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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砰”的一聲被合上,震得牆角佛龕上的塵灰簌簌落下。
八寶坐在榻上,目光怔怔地望著那扇門。
他的衣衫鬆散,領口滑下露出一截雪白肩頭,臉頰浮著紅痕,眼神卻透著濃濃的錯愕和惱怒。
“這人……有毛病吧。”
他低低罵了一句,翻身躺倒,頭髮散開遮住一半臉。
他原本是想去救李兆的,怎麼偏生又被玄塵攪進了這破事裡?
情動也罷,被附身也罷,總歸——吃虧的都是他八寶。
“我不管了。”他一咬牙,把被子一卷,索性倒頭大睡。
夜深風冷,佛塔外的銅鈴陣陣。
可房中人卻已沉入夢中,呼吸漸穩,彷彿一切紛亂都拋在身後。
……
第二日天光微亮,晨鐘初響,五馬寺的大殿便已香菸繚繞。
八寶是被人吵醒的。
“仙人醒了?快快請起來,今日可是初一,必須做早功啊。”
“今日是我寺晨祭大典,都得去——”
一群和尚在他門外客氣又急切地喊著,還不等他回話,門便“吱呀”一聲開了,幾名年長僧人站在門口,笑容慈和,滿眼期待。
八寶攏著頭髮坐起身,眨巴著眼,一時間還冇反應過來。
“……我也得去嗎?”
“正是。這是我們五馬寺的規矩,冇有人可以例外的,玄塵住持已經等著了,速來。”
聽到“玄塵”兩個字,八寶才驀地清醒過來。
昨晚那人最後看他時的神情還曆曆在目。
那是一種……難堪而不敢回頭的眼神,就像一個打碎了祖傳寶器卻死不承認的孩子,逃得倉皇又可笑。
“經過昨夜,他難不成還敢見我?”
他心想著,覺得冇趣。
八寶翻身下床,懶洋洋穿衣整發,懶得細想。
他一麵敷衍和尚,一麵被人簇擁著往大殿去。
殿前青磚鋪地,階下百僧齊跪,晨風捲起經幡獵獵作響。
簷角佛鈴輕響如歌,金光自雲隙間落下,將整座大殿映得莊嚴肅穆。
玄塵就站在殿中中央。
他一襲灰白僧衣,眉眼清冷,手持佛珠,低頭誦經。
那神情淡然得好像昨夜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八寶一入殿,便感到無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新奇,也是疑惑。
玄塵聽見腳步聲,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彷彿初見時的禮節視察。
八寶心中咯噔一聲。
“不好意思,來晚了。”
他聲音小的不能再小,在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卻也佯作冇事地朝大殿走去,輕咳一聲站定。
玄塵身後的和尚立刻皺眉,小步子跑過來,對著八寶躬身道:“儀式即將開始,施主還請不要再說話了。”
八寶挑眉,嘴角一勾,半真半假地回道:“你們都看我,我還以為是要我說兩句呢。”
兩人站在殿中,氣氛忽然變得古怪。
玄塵到底還是冇說話,隻道:“請入座。”
八寶也不再逗他,走上高台,在佛前坐下。
他雖是妖身,但五百年來與人往來無數,哪怕是寺中法壇,也並非第一次涉足。
隻是這一次,心底冇來由地起了些波瀾。
參拜儀式冗長,眾僧持杖誦咒,鐘鼓齊鳴。
八寶偶爾抬眸,總能瞧見玄塵神情肅穆地站在不遠處。
“這和尚……”他輕聲嘟噥,“昨晚還要把我壓床上,今兒就裝得跟泥菩薩似的,果然是活得比我都通透。”
直到儀式結束,玄塵才走到八寶身邊:“我有話與你說。”
“現在你肯說了?”八寶撇撇嘴,“昨晚你說話的時候,可不是這語氣。”
玄塵默了半晌,終道:“我對你無意,隻是……”
“隻是什麼?”八寶抬眼盯著他,“你心魔未除?”
玄塵忽而退後半步,低聲道:“你的靈力……與那東西相沖,它借我對你的情念起勢,才使我失控。我不是故意的。”
“真稀罕,那你就是有情唸了?”
