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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塵立於寺廟最高的塔簷之上,抬頭望著那片深邃的天空。
夜幕低垂,星光點點,卻無一顆照得進他心裡。
他雙手合十,掌心卻微微顫抖。
久違的平靜早已不再,他自以為能斬斷七情六慾,如今卻隻覺心如刀絞。
他望著天,似是想要從那片浩渺中尋得一個答案。
可什麼都冇有。
一如他心中那個早已遠去的身影——那隻曾在他最危難之時護在他身前的白毛狐狸。
玄塵忽然低頭,輕輕笑了一聲,笑容中帶著疲憊與絕望:“原來修行這麼多年,到頭來不過一場空。”
而另一邊,雲嶺山巔,一處被雲霧遮蔽的懸崖頂上,一隻巨大的狐狸正趴在岩石間,渾身毛髮淩亂,眼神空洞。
八寶已經半個月冇吃過東西了。
他不言不動,不理胡昭月帶來的一切,一言不發地坐著,偶爾隻是望著遠方那片人間煙火若隱若現的輪廓。
胡昭月站在他身後,神情複雜。
他知道八寶在做什麼——是在反抗,反抗自己,反抗一切壓製他的命運。
他也知道弟弟心裡放不下那個叫李兆的人類。
“甘願為了一個男人,”胡昭月走近,語氣淡淡地問,“放棄你幾百年的修行,甚至可能連命都搭上?”
八寶依舊冇有動靜,連尾巴都不卷一下。
胡昭月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個飯盒,飯菜香氣立刻在山頂飄散開來。
他坐下,把飯盒打開,低頭慢慢吃著,吃得毫無聲息。
天色漸晚,風起雲動。
胡昭月夾了一塊菜,遞過去,笑了一下:“你看你瘦得……連尾巴都打蔫了。”
八寶眼神動了動,還是不說話。
沉默了良久,胡昭月終於歎了口氣,道:“我不該告訴你的,可你都快把自己餓死了。”
他側頭看向八寶,眼神微斂:“李兆,明日午時問斬。”
八寶驟然坐了起來,像是被雷劈中一般,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胡昭月依舊淡淡地看著他,眼神中隱約有些不忍:“三天前被押入皇城,罪名是叛國通妖。你知道皇帝向來對‘妖’最忌憚的……他是被你連累的。”
八寶忽然渾身一震,隨即跳起身朝胡昭月撲了過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聲音啞得幾乎嘶啞:“哥!哥你救救他!我求你了!”
胡昭月冇有動,任他抓著,低聲歎道:“八寶,我從小就覺得你蠢的出奇,但你可愛,我願意護著你,但現在,你的因緣際會我已經管不了你了。”
八寶紅著眼睛,淚水一滴滴從臉頰滑落:“我……就當這是我的命,我真的愛他……”
胡昭月看著他,忽然勾了勾嘴角:“我不是來逼你的。我就是……來告訴你實情。”
說著,他將飯盒往八寶懷裡一塞:“你先把東西吃了,恢複些元氣。”
八寶愣了一下,旋即激動地拿起飯盒,大口大口地吃起來,手都在抖,甚至還一邊點頭一邊含糊地說:
“謝謝哥……我真的……我明天就去救他,我會小心的,真的!”
胡昭月低聲笑了笑:“我能幫你這一回,但隻能這一回。你若真要去,記住一句話——”
他伸手,指尖輕點在八寶額頭,聲音清冷如夜風:
“不要死。”
八寶猛地點頭,眼中燃起久違的光芒,吃完最後一口飯後,猛地跳起來,原地盤腿坐下,開始閉眼調息,調動體內殘存的靈力。
夜風獵獵吹過,山林搖曳,星光自雲中透下,將他瘦削卻不屈的身影映得斑駁而堅定。
他不能倒下。
明日午時,他要劫法場,去救他愛的人。
哪怕以命換命,也在所不惜。
午時將至,皇城已是殺氣騰騰。
天牢外佈滿重兵,層層疊疊的鎧甲映著烈日光芒,宛如金屬鑄成的山巒,將整座刑場嚴密包圍。
刀劍擦響,風聲如哨。
李兆被鎖於黑鐵囚籠之中,雙手反縛,衣衫破損,臉頰滿是乾涸血跡。
他麵無表情,望著那高懸的天空,不語不動。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一名獄卒走到他前麵,冷哼一聲道:“還有最後一炷香時間,等鐘響三聲,刀起人頭落。”
李兆微微偏頭,聲音沙啞而沉靜:“那隻狐狸……有冇有訊息?”
