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硝煙散去,春獵選才的喧囂漸息,帝國的車輪在蕭玉鏡的駕馭下,並未停歇,而是朝著更深層的製度變革隆隆前行。樞機閣內的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這一日,蕭玉鏡召集謝玄、衛琳琅、周文軒、秦懷遠等核心臣僚,再次齊聚樞機閣。巨大的紫檀木案上,堆滿了各地關於人才選拔的奏報和數據分析。
蕭玉鏡拿起一份由周文軒彙總的文書,眉頭微蹙:
“文軒,你這份報告指出,即便經過青州清洗與春獵拔擢,各地州縣官吏中,出身世家門閥者仍占七成以上,寒門子弟晉升之途,依舊狹窄。許多關鍵職位,仍被庸碌無為之輩把持,隻因他們姓崔、姓王、姓李?”
周文軒躬身答道:
“回陛下,確是如此。積弊已久,非一次雷霆手段可儘除。且……春獵選才雖佳,終究規模有限,難以惠及天下寒士。”
秦懷遠介麵,語氣帶著禦史特有的銳利:
“陛下,臣在巡查地方時亦發現,許多寒門學子,並非無才,而是苦無門路。舊有科舉,重經義輕實務,更重薦引,許多真才實學者,往往被擋在門外。長此以往,新政在地方推行,必將因缺乏得力之人而事倍功半!”
衛琳琅經過一段時間調養,氣色好了許多,他緩緩道:
“陛下,治標需治本。青州之事,是拔除了抗拒新政的刺頭;春獵選才,是樹立了唯纔是舉的榜樣。如今,該是動一動這人才選拔的根本——科舉製度了。”
謝玄頷首,補充道:“不錯。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關乎國本。若科舉不改,則寒門永無大規模出頭之日,新政便如無根之木,難以長久。”
蕭玉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宮城內井然有序卻又略顯沉悶的景象,緩緩道:“朕知道。這科舉,就像一棵長得歪歪扭扭的老樹,看起來枝繁葉茂,實則內裡已被蟲蛀空,結出的果子,也多是酸澀的。是時候,給它修修枝,鬆鬆土,甚至……換點新品種了。”
她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向眾人:
“說說吧,這科舉,該如何改?”
接下來的討論,激烈而深入。
衛琳琅首先提出核心:
“首重,在於考試內容。必須大幅增加實務策論的比例,減少死記硬背的經義。要考他們如何治水、如何理財、如何斷案、如何安民!要的是能辦事的官,不是會背書的呆子!”
周文軒深以為然,並補充細節:“可設‘時務策’、‘民生策’、‘邊政策’等科目,題目皆從當前國計民生中取材。閱卷標準,亦當以見解是否深刻、對策是否可行為主,而非文辭是否華麗。”
秦懷遠則著眼於公平:
“其次,在於祛除門第之見。須嚴格糊名、謄錄製度,杜絕考官因考生家世而徇私。更要嚴禁請托、行卷之風,違者嚴懲不貸!讓試捲上的才學,成為唯一的衡量標準!”
“還有,”
謝玄沉吟道,
“可適當放寬參考資格,讓更多有真才實學,卻因種種原因未能取得‘生徒’或‘鄉貢’資格的寒門子弟,有機會一試。”
討論至此,已基本勾勒出科舉改革的骨架。然而,蕭玉鏡卻拋出了一個更為石破天驚的想法:
“朕以為,還不夠。”
她目光掃過眾人,清晰地說道,
“這科舉,為何不能為女子開一扇窗?”
此言一出,連謝玄和衛琳琅都微微一怔。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蕭玉鏡平靜地陳述理由:
“朕即為女子,深知女子之中,亦有才智者不輸男兒。她們或因禮法所困,困於深宅,一身才學無處施展。如今朕既開此昭明之世,自當為天下人,無論男女,開辟進階之途。這並非要她們都與男子爭鋒於朝堂,而是給她們一個機會,一個選擇。讓通曉醫理者能惠及百姓,讓精於算學者能效力戶部,讓明達事理者能協理地方教化……於國於民,豈非益事?”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當然,此事需循序漸進。可先為女子單獨設科,考試內容可側重醫藥、算學、文史、律法、女紅(技藝管理)等更貼合實際,亦能發揮其所長的領域。取中者,亦授予相應官職,或入宮擔任女官,或至各衙署協理專項事務。”
殿內沉默了片刻。衛琳琅最先反應過來,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欽佩,拱手道:
“陛下聖慮深遠。女子之中,確有人才。若能以此法擢選,不僅可收攏一批實乾之才,更能開天下風氣之先,彰顯陛下‘人儘其才’之宏願。隻是……此舉恐招致非議。”
秦懷遠也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他本性剛直,隻覺得此事若能成,亦是打破陳規的一大利器,遂道:
“陛下,臣以為可行!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若有非議,臣願為陛下駁之!”
謝玄沉吟良久,最終也緩緩點頭:
“陛下此議,雖有風險,然利在千秋。可先於京城及幾大州府試行,積累經驗,再推及全國。至於非議……陛下登基以來,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打破常規?既已決定革新,便無需畏首畏尾。”
見核心重臣皆無異議,蕭玉鏡心中一定。她知道,這將是比青州平叛更為深遠的一場變革。
“好!既然如此,”
她回到案前,目光堅定,
“便由謝相總領,文軒、懷遠協助,琳琅先生把關,即刻起草科舉革新細則!要點有三:一曰重實務,二曰破門第,三曰開女科!朕要讓這詔書,成為天下寒門與有誌女子,真正的登天之梯!”
“臣等遵旨!”
眾人齊聲應道,心中都明白,一場必將載入史冊的、更為深刻的社會變革,即將由他們親手拉開序幕。
當這份經過反覆錘鍊、字斟句酌的《昭明科舉革新詔》最終頒佈天下時,其所引發的巨大波瀾,絲毫不亞於一場政治地震。正如蕭玉鏡所預料的那樣,它真正地點燃了無數寒門學子與深閨女子心中的希望之火,也為她的昭明盛世,奠定了最堅實的人才基石。而這詔書背後,樞機閣內這場冷靜而富有遠見的決策,正是這一切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