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謝玄起身,眾人皆以為這位向來冷靜自持的帝師要做出何種義正辭嚴的辯白時,一道略顯虛弱,卻清越如玉石相擊的聲音,搶先一步響徹大殿:
“周禦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長公主蕭玉鏡已緩緩站起身。她臉色依舊蒼白,甚至因為起身的動作微微晃了一下,惹得身旁的宮女連忙虛扶,更顯得弱不禁風。然而,她那雙鳳眸卻亮得驚人,如同浸在冰水裡的黑曜石,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冷冽光芒。
她並未看謝玄,目光直接落在剛纔慷慨激昂的周禦史身上,唇角甚至還牽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困惑和無辜的弧度。
“周禦史方纔所言,字字句句,憂國憂民,本宮聽了,實在是……感佩不已。”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語氣輕柔,彷彿真的在真誠讚美。
周禦史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感佩”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
然而,蕭玉鏡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隻是,”蕭玉鏡話鋒一轉,眉梢微挑,帶著一種純然的不解,“本宮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周禦史。您口口聲聲說‘坊間皆傳’、‘有傳言說’,卻不知這‘坊間’是哪條坊?這‘傳言’又是出自何人之口?是東市的李屠戶,還是西坊的張繡娘?亦或是……”她目光似笑非笑地掃過秦王和齊王的方向,“哪位王府門下的清客相公,吃飽了撐的,在茶餘飯後編排出來的?”
“噗——”席間不知是誰冇忍住,低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周禦史臉色一紅,梗著脖子道:“殿下!流言蜚語,何須追究具體來源?既已傳開,便說明並非空穴來風!”
“哦?不是空穴來風?”蕭玉鏡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隨即又蹙起秀眉,更加困惑了,“那依周禦史之見,這‘風’是從何而起呢?莫非是有人親眼看見謝大人‘深夜出入’本宮驛館,行那‘不軌之事’?若有此人證,何不請出來當麵對質?本宮倒要問問,他是趴在驛館房梁上瞧見的,還是鑽在本宮床底下聽見的?若是前者,此人飛簷走壁,形同刺客,當立即拿下!若是後者……嗬嗬,那本宮倒要懷疑,此人是否彆有用心,意圖窺探欽差行轅機密了!”
她這一番連消帶打,邏輯清晰,又帶著十足的譏誚,將“證人”直接打成了“刺客”或“窺探機密的細作”,噎得周禦史臉色由紅轉青,張著嘴“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句完整話來。
大殿之上一片寂靜,許多官員都低下了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就連禦座上的蕭景琰,嘴角也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
蕭玉鏡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她輕輕歎了口氣,用手帕按了按並不存在的眼淚(學自某人的絕活),語氣變得哀婉而委屈:
“周禦史飽讀聖賢書,當知《禮記》有雲:‘男女不雜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櫛,不親授。’此言本宮自幼謹記,不敢或忘。此番南下,雖與謝大人同為欽差,然驛館之內,內外分明,議事皆在廳堂,左右皆有侍衛宮人隨侍在側,何來‘深夜出入’?至於‘共乘一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臉色鐵青的秦王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天真:“皇叔當日也在平州,當知本宮因查案受傷,體弱氣虛,馬車顛簸難忍。謝大人體恤上官,見本宮馬車寬大穩固有軟榻,故而暫借一角,與本宮商討案情細節,此乃同僚之間相互扶持,恪儘臣責之舉!莫非在周禦史眼中,同朝為官,連這點基本的體恤與協作,都成了‘有傷風化’?若依此論,那當年周公輔佐成王,是否也算‘形影不離’‘舉止親密’?孔聖人周遊列國,與弟子同車而行,是否也‘有違禮法’了?”
她引經據典,將對方扣來的大帽子,直接甩回到了聖人先賢頭上,還順手把秦王也拖下水,暗示他知情卻不出麵澄清,其心可誅。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周禦史氣得鬍子直抖,指著蕭玉鏡,手指都在發顫。
“強詞奪理?”蕭玉鏡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她輕輕搖頭,臉上那點委屈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睥睨,“周禦史,您身為禦史,風聞奏事本是職責。但風聞也需查證,奏事更需有理有據!豈能因幾句來路不明的閒話,便如同那市井長舌婦一般,在禦前肆意汙衊皇室公主、朝廷重臣的清白?您這禦史做得,未免也太……輕率了些。”
她語氣輕柔,卻字字如刀,將“長舌婦”、“輕率”這樣的標簽,毫不客氣地貼了回去。
“更何況,”她聲音陡然轉冷,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周禦史,“本宮與謝大人南下,是為查案,是為朝廷除奸,是為陛下分憂!期間遭遇刺殺,幾經生死,謝大人更為護駕身負重傷!這些,周禦史可曾看見?可曾在您的‘坊間傳言’裡聽說過?您不去彈劾那些貪贓枉法、勾結逆黨的蠹蟲,不去褒獎那些為國負傷的忠臣,卻在此處揪著些莫須有的男女之事大做文章!本宮倒要問問,您究竟是忠心為國,還是……另有所圖,故意攪亂視聽,欲蓋彌彰?!”
最後一句,她聲調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壓迫感,如同驚雷炸響在周禦史耳邊!
周禦史被她這番疾言厲色駁斥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他求助般地看向秦王,卻發現秦王早已移開目光,慢悠悠地品著酒,彷彿事不關己。
整個麟德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位平日裡看似驕縱、此刻卻鋒芒畢露、言辭犀利如刀的長公主殿下震懾住了。她不僅將汙衊駁斥得體無完膚,更是反手一擊,將“另有所圖”、“攪亂視聽”的帽子狠狠扣了回去!
蕭玉鏡立於席間,緋衣如火,雖麵色蒼白,身姿卻挺拔如竹,鳳眸掃視全場,帶著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儀。她微微喘息著,似乎剛纔那番激烈的言辭耗儘了力氣,但那份屬於天家貴胄的風采與智慧,卻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她的目光,最終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對麵那個早已重新坐下,一直靜靜看著她的男人身上。
謝玄正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古井,裡麵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驚訝,有讚許,有擔憂,更有一種……彷彿重新認識她一般的、深沉的光亮。
四目相對,雖隻一瞬,卻彷彿交流了千言萬語。
蕭玉鏡心頭莫名一悸,迅速移開了視線,耳根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發熱。
皇帝蕭景琰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嚴,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