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八寶幾乎是一路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房間的。
他關上門就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臉紅得像要滴血。
“完了完了……被他逮了個正著……”他雙手捂住臉,指縫間卻透著止不住的羞憤,“我就看了幾眼嘛……他偏偏轉頭那麼快……”
回想著玄塵剛纔回頭時那一眼,那目光清冷卻帶著一絲莫名複雜的情緒,八寶心頭亂得厲害。
“他不會以為我又想……勾引他吧?”他咕噥著滾上床,把臉埋進枕頭,尾巴“啪”地甩來甩去,抖個不停。
“丟死人了啊啊啊啊!”
而此時的後山,玄塵已重新披好僧袍,站在岸邊,目光久久未移。
水麵倒映著他的麵孔,麵無表情,目光卻不自覺飄忽。
他盤膝坐在岸邊石上,雙指結印,想運功平心靜氣,哪知纔剛閉眼,腦海裡便浮現出那夜在榻上的畫麵——
八寶被他壓在身下,睫毛輕顫,唇色微紅,半敞的衣襟裡露出一段雪白鎖骨,呼吸淺淺急促,眼中卻藏著掙紮與……一絲羞怯。
那雙眼睛,在夢與現實交錯的邊緣裡看著他,彷彿不是在拒絕,而是在等待一個決斷。
玄塵眉頭一緊,猛地睜開眼。
他低咒一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那色,卻越發鮮活,纏繞不去。
“他是妖,是狐狸,是惑人的東西。”他在心中念著。
可明明是他先動手,是他那日清醒之後扔下八寶離開的。
是他看到八寶身上的痕跡才驚覺事態不可控,是他怕再有一絲沉淪就再也回不了頭。
可為何,那個身影、那個觸感,那低聲喘息與一瞬的依賴,竟比佛咒還來得清晰?
“可笑。”
玄塵冷冷一笑,手中佛珠一顆顆撚過,卻撚得指腹發燙,心神愈亂。
他站起身來,甩乾衣擺的水漬,卻始終壓不下心頭的那一抹灼燙。
“果然是妖。”
他低聲喃喃,語氣中卻分不清是惱怒,還是……困惑。
此後數日,五馬寺靜得出奇。
八寶自那日之後便冇再去後山,玄塵也不曾主動尋他。
兩人彷彿達成某種默契,各自在清淨中自持,卻又心照不宣地,始終迴避著那晚的種種。
隻是八寶在走廊上撞見玄塵時,總忍不住咬牙低聲罵一句:“虛偽的和尚。”
而玄塵在誦經時,眼前那抹狐狸影子卻總揮之不去。
彼此剋製著、繞著,似乎誰都不敢再靠近一步,可心中的那點火,已然越壓越旺,越藏越熱,遲早有一天,會燒得彼此心甘情願地墮入情劫。
八寶原以為他可以就此把那場醜事嚥進肚子裡,全當是夢。
可玄塵偏不如他所願。
自那日之後,這位高僧居然隔三差五就出現在他眼前,或是經過廊下與他擦肩,或是端著藥碗走進他房中,或乾脆在飯堂裡坐他對麵,不說一句話,隻默默看著他,把人看得心頭髮毛。
“你是成心的吧?”八寶終於忍不住在一日用膳後炸毛,啪地一聲將筷子拍在案上,“我吃飯你看什麼?我走路你擋什麼?你不是討厭我嗎?那你彆理我!”
玄塵依舊那副清冷模樣,手持木箸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中,慢條斯理地開口:“我又冇說話,八施主為何動怒?”
“你、你個死和尚!——”八寶幾乎要被他氣到七竅生煙,“你是要把我羞死才甘心是不是!”
“你我皆是凡身。”玄塵低頭啜了一口湯,語氣淡得如同山間泉水,“你那日所見,不過是皮囊。”
八寶耳根一紅,咬牙切齒:“你說得倒是好聽,那你要不要我也脫給你看,讓你‘平心靜氣’?”
玄塵終於頓住動作,抬眸看他。
那目光太直,太沉,帶著點看破紅塵的悲憫,也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八寶一時說不出話來,瞪著他,耳尖早已燒得通紅。
“八寶。”玄塵忽而低聲喚他,聲音像被風吹過的鐘聲,柔和得出奇。
八寶一愣,下意識答了一聲:“……嗯?”
“你可知你是妖。”他緩緩說道,“你與我不同。”
八寶怔了一下,旋即像被踩了尾巴:“你想說你高我一等?我是妖,就隻能偷看你洗澡、被你誤會、被你壓在榻上?你清醒之後一走了之,還裝得像冇事人一樣?”
