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內的水源異常,瞬間讓緊張的氣氛達到了頂點。謝玄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下去,所有水井被立刻封鎖,由謝玄的親衛和沈孤月的督府親兵共同把守,嚴令任何人不準靠近。同時,一隊隊士兵被派往黑水河,開始建立臨時的取水點和淨水設施,並派重兵護送水車往返城內。
全城範圍的排查也迅速展開,重點集中在幾處水位下降明顯的水井周圍。士兵們掘地三尺,尋找可能存在的暗道或汙染源。城中的百姓雖不明所以,但感受到那股山雨欲來的肅殺之氣,也都緊閉門戶,人心惶惶。
排查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蝕”組織行事極為隱秘,並未留下明顯的痕跡。直到第二天正午,一名經驗豐富的老仵作(被臨時征調來檢查水質)在一口位於城西、靠近廢棄染坊的古井旁,發現了一絲端倪。
“殿下,您看這裡。”老仵作指著井沿內側一處極不顯眼的、顏色略深的濕潤痕跡,“這並非水漬,倒像是……某種油脂混合了泥土,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而且,井壁下方的苔蘚有少量枯死,像是被什麼藥物侵蝕過。”
謝玄俯身仔細檢視,又命人取來井水樣本。禦醫仔細檢驗後,臉色凝重地回稟:“殿下,此井水中確實含有微量的不明毒素,性極陰寒,若非大量飲用,短期內不會致命,但會逐漸侵蝕人體元氣,令人四肢乏力,精神萎靡。若守城將士飲用了此水……”
後果不堪設想!無需禦醫多言,所有人都明白,這慢性的、不易察覺的毒藥,在長期圍城戰中,比見血封喉的劇毒更為可怕!它會悄無聲息地瓦解整支軍隊的戰鬥力!
“好陰毒的手段!”沈孤月眼中殺意暴漲,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他肩頭的傷口因此崩裂,滲出血跡,卻渾然不覺。
“他們不是在單一投毒,而是在緩慢地汙染水源!”衛琳琅臉色發白,“若非發現得早,恐怕不出半月,我朔方城守軍將不戰自潰!”
謝玄麵沉如水,心中卻鬆了口氣。幸好發現得及時,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立刻將此井徹底封死,立碑警示!其他水井繼續嚴加看守,所有飲用水必須來自黑水河,並經過嚴格檢驗!”他頓了頓,看向那老仵作和發現異常的暗哨,“你們有功,重賞!”
水源危機暫時解除,但“蝕”組織的陰影卻更加濃重。他們如同跗骨之蛆,無孔不入,手段層出不窮,讓人防不勝防。
就在這時,前往黑水河方向偵察的斥候帶回了最新的訊息——北戎主力,動了!
“稟殿下!北戎十萬大軍已離開野狼原,兵分兩路!一路約五萬人,由北戎左賢王率領,直撲黑水河防線!另一路同樣約五萬人,由北戎大汗親自統帥,繞過黑水河,沿著山脈邊緣,似……似朝著我們朔方城西麵的礦區方向而來!預計三日後抵達!”
軍報傳來,都督府內眾人神色各異。
果然來了!而且,完全落入了“蝕”組織通過王賁設下的圈套!北戎大汗親率的五萬精銳,直撲那個所謂的“皇夫陷阱”——西城礦區!
“他們果然上當了!”一名將領興奮道,“殿下,我們是否按原計劃……呃,是按他們以為的那個計劃,在礦區設伏,給他們來個迎頭痛擊?”
所有人都看向謝玄,等待他的決斷。
謝玄卻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盤前,目光緊緊鎖定在那片廣袤而複雜的礦區地形上。北戎大汗不是蠢人,他敢親率主力前來,必然有所倚仗。是堅信那份“真實”的情報?還是……將計就計,另有圖謀?
“蝕”組織費儘心機製造假情報,引導北戎主力進攻礦區,真的隻是為了讓他們撞個頭破血流嗎?還是說,礦區本身,或者進攻礦區這個行動,隱藏著更深的目的?
謝玄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所有的線索串聯起來:針對陸沉舟的伏擊、對自己的刺殺、試圖汙染水源、偽造作戰計劃引導北戎主力……“蝕”組織的每一步,都圍繞著削弱、混亂、誤導來進行。他們的核心目標,始終是瓦解北境防線,而非與北戎分享勝利果實。
那麼,引導北戎主力進攻一個看似是陷阱的礦區,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突然,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謝玄的腦海!
“傳令!”謝玄猛地轉身,聲音帶著一種洞悉真相的冷冽,“放棄在礦區預設埋伏的計劃!所有伏兵撤回城內!”
“什麼?”眾將愕然。
“殿下,這是為何?敵軍主力即將進入我們的‘陷阱’,為何要放棄?”連衛琳琅都感到不解。
謝玄指著沙盤,語速極快:“你們想想,若我們真的在礦區設下重兵埋伏,會發生什麼?北戎五萬主力被我們拖在礦區,雙方陷入慘烈消耗。而與此同時,攻擊黑水河的那五萬北戎軍隊,壓力會大減。更重要的是——”
他手指猛地指向朔方城本身,“當我們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礦區的主力決戰吸引時,朔方城的防禦必然相對空虛!‘蝕’組織真正的手段,恐怕不是依靠北戎大軍攻破城池,而是在我們與北戎主力鏖戰之時,從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給予朔方城致命一擊!比如……被我們忽略的城內殘餘細作,比如……他們可能早已挖掘的,通往城內的秘密地道!”
眾人聞言,皆是渾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是啊,他們隻看到了礦區這個“明陷阱”,卻忽略了“蝕”組織最擅長的,正是在你全力應對正麵之敵時,從背後捅來的毒刃!
“殿下英明!”沈孤月第一個反應過來,眼中充滿了後怕與敬佩,“若非殿下洞察,我等險些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立刻調整部署!”謝玄不容置疑地命令,“沈都督,你負責城牆防禦,重點加強各處城門和可能被地道突破的薄弱環節!衛欽差,你負責城內清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可能存在的暗道和殘餘細作給我揪出來!同時,派出小股精銳騎兵,不斷襲擾前往礦區的北戎主力,延緩其進軍速度,佯裝阻擊,讓他們更加確信礦區有埋伏!”
“那礦區……”有將領遲疑。
“礦區,就留給他們。”謝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讓他們去撲個空,浪費體力,猜疑不定。我們要的,不是一場擊潰戰,而是守住朔方城,消耗他們的銳氣和兵力!真正的決戰,不在礦區,就在這朔方城下!”
一道道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朔方城的防禦重心瞬間調整。原本準備派往礦區設伏的軍隊被緊急召回,加強了城防。城內開始了更加嚴密的地毯式搜尋,重點排查廢棄房屋、地下洞穴和水源附近。
謝玄站在城頭,望著西方隱約揚起的塵煙,那是北戎大汗親率的五萬鐵騎。他手中緊握“斷水”劍,眼神銳利如鷹。
“來吧。”他心中默唸,“讓本宮看看,你們還有多少伎倆。”
朔方城,這座北境的鋼鐵堡壘,已經張開了它的獠牙,準備迎接自開戰以來,最嚴峻的考驗。而遠在京城,接到北戎主力分兵、大戰將起的加急軍報後,蕭玉鏡也徹夜未眠,她站在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緊緊鎖定在朔方城的位置上,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個她魂牽夢縈的身影。
北境的天空,狼煙已起,血與火的帷幕,正緩緩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