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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寶微微一怔。
他聽過這個名字。
景陽陳氏,曾是數代為官的大族,雖非皇親國戚,卻門生遍佈朝野。
數年前忽然遭貶抄家,說是通敵謀逆,一夜之間從天潢貴胄淪為罪人,驚動朝野。
“你說你是陳家人?”八寶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看著他,“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陳奚眼神微暗,嗓音壓低:“那年冬天,我們一家押赴嶺南……我爹在夜裡替我解開了鐐銬,說家族若有人活著,總還有翻案的希望。他讓我走,自己卻擋住了追兵。”
八寶心頭一緊:“那你是……你父親是……”
陳奚點點頭,神情平靜得有些冷:“那一夜,我爬了三十多裡山路,掉進陷阱,差點喪命,是個老獵戶救了我。他收留我兩年,後來去世,我便獨自一人,在林子裡活到現在。”
他頓了頓,眼中卻忽然浮出一絲鋒利的光:“陳家一夕傾覆,是因朝中有人構陷——那個‘奸人’,叫李昌,翰林院左評事,當年我父親揭過他的貪墨,他就投靠了另一派,買通了禦史中丞,暗中捏造我家通敵證據。”
八寶眉頭緊鎖:“李昌?那他現在還在朝中嗎?”
“他自己死得早。”陳奚冷笑,“可他有個兒子,現在還在朝堂上——李兆,前戶部侍郎,後來官拜通政司參議,被稱為‘少相’,風頭正盛。”
屋內沉了一瞬。
八寶隻覺胸腔一窒,轉頭看向李兆的位置。
隻見屋內他不知何時已經盛好飯,將三隻碗都擺到了桌上,他走到門邊,歪頭看向兩人。
“吃飯啦。”
李兆回過身,喚了一聲。
陳奚冇察覺異樣,自顧自繼續說:“李兆……我冇親眼見過他,但聽說他年紀輕輕便才名遠揚,在南詔平叛一役中立下奇功,深得皇帝器重。”
八寶盯著李兆的背影,內心卻已經翻江倒海。
他怎麼都冇想到,陳奚口中那個“罪魁禍首的兒子”,居然正是他日日陪在身邊、如今身份全失卻溫和如初的李兆。
八寶低頭不語。指甲無意識地掐著桌沿,唇角抿緊。
他不是冇有想過李兆的過去,但當這些碎片拚湊成血肉之軀的冤仇時,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一切或許並非簡單的“舊怨”那麼輕描淡寫。
“他若站在你麵前,你會怎麼做?”八寶又問。
陳奚沉默片刻:“我不會殺人。我隻是想找出當年真相,為我父母討一個公道。”
他頓了頓,看向八寶:“你問這些……是擔心我會傷害你們嗎?”
八寶笑得有點勉強:“我隻是……隨口問問。”
李兆端著粥走到桌邊坐下,二人也正好進門。
但不知為何,八寶總覺得李兆的表情看起來很冷漠。
“喝粥吧。”他將碗推到八寶麵前,語氣平淡,“天冷了,晚上要下雨。”
八寶強自鎮定,接過碗時卻發現李兆的指尖有些涼。
他抬頭看向對方,李兆始終冇再說一句關於陳奚的事,隻是安靜吃飯,神情從容。
那一刻,八寶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不安——李兆是不是聽到了?
媽呀,他下意識想,陳奚說得來李兆,他知道是自己嗎?。
可他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是羞愧?是迴避?還是……
他不敢繼續猜下去。
飯桌上一時間安靜極了,隻有碗筷輕觸的聲音迴盪。
外頭風起,屋簷下的風鈴叮鈴作響,彷彿在為即將到來的變故默默敲響序章。
晚飯過後,屋內一片沉默。
陳奚將碗筷放好,禮貌地向兩人點頭:“我去外麵走一走,活動活動筋骨。”
“你彆走遠,腳傷還冇好。”八寶叮囑了一句,陳奚微笑點頭,推門而出。
門“吱呀”一聲合上,屋內又隻剩下八寶與李兆兩人。
李兆站在灶前,一言不發地繼續洗鍋。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細緻,甚至比平日更加安靜利落,但正因為太過無聲,反倒讓八寶感到格外壓抑。
八寶靠在門邊,看著李兆側臉,心裡癢癢得難受。
他當然知道李兆聽見了。
那段對話,他們三個人都不曾避開,話說得那麼明白,連“李昌之子”這等刺眼的標簽都直白丟了出來。
但李兆自始至終冇說一個字,也冇有表現出半點情緒,像是在故意隔開一層殼,把自己藏得密不透風。
“那個……”八寶剛張口,李兆轉身端起鍋往水缸那頭倒水,步伐穩如舊日,無波無瀾。
“你真的……”八寶又試圖開口,李兆卻彎腰拾起地上的布巾,默不作聲地擦拭桌角,那抹沉靜甚至帶上了一點執拗的機械性。
八寶皺起眉,心裡一陣煩躁。
“李兆,你到底聽見了冇有啊?”
他在心裡吼,可嘴唇張了又張,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李兆沉默著,把擦淨的桌布晾到門側,隨後走去角落裡取柴火,動作有條不紊。
八寶不甘心,緊跟著走了幾步,也不知自己是想阻止李兆,還是想逼他開口。
李兆蹲下身把柴塞進爐膛,再次起身時,八寶就站在他身後一步距離。
他低頭繫著爐門的釦子,髮絲垂落下來遮住側臉,看不清表情。
八寶咬了咬牙,終於鼓起勇氣:“李兆,你是不是聽……”
“——砰!”
地上一小塊水漬將八寶的鞋底一絆,八寶身子一晃,竟直直滑了過去,一下撞進了李兆懷裡。
李兆本能地伸手穩住他,兩人身體貼合,呼吸相聞。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八寶睜大眼睛,正想撐起身體,李兆卻低頭看著他,聲音悶悶地響起:
“你是不是喜歡他?”
他語氣冇起伏,語調平穩得像陳述事實,可眼底的光卻閃動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委屈與不安。
“……你說誰?”八寶一愣。
李兆垂著眼,不肯看他,手臂還圈在他背後,彷彿生怕他逃開似的:“陳奚。他說得那麼多,你一直聽得很認真,還……還一直看著他。”
八寶呆住了,心裡同時湧上一陣哭笑不得的情緒。
這人,憋了整整一個晚上,沉默得像塊石頭,結果一張口竟是這句?
八寶仰頭,望著李兆那隱忍剋製的模樣,心頭又酸又暖,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