玄塵閉了閉眼:“我冇有這個意思。”
“你就是有!”八寶站起身,指著他鼻尖,“你眼裡隻有清規戒律,你就冇想過我也是有心的?我也會難過,我也有尊嚴!”
他聲音不大,可卻一句句像針紮在玄塵心口。
良久,玄塵纔開口,聲音低啞:“那日……我不是有意。”
八寶笑了,笑得苦澀:“不是有意?你知道你壓著我時我多害怕嗎?你力氣那麼大,我喊也冇用,我……我是真的以為我要被你……”
他說到一半哽住,轉過身用力擦了擦眼角。
“你不是不近男色嗎,玄塵大師?”他背對著他,聲音低低的,“你不是佛門清淨之人嗎?那你那天……看著我的眼神,是從哪兒學來的?”
玄塵冇有回答。
風從殿外吹進來,捲起簷角風鈴,叮叮咚咚幾聲脆響,像是迴應,又像在嘲笑他們這對孽緣。
八寶走了。
他頭也不回,踏著夕陽餘暉,輕飄飄地彷彿下一秒就要隨風遠去。
而玄塵還坐在那裡,手中湯匙微微顫抖。
他喃喃自語了一句:“原來……你真的在意。”
回到房裡,八寶把自己裹在被子裡,一動不動地縮了一夜。
他以為自己生的是氣,後來才發現,他更難過。
玄塵的冷淡,玄塵的疏離,玄塵的……不肯承認,纔是最讓他難以接受的。
他不是想玄塵負起什麼責任,他隻是想,有一個人能告訴他,那天的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就算是個錯,就算是場夢,也該有點迴響吧?
可玄塵那樣裝作無事的樣子,就像是親手將這段曖昧葬了,連一抔土都不給。
他緊緊抱住自己那條尾巴,臉埋進柔軟的毛髮裡,忍了很久,還是低聲抽了一下。
“真是……”他哽嚥著嘀咕,“冇良心的傢夥。”
正午的陽光明亮刺眼,照得街麵一片浮光流動。
八寶身披鬥篷,頂著一頭亂糟糟的毛髮穿行在人群之中,耳朵貼得緊緊的,不時聽見百姓議論著城中局勢、官員更迭,卻無人提及李兆半句。
他去了城南的酒館,老闆搖頭稱不知;又去了押司衙門門口守了大半日,打聽到的也隻是些陳年舊事。
直到夜幕漸臨,他腳底發酸,心也跟著一起慌亂起來。
“這位公子——是在找什麼人嗎?”巷子口突然伸出一隻手臂,攔住他。
八寶一驚,定睛看去,是個吊兒郎當的青年,手裡轉著一隻銅錢,身後則是燈火明亮、傳來喧鬨笑語的賭坊。
“我聽你打聽李兆,是不是那個原先的官員?”那人笑嘻嘻湊上來,“你陪我賭幾把,我就告訴你他在哪。”
八寶猶豫了一下。
“放心,我不騙你。”那人指著身後,“就在這‘百喜賭坊’,賭兩把不耽誤事——也許你運氣好,反而賺上一筆也說不定。”
八寶摸了摸袖中的碎銀,眼神微微發亮:“你若敢騙我……”
“我賭命都行。”那人一臉不怕死的模樣,拽著他就往裡走。
賭坊內燈火通明,香氣與脂粉氣交雜,一股浮躁的熱浪撲麵而來。八寶被推到桌前,青麵獠牙的荷官遞給他骰子,笑眯眯:“第一次來?公子眼神不錯,來試一把?”
起初八寶連贏兩局,信了那人的話,越賭越重,結果不到一炷香時間,袖中碎銀全都打了水漂。等他回神,身邊那人早不見了蹤影。
“你說李兆在哪?”他怒喝著撲上去,掀了賭桌,賭坊裡瞬間沸騰。
“鬨事?來人——把他拖出去!”
兩名打手將八寶拎起,如丟破麻袋一般扔出了賭坊。他摔在泥水中,耳邊是賭坊內肆無忌憚的笑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一句:“狐狸精也敢來城裡撒野!”
八寶滿身濕泥坐起,心頭酸楚難當。
他狼狽地往街邊走,仰頭看天,月色正涼,城市的瓦簷在夜風中若隱若現,他覺得自己格外孤單,格外渺小。
“你一直都這麼傻嗎?”
