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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處,夜風獵獵,冷得如同刀子般劃過肌膚。
八寶跌坐在地上,滿臉是血,眼神卻一片死寂。
他的衣襟散亂,指尖微微顫抖,看著胡昭月那張俊美卻冷峻的麵龐,終於再也繃不住,聲嘶力竭地喊出來:
“哥,我不管了!無論我有多少個恩公,我喜歡的,隻有李兆一個人!”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撕裂,“我知道我不該自作主張,不該瞞你,也不該為了他做這麼多糊塗事,但我控製不住……我就是喜歡他,真的喜歡他……”
胡昭月站在他身前,神情沉靜,像是湖麵結了一層薄冰,不動聲色。
半晌,他低聲問道:“你的尾巴,是怎麼丟的?”
這話如同利刃刺入舊傷,八寶的身子輕輕一顫,眼裡蓄起了水光,低頭喃喃:“是因為他,但那是誤會,全部都是誤會,哥,我給他尾巴我真的不後悔,我求你了……你放我去救他!”
胡昭月靜靜聽著,神色不變,隻是眼底某處深處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明知道他也許不是主魂。”
“我知道。”八寶咬著牙,忽然眼神淩厲地抬頭,“可我管不了這些了!怎麼著都是喜歡,怎麼都改不了……他是我的命,是我……願意為他捨命的人!”
竹林靜了幾息,胡昭月終是歎了口氣。
“傻子,”他說,語氣裡透出掩不住的疲憊,“你連自己的命都不惜了,還想救他……可你知不知道,這場局,從頭到尾,就不是給你選人的?”
八寶怔住。
胡昭月緩緩蹲下身來,直視他眼睛,語聲低沉卻猶如驚雷:“你所謂的‘五個恩公’,從來都是假的。那是狐族與人族之間早年契約設下的遮掩障法——事實上,你的恩公隻有一個。”
八寶睜大眼:“什……什麼意思?”
胡昭月看著他,語氣一字一頓:“你的恩公之所以會出現五個模樣,是因為他的魂魄在車裂時受損,分成了一個主魂,和四個分魂。你遇到的五個人,不過是那一個人魂魄不同碎片所化。你要尋的,不是‘五個男人’,而是那個‘主魂’。”
八寶如遭雷擊,半天才吐出一句:“那李兆是……?”
胡昭月目光閃了閃,“我不知道他是不是。”
“可他不是主魂的話……”八寶的聲音幾不可聞,“你說……會怎樣?”
胡昭月閉上眼,低聲道:“那你們的緣分隻是誤會,你對他的犧牲,註定隻能換來他的一條命。而你,得讓他死,才能繼續去找主魂,完成這段命契,才能從狐狸玉的印記中解脫。”
話落的一瞬,竹林之中,萬籟俱寂。
八寶像被抽走了魂魄,整個人癱坐下去,眼神空洞,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死。
讓他死?
他拚了命去救的李兆,從山林到雪地,從孤宅到兵圍,從初遇到如今——那個人溫柔、沉默、固執、對他一笑就能讓他心跳驟停的人,居然有可能隻是……
隻是個分魂?
隻要讓他死……他就能解脫?
“我不信……”八寶忽然低聲呢喃,臉上不知是淚還是血,“就算是……我也不信……”
他一把抓住胡昭月的袖子,眼神倔強得幾乎瘋魔:“哥,我求你,幫我救他……我不想找主魂,我不想解印,我不在乎,我隻想李兆活著!”
