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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裡,燈火搖曳,檀木案幾泛著溫潤光澤。外頭雪飄得慢,風裹著冷意鑽進窗縫,吹得燈芯微顫。
薛堯一身官袍坐在角落,麵前那壺酒已冷,杯中倒映出他沉思的眉眼。
對麵,許俢琅斜倚著木柱,衣袍寬大雪白,懷中一把拂塵,像是隨時能騰雲駕霧般出塵。
他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語氣輕柔而慢:“你可知,八寶本非人族。”
薛堯冇迴應。
“他是一隻狐狸。修行需曆五恩。”許俢琅不急不緩,“恩主若不報,魂識難圓。”
薛堯眉頭一動,終於抬眼。
“我與你,皆是他曆劫時的恩主。他來人間,為的是報恩。”
“那李兆呢?”薛堯低聲問,嗓音冷得像一塊未化的冰。
“也是。”許俢琅答,“他是第五人,也是最後一位。可惜他走到這一步,卻決定犧牲修為、毀去道基來救李兆。”
他看著薛堯的臉色一點點變暗。
“說明什麼?”許俢琅又抿了一口,“說明他動了真情。”
薛堯眼底閃過一絲掙紮,握杯的手輕微顫了顫,終是冇說話。
“那我們幾個,便成了無意義之人。”許俢琅盯著那窗外飛雪,語氣淡淡,“情劫既起,他若真飛昇無望,隻怕轉世輪迴都難保原魂完整。”
沉默,長久的沉默。
忽然一陣椅腳刮地的聲音,薛堯猛地站起身,眸光決絕。
“你去哪?”許俢琅皺眉。
薛堯不答,快步衝到窗前,幾乎冇一絲猶豫地跳了下去。
“薛堯!”許俢琅驚得臉色發白,手一抬,袖口捲起一道藍光,猛地一拽!
風聲獵獵,薛堯身影在半空中翻滾了一圈,卻還是重重撞在街邊瓦簷上,連滾帶爬地摔進雪裡。
膝蓋劃破,鮮血染紅了雪地。
許俢琅急忙飛身而下,落在他身旁,一把將他提起來:“你瘋了?!”
薛堯喘息著,一手撐地,眼神倔強得可怕:“隻要我死了……他就還得再來找我一次報恩。”
“你他孃的腦子讓狐狸啃了?”許俢琅怒罵,一把捏住他衣領,怒極反笑,“你想用死來換他的注意?你是魔怔了?!”
“至少我知道,他會再看我一眼。”薛堯咬牙,聲音低啞。
許俢琅愣了愣,盯著他片刻,忽而歎息一聲,鬆手,坐進雪地裡:“何必呢……何苦。”
他望著沉沉夜色,低聲道:“不過,你還有機會。”
“機會?”薛堯抬頭,眼中忽亮。
“八寶雖為妖,魂卻分五。若要真正飛昇成仙,需五魂歸一。”許俢琅抬眸,語氣慎重,“而這五位恩主之中,隻有一人是真正的‘主魂所繫’。也就是說——”
“隻有那個人的‘恩’,纔是他修行的關鍵。”許俢琅道,“其餘的,全是陪跑。”
薛堯怔住,半晌冇說話。
“所以,若李兆不是那個主魂——你,還有機會。”許俢琅看著他,“當然,李兆也可能是。”
雪落在兩人肩上,漸漸將他們埋冇在一片灰白世界裡。
“去清虛觀吧。”許俢琅忽然站起,“我帶你去。”
清虛觀建於雲台山之巔,萬丈懸崖之上,晨鐘暮鼓,雲煙繚繞。
兩人一路走上去,沿途修行弟子衣袍整齊、神色肅然,個個神清氣朗,身上靈氣環繞,眼中卻並無塵俗。
薛堯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他走在石階上,四顧望去,一處處靈台,一座座蓮池,梵音自遠處迴盪,宛如天界。
“你是這兒的……”薛堯回頭看許俢琅。
“清虛觀副觀主。”許俢琅淡淡一笑,“你以為我整日閒得陪你喝酒?”
薛堯頓了一下:“看不出。”
“因為你眼神太俗。”
剛說完,前方正殿傳來一陣低吟佛號。
許俢琅皺了眉:“怎麼這時辰還有人在誦經?”
他拉著薛堯走進主殿,穿過丹室迴廊,隻見正中蒲團上,一位僧人盤膝而坐,麵容沉靜,口誦《楞嚴經》。
而對麵,清虛觀觀主白眉老者手捧經卷,與之一問一答,聲聲入耳,竟有金光隱現。
許俢琅眼神猛然一凜,身形頓住。
“是他。”他低聲,眼神陡冷。
薛堯循聲望去,隻見那僧人眉眼清冷,氣質剛硬,臉上一道舊疤貫穿顴骨。
——正是當初在王城寺院,狠打八寶與許俢琅的那個和尚。
“玄塵。”許俢琅冷笑一聲,手中拂塵猛然揮出,帶起一道狂風!
風聲之中,拂塵勁氣化作百道銀線,直指玄塵周身死穴!
玄塵猛然睜眼,麵色不改,一掌拍出,佛光如濤,竟將那百道銀線儘數震碎。
“是你。”他淡淡開口,聲音沉穩,“孽緣未儘。”
“孽緣你娘!”許俢琅翻手又是一擊,這次是袖中符印齊出,火雷電閃,震得殿門都顫了幾顫。
玄塵不躲不避,雙掌合十,佛印一轉,周身浮現蓮光金障,那些雷火儘數被擋下。
“住手!”觀主厲聲喝道,鬚眉飄動,臉色沉如海底。
兩人尚未罷手,已鬥到天花亂石震顫,殿中諸弟子蜂擁而入,卻無一人敢上前。
薛堯退到一旁,看著許俢琅眸中翻湧的怒意,又望向玄塵不動如山的身影,心中也生出一絲異樣的緊張。
“許俢琅!”觀主大喝一聲,聲音如雷,“不得無禮!”
玄塵與許俢琅兩人仍氣息未穩,殿中餘波未散,觀主卻已撫須坐下,麵色肅然。
清虛觀弟子躬身退下,茶童奉上一壺雪芽,熱氣氤氳,沖淡了空氣裡尚未散儘的火氣。
“都坐吧。”師父緩聲開口,目光落在許俢琅身上,“俢琅,你性子太急。”
許俢琅拂袖坐下,仍帶三分不滿:“他當初在王城寺院,差點將八寶打死。”
玄塵不言,端起茶盞,一口飲儘,神色古井無波。
師父輕咳一聲:“玄塵,出自梵音山,受佛光洗魂數載,前日還俗。如今,是清虛觀外聘講法的客僧。”
他看向許俢琅,語氣沉穩:“當年之事,是他在除魔試煉中誤判因果——八寶非全無妖意,他亦非全無錯意。你們二人,都該放下。”
茶香嫋嫋,窗外鬆風掠過,帶起幾片雪花。
薛堯坐在一旁,望著這二人沉沉的對峙,忽而覺得,許俢琅笑時仙風道骨,怒時卻像被困俗世多年的人;而那玄塵,像一尊化石,千年不動,彷彿連悔意也不會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