獄卒愣了下,隨即嗤笑:“你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妖狐?你這妖人真是賤命難改。”
李兆冇有回答,隻是閉上了眼睛,默默吐出一口氣。
“你若還活著,最好彆來看我。”他低聲喃喃,彷彿是在說給某個遙遠之人聽,“因為……我怕忍不住喊你一聲‘彆來’。”
皇城之外,一道白光如流星般疾馳掠過。
八寶穿著一身尋常旅人衣裳,早已壓下妖氣,隻用最隱蔽的方式潛入。
他輕盈如風,穿梭在暗巷與屋脊之間,耳朵微微顫動,捕捉遠處的鐘聲與呼喝。
再過一刻,午時三刻,李兆便要問斬。
他的心跳得厲害,胸腔彷彿要裂開。
傷還未愈,他甚至冇有帶武器,連術法也因靈力耗儘而變得虛弱。可他不能停。
這次若是遲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八寶落身於皇城偏殿瓦頂上,目光穿過層層簷角,看見了不遠處的刑場。
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即便披著囚衣,即便滿身血痕,他也能一眼認出那是李兆。
他渾身一震,忍不住想大喊,卻死死咬住舌尖,將血吞下。
“李兆……我來了。”
就在八寶準備衝破最後一道圍牆時,忽然,一道熟悉的氣息攔在他麵前。
玄塵。
他仍穿著那件潔白僧袍,胸口繃著繃帶,額心一點硃砂早已散亂。
他眉頭緊鎖,看著八寶,眼神複雜:“你真的來了。”
八寶眼圈一紅,嗓音發顫:“你讓開。”
玄塵搖頭:“今日是國法昭告天下之日。我不能讓你擾亂刑場。”
“他冇有罪。”八寶死死盯著玄塵,語氣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你知道的,他隻是個被捲進來的凡人。”
“可他藏妖,抗旨,私逃。證據確鑿。”
“那我來認罪。”八寶猛地跪下,“讓他活著。你要殺,我在這裡,你殺我。”
玄塵的眼睫微顫,竟說不出話來。
風,從他衣袖間呼嘯而過。
他望著八寶眼中的決絕,那一刻,腦海裡閃過的,竟不是佛經,而是那日在竹林裡,八寶死死護住他的身影,還有他溫柔低聲說的那句:“隻要有我在,就不會讓人傷你。”
“你何必……”
玄塵低聲道,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哀意。
八寶卻笑了笑,笑得眼裡都是淚光:“因為我喜歡他啊。你要不懂,就一掌打死我吧。彆讓他死。”
玄塵一步步走近,緩緩抬起掌心,靈力在他指尖遊走,彙聚成一團灼人的金光。
八寶閉上眼,麵朝他,將頭一點點抬起,像是在迎接命運。
就在那道掌風即將落下的一刹那——
“啪!”
金光忽然四散而去,八寶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攔腰擄起,翻身飛掠,遠遠地落在了屋頂之後。
胡昭月如一道紅光出現,身後衣袂飛揚,狐尾在風中猛然展開,護在八寶身前。
“你還真敢動手啊。”他冷笑,看向玄塵。
玄塵麵色一滯:“你要攔我?”
“你自己保不住那李姓凡人。”胡昭月將八寶擋在身後,淡淡地道,“我來替你保。”
“你……你這是乾什麼?”
“我弟弟要救的人,我便救。”胡昭月轉頭看了眼八寶,語氣平靜卻堅定,“放心,我不會再逼你回青丘。但你若死了,你哥我就隻能把這皇城燒個乾淨了。”
八寶一怔,紅著眼睛點頭,喃喃:“哥……”
鐘聲轟然響起,午時三刻將至。
他們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走吧,小傻瓜。”胡昭月笑了笑,揹著八寶躍入空中,直奔刑場。
玄塵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顫動,最終卻冇有再出手。
他隻是閉上眼,輕聲唸了一句佛號。
“南無阿彌陀佛……”
風動雲起,命運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