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蕭景琰一聲“夠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麟德殿內所有的竊竊私語和暗流湧動。那聲音不高,卻如同實質的重錘,敲在每個心懷鬼胎的人心上。周禦史麵如死灰,彷彿被抽走了脊梁骨,冷汗涔涔地癱坐回席位,腦袋幾乎要埋進案幾之下,再不敢多發一言。秦王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自顧自地端起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彷彿剛纔那場由他麾下掀起的風波,與他冇有半個銅板的關係。
殿內氣氛一時凝滯得如同結了冰,方纔的歌舞昇平彷彿隻是個幻覺,空氣中瀰漫著尷尬與緊張。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婉轉,如同春日黃鶯出穀、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怯懦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輕輕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陛下,今日盛宴,君臣同樂,恰逢長公主殿下與謝大人凱旋,剷除奸佞,安定一方,實乃雙喜臨門,普天同慶之吉兆。”崔令儀自女眷席中盈盈起身,她已換上了一身極為華麗的七彩霓裳羽衣,廣袖如雲,裙袂層疊似花瓣綻放,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珠翠環繞,更襯得她麵容精緻,楚楚動人。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頸項,姿態謙卑柔順。
“臣女不才,無安邦定國之能,唯有自幼習得些許舞技,願獻醜一曲《霓裳羽衣》,不敢言賀,隻求能為陛下、為殿下、為謝大人,聊表心中萬分慶賀與……由衷的敬意。”她的話語輕柔,卻刻意在“謝大人”三字上微微停頓,眼波似羞似怯地朝著謝玄的方向飛快一掠,那情意綿綿的眼神,即便隔著整個大殿,也精準地傳遞了過去。她聰明地絕口不提方纔的汙衊風波,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單純為君分憂、為英雄慶賀的才女,姿態擺得極低,卻又恰到好處地再次將眾人關注的焦點,引向了風暴中心的蕭玉鏡與謝玄。
皇帝蕭景琰正需要一個體麵的台階來緩和氣氛,見狀,沉凝的臉色稍霽,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許多:“準奏。朕亦早聞崔卿家千金舞姿卓絕,有‘驚鴻’之美譽,今日便與諸位愛卿一同欣賞,亦算為皇妹與謝卿慶功添彩。”
悠揚縹緲的絲竹之聲再度響起,比之前更為空靈婉轉,彷彿來自月宮仙闕。崔令儀蓮步輕移,如同踏著雲彩,來到殿中鋪著紅毯的空地。她身姿柔軟得不可思議,舞步翩躚靈動,隨著樂聲搖曳生姿。水袖甩動,如流風迴雪,長裙旋轉,似百花綻放。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回眸,尤其是那幾個難度極高的快速旋轉後定格的姿態,目光總是精準而纏綿地飄向謝玄的席位,裡麵的傾慕與情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瞎子都能感受得到。
席間不少官員看得目眩神迷,如癡如醉,低聲交口稱讚:
“妙啊!真乃翩若驚鴻,婉若遊龍!”
“崔小姐此舞,儘得《霓裳》精髓,堪稱一絕!”
“如此才貌雙全的佳人,與謝大人這般風姿絕世的棟梁,纔是真正的珠聯璧合,天造地設啊……”最後這句感歎聲雖刻意壓低,但在音樂間歇的片刻,依舊清晰地傳入了不少人的耳中。
蕭玉鏡端坐席上,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酒杯壁,麵上依舊維持著波瀾不驚的淡漠,心裡的小人卻已經叉著腰,把白眼翻上了天際。嗬,《霓裳羽衣》?她看是《狐媚子勾魂舞》纔對!這眼風甩得,跟抽筋似的,生怕彆人不知道她惦記著那塊“冷木頭”?當她這個剛剛被汙衊、此刻還“重傷未愈”的苦主是背景板嗎?
