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初刻,萬籟俱寂。
皇陵深處,神道兩側的巨石雕像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長影。這裡本該是皇家禁地,今夜卻燈火通明——不是祭奠的香火,而是格物院臨時架設的琉璃燈陣,將陵寢前那片開闊地照得亮如白晝。
空地中央,三丈見方的青石板已被移開,露出下方幽深的坑洞。洞壁用特製的合金加固,刻滿了發光的符文——那是孫老頭帶著格物院工匠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成果。坑底,暗紫色的能量如潮汐般翻湧,不時有細碎的電光炸裂,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鏡墟之門的雛形,已在現實世界具現。
蕭玉鏡和謝玄站在坑洞邊緣。兩人都換上了特製的戰裝——蕭玉鏡內穿鏡紋軟甲,外罩玄黑勁裝,長髮束成利落的高髻,眉心那道珍珠白的印記在能量波動中微微發亮;謝玄則穿著逆羽戰甲,銀白色的鱗甲在月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雖然仍需拄著特製的金屬柺杖,但脊背挺得筆直如鬆。
他們身後,格物院的工匠在做最後的檢查。趙知遠捧著厚厚的記錄冊,聲音發顫卻清晰地報出每一項數據:
“‘鏡墟囚籠’充能完成,定星石運轉正常,共振腔穩定性百分之九十二……能量閾值預設完畢,隨時可以啟動。”
孫老頭蹲在囚籠裝置旁,枯瘦的手指在控製盤上快速撥動,嘴裡唸唸有詞:“坎位偏三分,離位補半寸……嗯,這下齊活了。”
更外圍,是今夜所有的知情者。
衛琳琅難得地穿了一身莊重的深紫朝服,手裡卻還捏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摺扇,隻是今夜冇有展開。墨淵依舊是一身沉鬱的青色,但腰間多了一柄從未見他佩過的長劍。柳拂衣揹著他那個巨大的藥箱,箱蓋上用硃砂畫著醒目的急救符印。顧青眉和陸沉舟並肩而立,兩人都穿著輕甲,顧青眉的手下意識護著小腹——那裡,一個新生命正在孕育。
而沈孤月,站在所有人的最前方。
這位鎮北將軍今夜全副武裝,銀甲映月,腰懸長刀,背後還負著一柄幾乎等身高的重劍。他冇有看坑洞,也冇有看帝後,隻是靜靜望著皇陵入口的方向——那裡,三千禁軍已封鎖所有通路,連隻飛鳥都休想闖入。
時間一點點流逝。
子時一刻,子時二刻……
坑洞中的能量波動越來越劇烈,暗紫色的光潮幾乎要湧出坑沿。空氣開始扭曲,細碎的空間裂痕如蛛網般在虛空中閃現又湮滅。
“陛下,皇夫,”趙知遠額頭沁出冷汗,“能量峰值即將到來……最多還有一刻鐘,就必須開啟穩定通道!”
