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獵的塵埃落定,但它在帝都掀起的波瀾卻方興未艾。韓鐵衣、趙知遠、石磊等一批新晉官員,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顆顆石子,在各自的崗位上激起了層層漣漪。
揚威將軍韓鐵衣走馬上任京畿衛戍前鋒營統製。他那一套源自北境邊軍的粗糲作風,與京營往日略顯散漫的習氣格格不入。
上任第一天,他就取消了軍官值房裡多餘的茶點,天不亮就拉著全營官兵出操,訓練強度直接翻倍。起初,自然怨聲載道,幾個出身勳貴之家、混資曆的校尉暗中串聯,想給這個“邊塞來的蠻子”一點顏色看看。
結果,韓鐵衣直接在演武場上設下擂台,言明誰能在他手下走過十招,便可免除三日高強度訓練。結果,車輪戰之下,無人能撐過五招。
韓鐵衣甚至單手掰彎了一個挑釁者刺來的長槍槍頭,驚掉了一地下巴。絕對的武力碾壓,加上他雖嚴厲卻賞罰分明、與士卒同甘共苦(他甚至就住在前鋒營,而非城內舒適的將軍府),很快便贏得了底層軍士的敬畏與擁戴。
不過月餘,前鋒營的風氣便為之一新,令行禁止,肅殺之氣漸濃。連偶爾前來巡視的顧霆軒看了,都暗自點頭,對女兒顧青眉感歎:
“此子帶兵,有其章法。”
而翰林院侍詔趙知遠的入職,則在清貴的翰林院掀起了另一種風暴。他那些來自地方衙門的“土辦法”和過於務實的文風,讓一些習慣了吟風弄月、揣摩聖意(舊式)的老翰林們頗不習慣。
一次討論漕運革新,趙知遠引用的全是各州縣漕糧損耗的具體數據、縴夫生計的實地調研,甚至算出了不同方案下能省下多少銀錢、多運多少糧食,聽得幾位習慣引經據典、談“王道”、“仁政”的老學士直皺眉頭,暗諷其“匠氣過重,有失文人體統”。
趙知遠也不爭辯,隻是將更詳儘的報告直接呈送到了樞機閣。蕭玉鏡看到報告中那些紮實的數據和可行的建議,大為讚賞,直接硃批采納,並斥責了翰林院某些“空談誤國”的習氣。
此事之後,翰林院內風向微變,至少冇人再敢明著嘲笑趙知遠的“匠氣”了。他也開始學著將實務與文采稍作結合,隻是那骨子裡的務實勁兒,卻絲毫未改。
最熱鬨的當屬將作監丞石磊。
他一頭紮進軍械庫,對著那些製式弓弩刀甲,時而嘖嘖稱奇,時而搖頭歎氣。
他提出的第一個改進方案,就差點把將作監的老主事嚇出心臟病——他嫌現有的弩機結構複雜,造價高昂,提出要簡化部件,改用新材料,甚至想重新設計箭簇的形狀以增加破甲能力。
“祖宗成法!這都是祖宗傳下來的規製!豈能輕易改動!”
老主事捶胸頓足。
石磊撓著頭,一臉不解:
“可是……祖宗那時候,敵人也冇穿這麼厚的甲啊?不改,打不穿,不是浪費箭嗎?”
他不管那些,拿著蕭玉鏡特批的手令,領著幾個同樣對技藝癡迷的年輕工匠,在將作監後院開辟了個“小工坊”,叮叮噹噹就開始乾了起來,失敗品堆了一角落,卻也偶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小改進出現,讓偶爾前來視察的兵部官員嘖嘖稱奇。
這些新血的融入,帶來的不僅是能力的補充,更是觀念上的衝擊。朝堂之上,議事的風氣也在悄然改變。以往多是重臣和世家代表發言,如今,蕭玉鏡會有意地點名韓鐵衣詢問邊防見解,讓趙知遠就具體民生政策陳述意見。
雖然他們的發言有時略顯直白甚至“不合時宜”,但那撲麵而來的新鮮氣息和解決問題的務實態度,卻讓許多陳腐的議題煥發出了新的活力。
當然,暗流依舊存在。
一日下朝後,幾位世家出身的老臣聚在宮門外,低聲交談。
“如今這朝堂,真是愈發……熱鬨了。”
一人語帶譏諷。
“哼,一個邊軍莽夫,一個胥吏刀筆,還有一個匠戶之子,都能登堂入室,與我等並列,成何體統!”
另一人憤憤不平。
“慎言!”
一位較為謹慎的老臣提醒道,
“冇見青州李、崔的下場嗎?陛下心意已決,新政之勢,不可逆了。如今之計,還是想想如何讓家中子弟,也能在這‘唯纔是舉’的新規下,掙得一席之地吧。”
幾人聞言,皆是沉默,麵露憂色。他們不得不開始正視一個現實:過去的榮光,若不能轉化為新的競爭力,終將被時代拋棄。
禦書房內,蕭玉鏡聽著墨淵彙報著朝野內外的這些細微變化,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看來,這幾條‘鯰魚’,放得正是時候。”
她放下硃筆,對一旁的謝玄道,
“玄,你看,水是不是活了許多?”
謝玄頷首:
“陛下聖明。韓鐵衣整軍有方,趙知遠務實敢言,石磊勇於任事,皆各儘其才。朝堂風氣,確比往日多了幾分銳氣與活力。假以時日,必能成為新政棟梁。”
“隻是,他們也樹敵不少。”
衛琳琅今日也在,他身體已基本康複,隻是臉色仍略顯蒼白,
“韓鐵衣觸動了不少京營舊將的利益,趙知遠被翰林院部分人視為異類,石磊更是被將作監守舊派視為‘破壞規矩’之人。需得適當迴護,以免其銳氣過早被磨平。”
“朕知道。”
蕭玉鏡目光深邃,
“既要讓他們衝殺,也要給他們支撐。傳朕口諭,韓鐵衣練兵所需,兵部優先撥付;趙知遠所呈條陳,樞機閣優先審議;石磊試驗所需物料、銀錢,內帑可酌情支取。朕倒要看看,誰敢明目張膽地給朕的新苗使絆子!”
她頓了頓,又道:
“不過,真正的磨礪,也需他們自己承受。玉不琢,不成器。隻要不行至卑劣陷害之地步,些許打壓與非議,亦是成長必經之路。”
夜幕降臨,帝都華燈初上。韓鐵衣還在前鋒營校場督促夜訓,趙知遠在翰林院值房對著燭火修改漕運章程,石磊在將作監後院的小工坊裡,對著一個新打造的弩機部件反覆調試……
這座古老的帝都,正因這些新鮮血液的注入,而在沉穩的脈搏下,跳動出愈發強勁而富有生機的新律動。新舊交替的陣痛與希望,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悄然上演。而端坐於宮城之巔的蕭玉鏡,正如同一位高明的棋手,耐心而堅定地,佈局著屬於她的昭明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