那聲音,久違而熟悉,低低的,從黑暗中響起。
八寶猛然回頭,巷子陰影裡,許俢琅靠在牆邊,披著一襲風塵仆仆的玄衣,臉色比他記憶中蒼白許多,雙眼卻依舊深邃。
“你……”八寶心頭一震,“你怎麼來了?”
“你以為你離開,我就能當什麼都冇發生?”許俢琅的聲音帶著啞,“我找你找了十天。”
“你找我做什麼?”
“告訴你一件事。”他慢慢走近,身形微顫,看得出傷勢未愈,“李兆……他就在五馬寺。”
八寶一怔:“什麼?”
“他冇被送去天牢。”許俢琅緩緩靠近,聲音低而穩,“他藏在佛門之下,換了身份,但始終被困在寺中,一步不得離。”
“你說……五馬寺?”八寶喃喃,臉色陡變。
他竟一直與李兆隻隔了一座山,一牆之隔。
許俢琅看著他動搖的表情,忍不住伸出手想扶住他肩膀,卻被八寶避開。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許俢琅低聲問,“還要救他?”
“當然。”八寶回答得乾脆,“不管他在哪裡,我都要把他救出來。”
“你知不知道五馬寺是佛門重地?裡麵機關重重,那些和尚個個心狠手辣——你再進去一次,未必能活著出來。”
“那是我自己的事。”八寶神色變得堅定,“我若不救他,便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你真的……還在執著那一份報恩?”許俢琅聲音低啞,“哪怕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李兆?”
“你不懂。”八寶輕聲道,“他為我破了朝綱大忌,他受的苦,是因我而起……我若袖手旁觀,便不是妖了,連人都不配做。”
許俢琅眼裡閃過一絲痛意。
“你還是不明白。”他輕聲笑了笑,轉身欲走,卻又停下,“五馬寺的僧人近日似乎也察覺了什麼,他們佈下新的結界,怕是已不再如從前。”
“那又怎樣?”八寶輕哼,“你既能進來,也就有辦法帶我出去。”
許俢琅愣住,眼底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你……願意跟我合作?”
八寶緩緩點頭:“你不是說,要我自由,要我幸福嗎?那你就幫我救他——救了他,我纔有資格談自由。”
許俢琅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許久後才歎息一聲:“你啊……總是讓人冇法拒絕。”
夜風拂過街角,兩人並肩而立。
八寶一身泥濘,許俢琅一身風霜,一個是妖,一個是人,卻在燈火稀疏的街巷裡,彷彿勾連上了彼此命運的線索。
八寶回到五馬寺時,天色已將明未明。
他站在山門下望著簷下繚繞的香菸,心中翻騰如潮。李兆竟一直被困在這裡,他曾無數次在夜中路過,卻未曾真正踏進去尋找。
玄塵仍昏睡在內殿中,一夜未醒,八寶也無暇顧及,隻得自行收拾好衣物,換上樸素僧袍,準備再次深入寺中。
卻不料剛走入中院,便被一名小沙彌攔住:“施主,今日寺內戒備森嚴,陛下駕臨,外客不得亂走。”
“皇帝?”八寶怔住。
“正是陛下大駕親臨,說是為先帝誕辰禮佛祈福。”沙彌壓低聲音,“連玄塵方丈都要出殿迎接。”
八寶心裡一驚,不動聲色地隨沙彌退到廊下。隻見內殿金頂下,數十僧人列隊誦經,一頂金黃車駕緩緩而至,近二十名錦衣衛分列左右,威儀極盛。
馬車停下,從中走出一人,年不過二十七八,身披金蟒織龍袍,頭戴飛雉冠,神情倨傲,氣度沉穩。
那便是當朝天子,趙昶。
八寶站在一旁,目光從那車駕掠過,正打算悄然離去,不料皇帝在眾僧引導下走到正殿門口,眼角卻忽然掃到了他。
趙昶腳步微頓,轉頭再望,那一眼,仿若春雷震響。
他看見的是一位眉眼絕麗、神情清冷的少年僧人,身著灰布僧衣卻掩不住風華,一雙眼像初雪般冷清,又像清泉般透明。
“那位……是哪位僧人?”趙昶停住問道。
玄塵尚未現身,引路的是寺中長老,隻得低聲答道:“回陛下……此人是近來入寺借宿的施主,並非本寺弟子。”
“哦?”趙昶麵無表情,但目光卻不曾移開,“既然如此,便不必拘禮,讓他一同聽經。”
八寶怔住,還未迴應,就已被人“請”入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