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前夜,月光如水。
兩個孩子已經睡熟。蕭曦的寢殿裡,小傢夥抱著謝玄給他削的小木劍,睡得四仰八叉,一條腿蹬出了被子。蕭曦則蜷成小小一團,懷裡摟著那隻耳朵缺了半邊的布兔子,小嘴微微嘟著,像是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蕭玉鏡和謝玄悄聲走進來,在孩子們的床榻邊坐下。
乳母和宮女早已被屏退,殿內隻留一盞小小的夜燈,暖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兩張熟睡的小臉。
蕭玉鏡伸手,輕輕撫過兒子的額頭。五歲的男孩已經初現俊秀輪廓,眉眼神似謝玄,但笑起來時的狡黠靈動,卻像極了她。
“曦兒長大了,”她輕聲說,“再過幾年,就該請師傅正式教他武藝和治國之道了。”
謝玄為兒子掖好被角,目光落在女兒臉上。蕭曦的睡顏恬靜美好,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曦曦像你。”他說,“尤其是皺眉想事情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蕭玉鏡俯身,在兒子額頭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嘴唇觸及溫熱的皮膚時,眼眶忽然一熱。
她連忙直起身,彆過臉去。
謝玄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而穩定。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眼中是無聲的安慰和理解。
許久,蕭玉鏡才緩過情緒。她走到女兒床邊,同樣俯身,在女兒光潔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蕭曦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腦袋往她手心蹭了蹭,含糊地嘟囔:“母後……糕糕……”
是在說夢話討點心吃。
蕭玉鏡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滴在女兒粉嫩的臉頰上。她急忙用指尖拭去,可眼淚卻越擦越多。
謝玄走過來,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就這樣相擁著,站在孩子們的床榻邊,藉著夜燈微弱的光,貪婪地看著這兩張熟睡的小臉,彷彿要將他們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靈魂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蕭玉鏡終於止住淚。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兩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她這幾日親手雕的。用的不是什麼名貴玉石,隻是普通的白玉,但每一刀都傾注了心血。一枚刻著小小的太陽紋,給曦兒;一枚刻著月牙紋,給曦曦。
她將玉佩輕輕塞進孩子們的枕下。
“等他們長大了,”她輕聲說,“會明白的。”
“會明白的。”謝玄重複她的話,聲音低沉溫柔。
最後看了一眼孩子們,兩人悄聲退出寢殿。
廊下夜風微涼,吹散了眼中的濕意。
他們冇有回紫宸殿,而是攜手在宮中漫步。走過太液池畔,走過朱闕台舊址,走過當年謝玄跪在階前說“臣的心,殿下可願一觀”的那段宮道。
十幾年光陰如水流逝。
從癡纏到相守,從公主到女帝,從兩人到四口之家。
這一路風雨兼程,這一路生死與共。
“還記得嗎?”蕭玉鏡忽然開口,“當年你總說我胡鬨,說我不知天高地厚。”
謝玄輕笑:“現在也這麼覺得。”
“那你還跟我去鏡墟?”
“因為,”他握緊她的手,“這世上如果還有一個人能陪你胡鬨到底,那隻能是我。”
蕭玉鏡也笑了,笑著笑著,眼角又有了濕意。
他們走到宮牆最高的角樓,並肩站在欄杆邊,俯瞰沉睡中的皇城。
萬家燈火漸次熄滅,隻餘零星幾點,像散落的星辰。遠處傳來隱約的打更聲,梆,梆,梆——三更天了。
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再過一個白天,月就要圓了。
“謝玄,”蕭玉鏡靠在他肩頭,輕聲問,“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我們真的回不來了,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遇見我,後悔愛上我,後悔這十年……”她頓了頓,“如果不是我,你可能會是那個永遠清冷高潔的謝家家主,不會捲入這些是非,不會重傷瀕死,更不會……可能永遠回不來。”
謝玄沉默良久。
久到蕭玉鏡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緩緩開口:
“玉鏡,你聽過一個說法嗎?說每個人出生時,魂魄都是不完整的,需要在漫長的一生中,尋找能補全自己的另一半。”
他轉身,雙手捧起她的臉,在月光下凝視著她的眼睛:
“遇見你之前,我以為自己是完整的。我有謝家的責任,有帝師的使命,有道義,有準則……我什麼都不缺。”
“可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魂魄真的可以殘缺那麼多年而不自知。原來完整的感覺……是這樣的。”
他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聲音溫柔得像在念一首詩:
“所以我不後悔。不後悔那十年癡纏,不後悔為你走下神壇,不後悔與你並肩而戰,更不後悔……明日要與你共赴的征途。”
“因為是你讓我明白,活著不隻是呼吸,愛不隻是責任,相守不隻是形式。”
“是你讓我……成了真正的謝玄。”
蕭玉鏡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
她踮起腳,吻上他的唇。
那是一個很深的吻,帶著十年癡纏的眷戀,帶著生死相托的信任,帶著明日一往無前的決絕。
月光如水,傾瀉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遠處宮牆下,巡夜的侍衛換崗,鎧甲碰撞聲清脆。
更遠處,格物院的燈火徹夜未熄,工匠們在做最後的檢查。
皇城之外,萬裡河山沉睡,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而他們,即將在下一個夜晚,踏上星辰之外的征途。
吻畢,蕭玉鏡靠在謝玄懷裡,輕聲說:“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如果我們真的回不來,”她抬頭看他,眼中映著月光,“下輩子,早點找到我。不要再讓我等十年了。”
謝玄笑了,那笑容溫柔得能讓月光融化:
“好。下輩子,換我追著你跑。你跑多遠,我追多遠。”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人相視而笑,十指緊扣。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刺破夜幕。
新的一天開始了。
也是他們在這個世界,最後完整的一天。
“回去吧。”謝玄說,“還有些事要最後確認。”
“嗯。”
兩人攜手走下角樓,身影漸漸冇入晨光之中。
身後,皇城甦醒,鐘鼓聲起。
而孩子們寢殿裡,蕭曦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小手無意識地摸了摸枕下的玉佩,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清的夢話。
蕭曦則抱緊了懷裡的布兔子,小臉上露出一絲甜甜的笑,彷彿夢見了最美好的事。
晨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他們身上。
一如過去每一個平凡的清晨。
隻是這一次,父母的目光,將久久停留在他們臉上。
帶著無儘的眷戀,與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