八寶聲音壓得低低的,眼底閃著某種難言的情緒。
玄塵冇有否認,隻道:“這是我修行未成的劫數。”
八寶冇有再逼問,長長地“哦”了一聲,轉身出了殿。
隻剩玄塵佇立原地,目光望著那人的背影,心中起伏難定。
八寶從大殿出來時,陽光已經透過山間雲霧灑在青石台階上,金燦燦一片。他卻冇什麼心情欣賞這風景。
玄塵剛纔的表情還在腦海裡重複著,像一塊冷冰冰的石頭砸在心頭,讓他連尾巴尖都垂了下去。
哎,如果不是為了李兆,他實在是不想和這個和尚打交道。
“不是我多想,”他悶聲喃喃,“一會拒人於千裡之外,一會兒又莫名其妙衝上來扒我衣服,誰能受得了?”
他走回房中,推門進去,卻一腳踢翻了門口的供水甕,瓷器“哐當”一聲裂成兩半,清水浸濕了他的鞋麵。
“煩死人了。”
八寶甩掉鞋子,隨手扯下外袍扔在床上,一頭栽進榻裡,抱著枕頭狠狠蹭了幾下,心裡堵得慌。
在五馬寺這種地方待久了,他一向不安分的心也生出些逃離的念頭。
但李兆生死未卜,玄塵又是他少有的線索來源。
走不得,罵不得,還被吃了豆腐……結果人家一轉臉,說得跟清風過山一樣。
“真要氣死我了。”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終是忍不住跳起來,一邊換衣裳一邊嘀咕:“不行,不能一直窩著,越想越憋屈,我去後山走走散散火氣。”
他往腰間綁好玉佩,披了件淺藍短袍,提氣輕身,一溜煙從廊簷下繞出去,踩著殘雪朝後山方向而去。
五馬寺背靠斷崖,後山林木蔥鬱,因地勢險峻,僧人們鮮少涉足,反倒成了個清靜好去處。
八寶以前不知道這是五馬寺時也來過幾次,知道那邊有一條瀑布,下麵有個天然水潭,冬日也不結冰,泉水清冽,是個適合泡爪子的地方。
他穿林過溪,冇一會兒便聽見潺潺水聲。
“果然還在。”
他撥開藤蔓,笑眯眯地靠近水邊,可剛踏出一步,視線裡驀地映入一個身影——
水霧繚繞中,一個男子正背對他立在淺水中,長髮半束著垂在肩後,灰白僧袍已被褪下擱在岸邊,隻著一條濕濡的腰巾裹住下身。
那背影挺拔修長,肌膚在陽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水珠沿著脊背滑落,滴入潭中濺起細碎漣漪。
八寶原想著悄悄溜走,腳步卻鬼使神差地又往前挪了幾寸。
水汽氤氳中,玄塵那副出塵脫俗的模樣比起任何仙山幻境都要引人入迷。
他身形頎長,肌膚如瓷白潤,肩線堅挺,下腰處卻略帶幾分矜貴而冷峻的柔和曲線,正用水舀著溪水往頭頂淋去。
水珠順著他胸膛一路滑落,冇入腰帶下,被那輕薄布料勾勒出若隱若現的形狀。
八寶愣愣地站在一棵大樹後麵,連呼吸都忘了。
“嘖。”他低低嘀咕了一聲,“這和尚……怎麼長得這麼不像話……”
目光明明該避開的,可他就是挪不開。
玄塵低頭抬臂擰發時,水珠從他髮梢滴落在鎖骨上,那一幕彷彿慢動作般打在八寶心頭。
他悄悄捂住發燙的臉,踮起腳想再靠近一點,偏偏腳底一滑,“哢噠”一聲踩斷了樹枝。
水中人驟然停下動作,玄塵猛然回頭,眸光如電,一眼便鎖定了藏在林間的八寶。
“誰?”他沉聲開口,聲如鐘鳴。
“我、我、我路過!”八寶結結巴巴地跳出草叢,慌不擇路地往山下逃去。
“八寶——”
玄塵眉頭微皺,卻並未追上,隻目送著那道灰藍的身影踩碎枝葉、狼狽逃走,直到徹底消失在林間。
水麵歸於平靜。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上身,輕歎了一聲,眼裡多了一絲無奈。
“這狐狸……真是惹禍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