她強忍著吐槽的慾望,用眼角餘光極其隱蔽地瞟向對麵的謝玄。隻見那位始作俑者(在她看來)依舊是那副老僧入定、風雨不動的模樣,眼簾微垂,目光落在自己麵前的酒樽上,彷彿那樽裡盛的不是禦酒,而是什麼值得研究的千古典籍。場中那足以令滿殿男子失魂的絕美舞姿和頻頻送來的、能溺死人的秋波,於他而言,竟不如杯中物有吸引力。他甚至……在舞至高潮、眾人屏息時,還從容不迫地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姿態閒適得彷彿在自家書房。
蕭玉鏡心裡那點莫名竄起的、酸溜溜的焦躁,這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一些。哼,算他還有點定力,冇被那“七彩錦雞”給迷花了眼!
一舞終了,餘韻嫋嫋。崔令儀微微喘息,香汗浸濕了額角幾縷碎髮,雙頰緋紅,更添幾分我見猶憐的嬌弱之美。她盈盈下拜,聲音因喘息而帶著一絲撩人的沙啞:“臣女……獻醜了,還請陛下、殿下與諸位大人莫要見笑。”
殿內頓時爆發出比之前更為熱烈的掌聲和幾乎要掀翻殿頂的讚揚聲。
崔令儀在一片讚譽聲中緩緩起身,然而,她並未如同眾人預料的那般謙遜退下,而是目光一轉,精準地鎖定了席上的蕭玉鏡,臉上綻放出無比真誠的、帶著崇拜與期待的笑容,聲音愈發柔婉動聽:
“陛下,諸位大人謬讚了。令儀這點微末技藝,不過是娛人耳目罷了,實在難登大雅之堂。”她先是自謙一句,隨即話鋒直指蕭玉鏡,語氣充滿了仰慕,“早就聽聞長公主殿下不僅巾幗不讓鬚眉,能為國分憂,更兼才情蓋世,博覽群書,尤擅詩詞之道,每每出語,必是錦繡華章。令儀仰慕已久,今日恰逢盛會,不知……可否鬥膽,懇請殿下即興賦詩一首,一展鳳采,也好讓臣女與在座諸位,能有幸領略殿下真正的無雙才情,以慰平生渴慕之心?”
她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周到,將自己的姿態放得低到了塵埃裡,言語間充滿了對蕭玉鏡的推崇與仰望。然而,這看似謙卑的請求,卻無異於將蕭玉鏡架在了熊熊燃燒的火堆之上烤!
滿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華陽長公主蕭玉鏡,從小“不學無術”、“厭文喜武”的名聲早已遠揚?讓她在這百官齊聚、眾目睽睽之下即興賦詩?這分明就是挖好了坑,等著她跳下去當眾出醜!其用心之險惡,比方纔周禦史的直白指控,更為誅心!
而且,她特意強調蕭玉鏡“博覽群書”、“擅詩詞”,分明就是在暗諷蕭玉鏡剛纔引經據典駁斥周禦史,要麼是“臨時抱佛腳”背了幾句書,要麼就是……背後有高人(意指謝玄)代筆捉刀!這是要將蕭玉鏡方纔挽回的顏麵,再次狠狠踩在腳下!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於蕭玉鏡身上。同情、擔憂、好奇、幸災樂禍……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
秦王嘴角重新勾起一抹冷笑,齊王也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皇帝蕭景琰微微蹙眉,看向蕭玉鏡,眼神複雜,似乎也在考量。
蕭玉鏡感受著四麵八方投射來的目光,心中冷笑連連。好一個崔令儀!跳舞冇勾引成,就開始玩文字陷阱了?想讓她在皇兄和百官麵前丟儘顏麵?
她緩緩抬眸,迎上崔令儀那雙看似純淨無辜、實則暗藏得意的眼眸,唇邊,忽然綻開了一抹極淡、卻風華絕代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凍,春回大地,瞬間照亮了整個大殿,竟讓方纔崔令儀那精心編排的舞姿都顯得黯然失色。
想要她出醜?
隻怕……要讓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