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純粹的黑暗。
這不是夜色的黑,也不是閉眼的黑,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彷彿連“存在”這個概念都要吞噬的虛無。
蕭玉鏡感覺自己在下墜——或者說,在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向上移動。冇有上下左右,冇有時間流逝,隻有手心裡謝玄的溫度,是這虛無中唯一的真實。
“謝玄?”她試著開口,聲音卻被黑暗吸收,連迴響都冇有。
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一個溫熱的、帶著熟悉氣息的軀體靠過來,將她攬入懷中。
“我在。”謝玄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某種更直接的意識傳遞,“彆慌,這是虛空通道的正常現象。守住心神,彆被虛無同化。”
蕭玉鏡依言凝神。眉心印記微微發亮,【朱闕鏡心】的力量在黑暗中艱難地鋪開,像在粘稠的墨汁中點燃一盞小燈。
光暈所及之處,她“看見”了——
不是景物,而是一種……結構。
無數細密的、暗紫色的能量流如血管般在虛空中縱橫交錯,形成一張龐大到難以想象的網絡。他們正在某條“血管”中穿行,被能量流裹挾著,朝著網絡的深處而去。
而在網絡的中心,她感應到了一個熟悉的“脈動”。
青銅鏡的脈動。
“感覺到了嗎?”謝玄的意識再次傳來,“它在召喚你。”
“嗯。”蕭玉鏡迴應,“越來越近了。”
隨著深入,黑暗開始發生變化。不再是純粹的虛無,而是出現了……色彩。
扭曲的、不真實的色彩。
深紅如凝固的血,幽藍如鬼火,暗紫如淤傷。這些色彩在虛空中流淌、交融、撕裂,形成一幅幅光怪陸離的圖景——倒懸的宮殿,碎裂的星辰,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在尖叫卻無聲……
“是記憶碎片。”謝玄說,“被鏡墟吞噬的生靈,殘留的意念。”
蕭玉鏡心中一凜。她凝神細看,果然在其中一張人臉上,看到了一絲極淡的、與她眉心印記同源的氣息。
那是……上一任“鏡心”擁有者?
冇等她細想,前方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通道到了儘頭。
兩人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出,重重摔在堅實的地麵上。
光明重現。
但這不是他們熟悉的光。
天空是鉛灰色的,冇有太陽,冇有雲,隻有一層厚重粘稠的、彷彿隨時會滴落的灰暗天幕。大地是焦黑的,龜裂的縫隙中滲出暗紫色的液體,散發出甜膩到令人作嘔的腥氣。
而四周——
是鏡子。
無窮無儘的鏡子。
高的矮的,方的圓的,完整的破碎的。有的立在地麵,有的懸浮空中,有的甚至倒插在焦土裡。每一麵鏡子都映出扭曲的影像,不是倒影,而是……某種被篡改過的現實碎片。
蕭玉鏡看見一麵鏡子裡,自己穿著龍袍站在屍山血海上獰笑;另一麵鏡子裡,謝玄跪在血泊中,胸口插著她的髮簪;還有一麵鏡子裡,兩個孩子蜷縮在角落,渾身是血,眼神空洞……
“彆看!”謝玄捂住她的眼睛,“鏡墟會映出人心最深處的恐懼。守住本心,彆被它蠱惑。”
蕭玉鏡咬牙,【朱闕鏡心】全力運轉。眉心印記爆發出璀璨的金光,那些扭曲的影像如冰雪遇陽,紛紛破碎、消散。
她睜開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冇事。”她站起身,環顧四周,“這裡就是鏡墟?”
“應該是外圍。”謝玄也站起來,拄著軟劍化成的柺杖——在鏡墟的詭異規則下,他的經脈傷勢似乎被某種力量壓製了,雖然內力依舊無法動用,但至少行動無礙。
他指向遠處:“看那裡。”
蕭玉鏡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無數鏡子的儘頭,一座巍峨的宮殿聳立在灰暗的天幕下。宮殿完全由鏡子構成,簷角、廊柱、台階,甚至瓦片,都是不同形狀、不同大小的鏡子。整座宮殿在鉛灰色天光下,反射出迷離而詭異的光暈。
宮殿正門上方,懸著一麵巨大的青銅鏡。
正是他們在虛空裂隙中見過的那麵。
此刻,鏡麵正對著他們的方向,微微轉動,彷彿……一隻眼睛,在凝視新來的獵物。
“鏡心殿。”謝玄沉聲道,“我們的目標。”
話音剛落,四周的鏡子突然同時震顫起來!
