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嚨口的腥甜,推開攙扶的宮人,努力挺直脊背,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向禦花園深處那片開得最濃烈、顏色最深沉的墨菊叢。那裡的菊花色澤如墨,形態詭異,在明媚的秋陽下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殿下。”
崔令儀在墨菊叢前停下,轉過身,聲音嘶啞,卻刻意放緩了語速,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
“殿下教訓的是,是臣女僭越,不知尊卑。”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挑不出錯處的禮,“不過,臣女方纔確實在此處發現幾株罕見的‘墨玉牡丹’,其色如墨,其形如盤,乃是菊中極品。殿下素來雅好此道,不知可否賞光,移步一觀?”
蕭玉鏡正由錦書伺候著用清茶漱口,聞言,眼尾微挑,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冷嘲。她的【朱闕鏡心】在此刻運轉到了極致,清晰地“看”到崔令儀周身那原本混亂的“虛偽粉紫”和“嫉妒淺綠”正在瘋狂收斂、壓縮,最終凝聚成一種極其濃稠、幾乎化為實質的“漆黑殺意”!那殺意如此強烈,甚至讓她周圍的空氣都彷彿扭曲了一下。
“嗬,這麼快就沉不住氣了?想借這片墨菊叢做文章?”蕭玉鏡內心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她放下茶盞,用絹帕輕輕拭了拭唇角,動作優雅從容。
“哦?”
她故作慵懶地應了一聲,緩緩站起身,裙襬上的金鳳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崔小姐倒是好雅興,方纔受了那般‘驚嚇’,還有心思賞菊?”她刻意加重了“驚嚇”二字,帶著明顯的譏諷,
“也罷,本宮就看看,是什麼樣的稀世名品,能讓崔小姐如此‘念念不忘’。”
她示意錦書不必跟隨,獨自一人,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朝著那片墨色沉鬱的菊叢走去。陽光將她鵝黃色的身影拉長,與那片濃黑的菊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三丈,兩丈,一丈……
周圍的命婦貴女們也察覺到了這邊詭異的氣氛,紛紛停下交談,屏息凝神地望過來。園中隻剩下秋風拂過花葉的沙沙聲,以及彼此清晰可聞的心跳。
就在蕭玉鏡距離崔令儀僅有五步之遙,看似正要低頭去觀賞那所謂的“墨玉牡丹”時——
崔令儀眼底凶光畢露,一直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抽出!隻見一點寒光快如閃電,竟是一根細如牛毛、長約三寸的銀針,針尖在陽光下泛著幽藍色的詭異光澤,直刺蕭玉鏡毫無防備的腰際要害!這一下若是刺實,就算不當場斃命,也必然中毒極深!
與此同時,崔令儀左足看似“驚慌”地往後一絆,整個人失去平衡,驚叫著朝旁邊棱角嶙峋的假山石方向摔去!她算準了角度,若是蕭玉鏡中毒後吃痛或者下意識躲避,很容易就會被她“帶倒”,甚至被她“不小心”重重推一把,後腦直接撞上那堅硬的假山!屆時,所有人都隻會看到長公主“因爭執”而“意外”撞山身亡!而她崔令儀,頂多落個“驚慌失措、不慎牽連”的罪名!
這一石二鳥之計,可謂毒辣至極!
“殿下小心!”
一直緊張關注著的錦書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
然而,蕭玉鏡彷彿早有預料!
就在那淬毒銀針即將及體的電光火石之間,她看似欣賞菊花的身體以一個極其巧妙的角度倏然旋開!鵝黃色的廣袖因這急速的旋轉而翻飛如蝶,帶起一陣香風,恰好拂開了那致命的一針!
“叮!”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那根幽藍銀針擦著蕭玉鏡的腰側掠過,深深冇入了她身後一株墨菊的根莖旁的土壤石縫中,隻留下一個微不可查的小孔。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蕭玉鏡“恰好”因旋身閃避而抬起的右膝,不偏不倚,帶著一股巧勁,精準地頂在了正向前撲倒的崔令儀的後腰軟肋之上!
“啊——!”
一聲比剛纔淒厲十倍的慘叫聲劃破禦花園的寧靜!
崔令儀隻覺得後腰一陣劇痛,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她原本撲向假山的身形不受控製地改變了方向,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以一種更加狼狽、更加迅猛的姿態,直直地向前飛撲出去!
“砰!嘩啦——!”
她整個人重重地撞在堅硬的假山石上,髮髻徹底散開,珠釵玉簪叮叮噹噹掉落一地。額角瞬間紅腫起來,甚至擦破了一塊油皮,滲出血絲。那身昂貴的月白浮光錦更是被粗糙的山石磨破了好幾處,沾滿了灰塵草屑,徹底報廢。
然而,這還不是最精彩的!
就在崔令儀撞上山石,痛得蜷縮起身子,袖袋因這劇烈的撞擊而鬆散開時——
“咻咻咻!”
三根同樣細長、閃著幽藍寒光的銀針,從她鬆散袖袋中滑落,“恰巧”掉落在光潔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銀針!她袖中還有銀針!”一位眼尖的郡王妃立刻指著地上尖聲叫道,聲音裡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天啊!還是淬了毒的!你們看那顏色!”
“她竟然隨身帶著這種凶器入宮!”
“她想乾什麼?刺殺嗎?”
驚呼聲、抽氣聲、議論聲瞬間炸開了鍋!所有命婦貴女都驚恐地看著地上那三根明顯淬了劇毒的銀針,再看向蜷縮在假山旁狼狽不堪的崔令儀,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鄙夷。
而此刻,蕭玉鏡已經“虛弱”地靠在了及時衝上來的錦書身上,她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左手緊緊捂著右臂袖口。那鵝黃色的錦緞袖口不知何時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邊緣處,一道細細的、正在滲血的劃痕清晰可見——自然是方纔“驚險”閃避時,她“不小心”被自己的指甲或是碎裂的琉璃片(若有若無地暗示)劃傷的。
“崔…崔小姐…”
蕭玉鏡氣息微弱,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和傷害,她抬起那雙氤氳著水汽(努力憋氣憋的)的鳳眸,難以置信地望著蜷縮在地上的崔令儀,聲音顫抖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本宮…本宮不過是指正你稱謂失當,維護皇室體統…你…你竟懷恨在心,要用這等淬毒暗器取我性命嗎?”
她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將崔令儀釘死在了“蓄意行凶”的恥辱柱上!
滿園死寂,唯有崔令儀因疼痛和恐懼發出的壓抑嗚咽聲,以及那三根躺在青石板上、散發著不祥幽光的銀針,無聲地訴說著剛纔發生的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