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亭內的氣氛,因著太後那番意有所指的話,彷彿在和諧的表麵下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蕭玉鏡安之若素,捧著那杯菊花酒,小口啜飲,眼神卻像最靈敏的探針,掃視著全場。她知道,太後的警告隻是開始,這賞花宴上,多的是想看她這位“風流”長公主笑話的人。
蕭玉鏡扮演完“乖巧受教”的女兒角色後,便尋了個由頭,退到一旁相對清淨的角落,一邊欣賞著那些被精心培育、姿態各異的菊花,一邊在腦子裡梳理著剛剛獲得的資訊。
“太後忌憚謝玄……警告本宮遠離他……”她指尖輕輕拂過一瓣捲曲如鉤的“金背大紅”,心思卻全不在花上“這背後肯定有貓膩。謝玄那‘守住’的誓言,八成跟宮裡這些陳年舊賬脫不開關係。說不定還牽扯到本宮那早逝的母後……”
她正想得出神,一個嬌柔做作,彷彿裹了三斤蜜糖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偏有人要打破這片寧靜。
玉鏡姐姐今日這身鵝黃衣裳真是好看,襯得人比花嬌呢...
這聲故作嬌柔的甫一出口,滿園笑語驟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緩緩走來的崔令儀身上——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月白浮光錦,行走間流光溢彩,顯然是下了血本想要豔壓群芳。
鐺——!
琉璃杯重重砸在紫檀案幾上,發出刺耳銳響。琥珀色的酒液潑濺而出,在名貴錦緞上洇開深色痕跡,如同在完美的畫捲上突兀地劃下一筆。
蕭玉鏡緩緩抬眸,那雙鳳目裡淬著的寒意讓周遭溫度驟降。她並不急著發作,而是慢條斯理地用絹帕擦拭著指尖,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懾人的威儀。
崔小姐方纔喚本宮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崔令儀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壓懾得後退半步,強撐著笑意:
臣女...臣女喚您姐姐...
放肆!
蕭玉鏡倏然起身,織金裙裾掃過地麵,帶起一陣凜冽香風。她步步逼近,金線繡成的鳳凰在她步履間展翅欲飛,每步都踏在眾人心尖上。
滿園寂靜,隻聞秋風拂過菊叢的沙沙聲。
本宮乃先帝元後所出,陛下親姊,食邑萬戶的華陽長公主。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冰珠落玉盤,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
你一個五品官眷,也配與本宮姐妹相稱?
她突然駐足,目光如刀鋒刮過崔令儀慘白的臉:
按大晏律,臣下子女見皇室嫡係,當行跪拜大禮,口稱。
蕭玉鏡的聲音陡然轉厲,
崔小姐入宮多年,連這點規矩都不懂?還是說——
她忽然輕笑,指尖虛點那身浮光錦:
崔小姐穿著這身價值千金的貢品,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覺得能與皇室平起平坐了?
這話誅心至極,四周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幾位老王妃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而年輕貴女們早已嚇得屏住呼吸。
崔令儀撲通跪地,聲音發顫:
臣女不敢!
不敢?
蕭玉鏡俯身,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那聲音裡帶著致命的溫柔,那你告訴本宮,一個的臣女,為何屢次三番往翰林院遞帖子?為何總在謝大人途經之處?為何昨日還敢在宮道上攔住謝大人的去路?
崔令儀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蕭玉鏡直起身,聲音陡然轉厲,確保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崔家就是這樣教導女兒的?教你不守臣綱,教你僭越犯上?!
臣女冇有...
崔令儀指甲深掐進掌心,沁出血色。
冇有?
蕭玉鏡忽然抬聲,
那今日當著諸位宗親命婦的麵,你給本宮說清楚——是誰給你的膽子,敢與長公主稱姐道妹?!
滿園死寂中,她轉身麵向眾人,袖中突然滑出一疊信箋:
諸位可能不知,崔小姐這半年往翰林院送了四十三封請教學問的帖子,其中三十八封都是在謝大人當值之日。
她隨手抽出一封,念道
,謝大人親啟:小女近日讀《周禮》,有一二不解之處,望大人撥冗指點...
她每念一句,崔令儀的臉色就白一分。
更巧的是,
蕭玉鏡將信箋隨手一拋,任其如雪花般飄落,
你父親上月突然上書,提議裁撤長公主府屬官,說是為節省開支。本宮倒要問問,崔傢什麼時候開始操心起皇室的開銷了?
嘩然四起!命婦們竊竊私語,看向崔令儀的目光充滿鄙夷。
原來是為了討好謝大人...
崔家真是好大的野心...
怪不得要巴結長公主...
崔令儀被兩個宮人顫巍巍地攙扶起來,髮髻散亂,月白浮光錦上沾滿了泥土和酒漬,哪裡還有半分京城第一才女的體麵。她垂著頭,掩在袖中的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滲出的血跡將內襯染上點點猩紅。
方纔蕭玉鏡那番當眾羞辱,字字誅心,不僅將她精心維持的才女形象撕得粉碎,更將崔家的野心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那些命婦貴女們投來的目光,鄙夷、嘲諷、幸災樂禍……如同無數根細針,紮得她體無完膚。滔天的恨意在她胸腔裡翻滾,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
“蕭玉鏡!你竟敢如此辱我!今日之恥,我崔令儀定要你百倍償還!”她在心中瘋狂呐喊,抬起頭時,眼底那點偽裝出來的柔弱已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怨毒取代。她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依舊氣定神閒的鵝黃色身影,一個惡毒的計劃瞬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