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鏡那抹風華絕代的笑容,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眾人心中漾開層層漣漪。她並未立刻起身,反而慵懶地靠回椅背,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與殿內凝滯的氣氛格格不入。
“崔小姐如此盛情,倒叫本宮有些……受寵若驚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般的慵懶,目光卻清亮如星,落在崔令儀身上,帶著幾分玩味,“即興賦詩?嗯……倒是個有趣的主意。”
崔令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她強自鎮定,維持著柔婉的姿態:“殿下過謙了,以殿下之才,必是信手拈來,字字珠璣。”
“信手拈來不敢當,”蕭玉鏡慢悠悠地站起身,緋色宮裝隨著她的動作流淌著華貴的光澤,她並未看崔令儀,反而將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彷彿在思索,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隻是本宮近日養傷,腦子有些鈍了。方纔見崔小姐一舞,倒是讓本宮想起一些……有趣的典故。”
她踱步至席前空地,與崔令儀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姿態閒適,彷彿不是在應對刁難,而是在自家花園散步。
“本宮依稀記得,”她歪了歪頭,做出回憶狀,“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詩,傳為美談。今日盛宴,群賢畢至,若本宮也效仿先賢,七步之內,以崔小姐方纔這曲《霓裳羽衣》為題,作詩一首,聊博皇兄與諸位愛卿一笑,不知……可還算應景?”
七步成詩?!還是以《霓裳羽衣》為題?!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霓裳羽衣》本就是極富仙氣、意境縹緲的曲調,要在七步之內即興成詩,且要貼合曲意,還要有足夠的文采和深度,這難度,簡直堪比登天!就連在場許多以文采著稱的翰林學士,都不敢誇此海口!
崔令儀更是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蕭玉鏡。她本想逼對方隨便作首打油詩出醜,冇想到蕭玉鏡竟敢主動提高難度,提出“七步成詩”!她是瘋了,還是……真有倚仗?
皇帝蕭景琰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勾起了興趣。謝玄終於抬起了眼眸,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個立於殿中,彷彿渾身都在發光的緋色身影上,指尖無意識地收攏。
“殿下……殿下說笑了。”崔令儀勉強笑道,“七步成詩,乃千古佳話,豈是易事?殿下鳳體違和,不必如此……”
“誒——”蕭玉鏡抬手打斷她,笑容狡黠如狐,“崔小姐方纔還說仰慕本宮才情,如今怎的又替本宮推脫起來?莫非是覺得本宮……作不出來?”
她這話直接將崔令儀架了起來,若再勸阻,反倒坐實了她認定蕭玉鏡無才。
崔令儀臉色一陣青白,隻得咬牙道:“臣女不敢!既然如此……便恭聆殿下佳作。”
“好。”蕭玉鏡嫣然一笑,那笑容晃花了不知多少人的眼。她理了理衣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那本宮……便開始了。”
她向前緩緩踏出第一步,聲音清越,如同玉磬輕鳴:
“雲想衣裳花想容,”
第一步,詩句出口,描繪舞者姿容,以雲霞喻衣,以花朵喻貌,縹緲而華美,瞬間將人帶入《霓裳》仙姿的意境。殿內細微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第二步邁出,她目光掃過崔令儀身上華麗的舞衣,唇角微勾:
“翠翹金雀玉搔頭。”
細緻刻畫舞者頭飾,金翠生輝,與上一句的雲裳花容相映成趣,畫麵感極強。
第三步,她微微側身,彷彿在感受那無形的仙樂:
“仙樂風飄處處聞,”
由視覺轉入聽覺,點出《霓裳》曲調之美,隨風遠揚。
第四步,她視線掠過殿頂,彷彿望見了那虛幻的月宮:
“緩歌慢舞凝絲竹。”
將歌舞與音樂完美融合,“凝”字用得極妙,彷彿時空都為這絕美之舞而靜止。
四步已出,詩句華美,意境空靈,緊扣《霓裳》主題,已然是一首上佳的七言絕句!不少官員已是目露驚豔,微微頷首。
崔令儀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然而,蕭玉鏡的腳步並未停下。她第五步踏出,目光陡然變得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望向崔令儀:
“若非群玉山頭見,”
群玉山,傳說中西王母所居的仙山。此句一出,意境再拔高一層,將舞者比作瑤台仙子。
第六步,她唇邊笑意加深,那笑容卻帶著凜冽的鋒芒:
“會向瑤台月下逢。”*
瑤台月下,依舊是仙家景象。這兩句看似極儘讚美,將舞者捧上了仙境。但結合蕭玉鏡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語氣,細細品味,卻彷彿在說:你這般舞姿,也隻有在虛幻的仙山瑤台才能見到,人間……怕是配不上。暗諷其舞姿雖美,卻過於追求形式,脫離實際,甚至……暗指其心思不正,如同鏡花水月。
最後一步,第七步,穩穩落下。蕭玉鏡轉身,麵向禦座,微微躬身,聲音清脆:
“《詠霓裳》一首,獻與皇兄,恭賀聖安,亦謝崔小姐……啟發了。”
全詩完成!
雲想衣裳花想容,翠翹金雀玉搔頭。
仙樂風飄處處聞,緩歌慢舞凝絲竹。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七步之內,一首格律嚴謹、辭藻華麗、意境空靈悠遠,卻又暗藏機鋒的七言律詩,橫空出世!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急智、這才華、這隱藏在絕美詩句下的犀利反擊,徹底震懾住了!
這哪裡是不學無術?這分明是驚才絕豔!
謝玄靜靜地看著殿中那個傲然而立的女子,深邃的眼眸中彷彿有星辰墜落,漾開層層波瀾。他緊握的指尖,不知何時已悄然鬆開。
崔令儀呆立當場,臉上血色儘褪,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站立不穩。她精心準備的舞蹈,她蓄意製造的刁難,在對方這七步成詩的絕對才華麵前,徹底淪為了一個可笑拙劣的背景板!那詩句表麵極儘讚美,實則將她捧上雲端再狠狠摔下的意味,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皇帝蕭景琰怔了片刻,隨即,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亮光,他猛地一拍禦案,朗聲大笑:
“好!好一個‘雲想衣裳花想容’!好一個‘會向瑤台月下逢’!皇妹此詩,清新俊逸,立意高遠,將《霓裳》仙姿描繪得淋漓儘致,更兼急智無雙!當浮一大白!”
他舉起酒杯,看向蕭玉鏡的目光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臣等為殿下賀!”群臣這才如夢初醒,紛紛舉杯,讚歎之聲此起彼伏,看向蕭玉鏡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蕭玉鏡立於殿中,承受著四麵八方或驚歎、或欽佩、或嫉妒的目光,神色淡然,彷彿剛纔那石破天驚的七步,隻是信步閒庭。
她微微側頭,目光越過眾人,再次落在那雙深邃的眼眸上。
這一次,謝玄冇有迴避。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海,裡麵翻湧著清晰可見的驚豔、激賞,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灼熱的光芒。
鳳唳九霄,聲動寰宇。
今夜之後,還有誰敢言,華陽長公主,蕭玉鏡,不學無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