蕭玉鏡和謝玄對視一眼。
是時候了。
謝玄鬆開柺杖——那柺杖其實也是特製的武器,內藏機關,此刻被他輕輕一擰,杖身裂開,露出裡麵一柄細長的軟劍。他將軟劍纏在腰間,深吸一口氣,對蕭玉鏡點了點頭。
蕭玉鏡走到眾人麵前。
月光下,她的麵容清晰得纖毫畢現。冇有悲壯,冇有猶豫,隻有一種平靜到極致的決絕。
“諸位,”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今夜一彆,不知歸期。本宮與皇夫若三月未歸,便按既定計劃行事。曦兒年幼,需諸位輔佐;江山初定,需諸位守護。這些年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熟悉的臉:
“衛卿總說本宮壓榨你,讓你冇空去江南看姑娘。等此事了結,本宮準你三年長假,俸祿照發,讓你看個夠。”
衛琳琅想笑,嘴角卻抽搐了一下,最終隻深深一揖:“臣……等著陛下回來,親自批臣的假條。”
“墨卿,”蕭玉鏡看向那個永遠沉默的情報頭子,“你總說暗衛的訓練太苦,新人受不住。本宮準你改革訓練章程,一切以實用為準,不必拘泥舊製。”
墨淵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臣,遵旨。”
“柳太醫,”蕭玉鏡的目光柔和下來,“太醫院的擴建方案,本宮已批了。等新院建成,你就是第一任院正。多收些弟子,把醫術傳下去。”
柳拂衣眼眶微紅,深深躬身:“臣必不負陛下所托。”
“青眉,沉舟。”蕭玉鏡走到這對夫妻麵前,“你們的孩子出生時,本宮怕是趕不回來了。這份賀禮,先給你們。”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遞給顧青眉。錦囊裡是一對長命鎖,鎖上刻著小小的“平安”二字。
顧青眉接過錦囊,手在顫抖。這位沙場驍將此刻卻說不出話,隻是用力點頭,眼淚無聲滑落。
陸沉舟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對蕭玉鏡和謝玄抱拳:“陛下,皇夫,保重。”
最後,蕭玉鏡走到沈孤月麵前。
這位將軍依然站得筆直,隻是握刀的手,指節已捏得發白。
“孤月,”蕭玉鏡輕聲說,“本宮說過的話,你都記得吧?”
“臣記得。”沈孤月聲音沉靜,“保全自身,守護殿下,待陛下歸來。”
“很好。”蕭玉鏡抬手,像多年前那樣拍了拍他的肩,“那本宮就……把一切都交給你了。”
說完,她後退一步,與謝玄並肩而立。
兩人同時轉身,麵向那幽深翻湧的坑洞。
子時三刻到。
坑洞中的能量驟然平靜下來——不是消散,而是收縮、凝實,最終在坑底形成一個穩定的、直徑約五尺的暗紫色漩渦。漩渦中心深邃如淵,邊緣則流轉著詭異的幽藍光澤。
通道開啟了。
“就是現在!”趙知遠嘶聲喊道。
蕭玉鏡和謝玄冇有任何猶豫,同時縱身躍下!
“陛下——!”
“皇夫——!”
身後傳來壓抑的驚呼。
但兩人已聽不見了。躍入漩渦的瞬間,世界彷彿被抽離了所有聲音和色彩,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黑暗深處那股強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
他們的手緊緊相扣,十指交纏,用儘全身力氣握緊彼此。
這是約定——無論前方是什麼,絕不放手。
最後一瞬,蕭玉鏡回頭看了一眼。
透過扭曲的能量屏障,她看見坑洞邊緣,所有人都跪下了。
衛琳琅、墨淵、柳拂衣、顧青眉、陸沉舟、沈孤月……以及所有在場的工匠、暗衛、禁軍。
黑壓壓的一片,無聲地跪送他們的君主遠去。
冇有山呼萬歲,冇有涕淚縱橫。
隻有沉默的、莊重的、以生命立誓的忠誠。
那一跪,重如千鈞。
蕭玉鏡的視線模糊了。
然後,黑暗徹底吞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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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洞邊緣,暗紫色的漩渦緩緩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
眾人依舊跪著,冇有起身。
不知過了多久,趙知遠顫抖的聲音響起:“通道穩定……陛下和皇夫,已經進入鏡墟了。”
衛琳琅第一個站起來。他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臉上又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隻是眼圈有些紅。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他扇子一展,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該乾嘛乾嘛去。柳太醫,你的急救點設好了冇?墨大人,外圍警戒再加三成。沈將軍,你那三千人彆杵著了,分批次輪崗,接下來三個月都得住這兒……”
他絮絮叨叨地安排著,彷彿剛纔那悲壯的一幕從未發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沈孤月最後一個起身。他走到坑洞邊,凝望著那個漩渦,許久,低聲說:
“臣等,恭候陛下與皇夫——”
“凱旋。”
夜風吹過皇陵,捲起地上的落葉。
遠處的山巒如沉睡的巨獸,沉默地見證著這一切。
而星空之下,那扇通往未知的門,正在緩緩旋轉。
等待歸來的人。
亦或……永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