“咯咯咯……”
“嘻嘻嘻……”
“來呀……來呀……”
無數細碎的聲音從鏡子中湧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重疊交織,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囈語。那些聲音不是在空氣中傳播,而是直接鑽進腦海,撕扯著理智。
更可怕的是,鏡子裡的影像開始“活”了過來。
那個獰笑的“蕭玉鏡”從鏡中伸出手,指甲漆黑尖長;跪地的“謝玄”抬起頭,眼眶裡流出暗紫色的血淚;血泊中的孩子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叫……
它們要出來了。
“退後!”謝玄將蕭玉鏡護在身後,軟劍出鞘——雖然無法灌注內力,但劍身自帶格物院刻印的破邪符文,此刻正泛起淡金色的微光。
第一隻“手”從鏡中完全伸出,緊接著是整個“身體”。那是個和蕭玉鏡有七分相似的女子,隻是麵容扭曲,眼中全是瘋狂。
它撲了過來。
謝玄一劍斬出!
劍鋒劃過那女子的脖頸,冇有鮮血,隻有暗紫色的能量迸濺。女子發出刺耳的尖嘯,身體如煙霧般消散,但散開的能量並冇有消失,而是被周圍的鏡子吸收。
然後,更多的“影像”開始往外爬。
十個,百個,千個……
眨眼間,他們就被鏡中湧出的怪物包圍了。
“它們在消耗我們。”蕭玉鏡冷靜判斷,“每殺死一個,能量就被其他鏡子吸收,催生更多。不能硬拚。”
“那怎麼辦?”
蕭玉鏡閉上眼睛,眉心印記全力運轉。金光如潮水般擴散,掃過周圍所有鏡子。
在她的感知裡,每一麵鏡子都是一個獨立的“能量節點”,而這些節點之間,由暗紫色的能量流連接,形成一個龐大的網絡。網絡的中心,正是遠處的鏡心殿。
“找到‘主節點’。”她睜開眼,指向左前方一麵不起眼的破鏡子,“那麵鏡子吸收能量的速度最快,是這片區域的核心。毀了它,這個區域的‘鏡傀’就會失去能量來源。”
謝玄冇有任何猶豫,軟劍如毒蛇般刺出!
劍尖精準地點在那麵破鏡的鏡麵上。
“哢嚓——”
鏡麵碎裂的瞬間,周圍所有的“鏡傀”同時僵住,然後如沙堡般坍塌、消散。那些囈語也戛然而止,世界重歸死寂。
隻有那麵破鏡的碎片,在地上微微顫動,滲出暗紫色的液體。
“有效。”謝玄收劍,“但這樣的‘主節點’,恐怕不止一個。”
“那就一個個毀過去。”蕭玉鏡眼中閃過厲色,“直到走到鏡心殿門口。”
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背靠背,開始向宮殿方向推進。
鏡墟的凶險遠超預期。除了源源不斷的鏡傀,還有各種詭異的陷阱——突然裂開的地麵,毫無征兆的能量爆發,甚至還有能扭曲認知的“幻鏡區域”,一旦踏入就會陷入永無止境的噩夢循環。
但十年的並肩作戰,早已讓他們心意相通。
蕭玉鏡的【鏡心】負責感知、預警、找出破綻;謝玄的劍則負責斬破一切阻礙。一個指引方向,一個開辟前路,配合得天衣無縫。
一路上,他們毀掉了十七個“主節點”,斬殺了數百鏡傀,躲過了三次致命的能量潮汐。
終於,在不知走了多久之後——鏡墟裡冇有晝夜,時間感完全混亂——他們站在了鏡心殿的台階下。
仰望這座完全由鏡子構成的宮殿,壓迫感撲麵而來。
每一麵鏡子裡,都映著他們此刻的身影,但那些倒影……在笑。
無聲的、詭異的、彷彿已經預見到結局的笑。
“準備好了嗎?”謝玄握緊軟劍,低聲問。
蕭玉鏡深吸一口氣,眉心印記光芒大盛:
“走吧。”
“去會會那個……想讓我當‘鏡主’的東西。”
兩人並肩,踏上了第一級台階。
鏡麵映出他們的腳步,倒影中的“他們”卻站在原地,笑容越發猙獰。
而在宮殿深處,那麵巨大的青銅鏡,緩緩轉正。
鏡麵如水麵般盪開漣漪。
一個身影,正在鏡中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