胡昭月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一把甩開八寶,轉身不再看他。
“你瘋了。”
“是,我瘋了。”八寶喃喃,“從他第一次捏我的耳朵開始我就瘋了……”
風吹亂了他淩亂的發,他卻依舊跪在地上,任血從嘴角流下,臉上帶著近乎頑強的癡傻笑意。
“我就喜歡他。”
“怎麼著都是喜歡。”
夜幕低垂,皇宮深處的地牢依舊沉默如死。
石壁上長滿了苔蘚,潮濕腐臭的氣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燈火昏暗得像是被誰捏住了喉嚨,隻剩最後一絲喘息的微光。
李兆被人拖進牢中,腳腕上的鎖鏈“嘩啦”作響,衣衫早已汙穢不堪,披散的長髮黏在臉上,像一頭雨中困獸。
獄卒粗魯地把他往牆上一推,他毫無反應地倒在了角落裡,發出一聲悶響。
“嘖,還挺硬氣的。”獄卒看了他一眼,撇撇嘴,“你知道吧?三天後就是你的刑期,皇命已下,誰也改不了。你現在怕了嗎?”
李兆抬起頭,眼神卻如枯井一般死寂。他唇角動了動,卻隻說了一句話:“那隻狐狸……他有冇有事?”
獄卒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這人此刻還關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隨口應道:“哪知道?聽說被個穿白衣服的妖人搶走了。那狐狸是你家養的?真不嫌晦氣。”
李兆冇有再說話,隻是緩緩抬頭,看向頭頂那唯一一小塊鏤空的鐵窗。
夜空很黑,星辰稀疏,冷風夾著草葉的清香吹進來,拂過他滿是傷痕的臉。他忽然輕聲道:
“希望你冇事。”
獄卒啐了一口:“你倒真癡情……可惜這年頭,癡情人都冇好下場。”
話音落地,隻留下一片更深的靜默。
李兆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上了眼。
思緒卻飄得極遠,那山間的破宅,那狐耳輕顫時的慌亂眼神,那夜色中一雙紅瞳閃過微光的驚豔,
還有他在自己懷裡發出的一聲軟軟的“唔”——全都化作暖流,流淌過他遍體鱗傷的記憶。
他曾一度以為自己不過是個無名孤魂,無需牽掛,但現在,他知道自己早已把某隻狐妖刻進了骨頭裡。
與此同時,五馬寺深處。
寺後竹林沉沉,霧氣在地麵盤旋,夜色蒼茫,佛塔投下高大的影子。玄
塵獨自坐在禪房中,衣袍微敞,露出肩上觸目驚心的抓痕與灼痕,那是胡昭月留下的。窗外簷鈴隨風響起,聲如夜雨敲瓦,清冷悠遠。
他指尖合攏,口中默誦真言,體內靈力流轉,欲以心法療傷。
淡金色的咒紋浮現於他掌心,緩緩旋轉,發出微弱光芒。
然而,當那金光流至心口之時,玄塵卻驟然心緒一亂,靈息頓斷,咒紋炸開成點點星火,化作寂滅。
他睜開眼,眉頭緊皺,臉色微變。
那狐妖的影子,再一次浮現在他眼前——
是那日在竹林中,他跌坐在地,那個身上全是血卻倔強笑著的小妖,一步步朝他走來,臉上帶著哭腔卻仍倔強地說:“你打死我吧……隻要你放了李兆。”
還有那雙眼,紅得像染了火焰,卻偏偏比清泉還乾淨。
玄塵捏緊了拳,低低地罵了一句:“孽障。”
但下一瞬,那小狐狸在雪地裡為他叼來草藥、夜裡打著哈欠裹著被子睡到他腳邊、還有那次從窗戶探頭進來衝他一笑……所有畫麵如洪水般一股腦衝進腦海,他手中的法訣一個不穩,靈力再次潰散,震得他肩頭傷口重新滲出血絲。
“該死的孽障……”
他咬牙低語,手卻已經無力再結印。
他從不是個容易心亂的修士,可現在,那一點狐火,像是真燒穿了他這身金剛不壞的皮囊,燒到了心頭,怎麼也熄不滅。
禪房之外,風聲呼嘯,吹落枝頭殘花,簌簌墜入泥土中,如墜命數。
他忽然站起身來,披上鬥篷,走出禪房,望向南方。
那是皇宮所在的方向。
他神情不明,像是動了什麼念頭,又像是忍下了。風中傳來鐘聲——沉重而長遠,似有命數在無聲中撥動絃索,扣響註定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