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朱闕台,蕭玉鏡甚至來不及換下那身沉重的宮裝,便立刻召見了墨淵。披香殿外那個“老宦官”警惕的暗黃色,如同一根細刺,紮在她的心頭,讓她隱隱不安。
“查得如何?”
她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墨淵的神色比昨日更加凝重,他遞上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小字的紙條:“殿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糟。根據您之前的指示和我們對那股神秘勢力的反向追蹤,結合今日宮內的發現……我們基本可以確定,朱闕台外圍,至少布控著三股不同的眼線。”
“三股?”
蕭玉鏡眸光一凜,接過紙條快速瀏覽。
“第一股,手法相對粗糙,但人數最多,覆蓋了朱闕台四周所有主要的街口和製高點。其行事風格和人員構成,與慈寧宮暗衛的外圍組織特征高度吻合。”
墨淵指向紙條上的某一處。
太後的人。蕭玉鏡並不意外,這位母後從來就冇對她放心過。
“第二股,更為隱秘,擅長偽裝,多以販夫走卒、更夫雜役的身份出現。他們行動規律,交接謹慎,幾次試圖滲透我們外圍警戒圈的手法,與之前秦王府清除證人時暴露出的某些習慣一致。”
墨淵的手指移向另一行。
秦王!果然也有他!
“那第三股呢?”
蕭玉鏡追問,心中已有了猜測。
墨淵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忌憚:
“第三股……最為棘手。他們人數似乎不多,但隱藏得極深,如同真正的影子。我們幾乎捕捉不到他們具體的人員和據點,隻能通過一些極其細微的異常——比如某個乞丐接受施捨時過於乾淨的手指,或者夜間野貓不自然的驚走路線——來判斷他們的存在。其技術手段和隱匿能力,與之前刺殺殿下的死士,以及目前正在調查您的那股神秘勢力,同出一源!”
果然是他們!那個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神秘勢力!他們不僅在調查她,更是在監視她!或許,從她開始調查元後舊案起,或者說,從更早的時候,她就已經在他們的視野之內了!
三股勢力,如同三張無形的大網,從不同方向將朱闕台籠罩其中。太後在明處施壓,秦王在暗中窺伺,而這最神秘的一股,則潛藏在最深的陰影裡,意圖不明,卻最為致命。
蕭玉鏡感到一陣寒意。自己彷彿成了一個被放在透明琉璃罩中的棋子,一舉一動都暴露在多方目光之下。在這種嚴密的監控下,想要秘密行事,幾乎不可能!
“我們的人,可能在不驚動他們的情況下,進行反製或者清理嗎?”蕭玉鏡沉聲問道。
墨淵緩緩搖頭,麵露難色:
“殿下,若是單一一股勢力,我們尚可設法周旋,或製造衝突讓他們互相牽製,或尋找漏洞進行定點清除。但如今三方混雜,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行動,不僅難以徹底清除,反而會徹底暴露我們的意圖和實力,甚至可能引來他們三方的聯合打擊。目前……以靜製動,外鬆內緊,或許纔是上策。”
以靜製動……蕭玉鏡明白墨淵的意思。在敵我力量懸殊、且敵情不明的情況下,盲目出擊等於自殺。但她不甘心!皇兄命懸一線,解藥遠在西域,而她卻要困守在這牢籠般的府邸,忍受著無處不在的窺視嗎?
她煩躁地在書房內踱步,目光掃過書架上那幾卷謝玄提及的西域風物誌,一個念頭忽然閃過。
謝玄!他既然能提前知曉“夢魘菇”之毒,對西域之事如此瞭解,那他對於京城這錯綜複雜的勢力監視,是否也早有察覺?他昨日那句“宮中已不可儘信”,是否也包含了宮外?
或許……他那裡,有破局之法?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製。雖然與謝玄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但眼下,他似乎是她唯一可能找到的、位於這迷局之外的“變量”。
“備車。”
蕭玉鏡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去帝師府。”
“殿下?”
墨淵一驚,
“此刻帝師府外,恐怕也……”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蕭玉鏡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們不是喜歡看嗎?那就讓他們看個夠!本宮倒要看看,本宮與帝師‘正常’往來,他們能看出什麼花樣!”
她需要謝玄的智慧,也需要借他的勢,來攪動這潭死水!
帝師府位於京城相對清貴的區域,與朱闕台相隔數條街道。蕭玉鏡的車駕並未掩飾行蹤,大大方方地行駛在青石板路上。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至少有四五道來自不同方向的、隱秘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車駕上。
果然,都被吸引過來了。
車駕在帝師府門前停下。與朱闕台外的暗流湧動不同,帝師府周圍顯得異常安靜,甚至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肅穆。門口值守的護衛目不斜視,氣息沉穩,顯然都是高手。
通傳之後,蕭玉鏡再次被引到了那間充滿書卷氣息的書房。
謝玄似乎對她的到來並不意外。他依舊坐在書案後,手邊放著一卷攤開的古籍,見她進來,隻是微微抬了抬眼:
“殿下今日氣色,似乎不如昨日。”
蕭玉鏡冇有心思與他寒暄,直接走到書案前,將墨淵彙總的那張紙條放到他麵前:
“先生看看這個。”
謝玄目光掃過紙條上的內容,臉上並無波瀾,隻是淡淡道:
“三方窺視,殿下如今是眾矢之的了。”
“先生早就知道?”
蕭玉鏡盯著他。
“略有感知。”
謝玄放下手中的書卷,
“太後忌憚殿下權柄與聰慧,秦王擔憂殿下查案觸及自身,至於第三股……”
他頓了頓,眸色微深,
“其目的不明,但行蹤詭秘,能量不小,殿下需萬分警惕。”
“本宮今日來,不是聽先生分析局勢的。”
蕭玉鏡語氣強硬,
“本宮是來問先生,此局,該如何破?皇兄等不起,本宮也不能永遠困在府中!”
謝玄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那張紙條上,指尖在其中關於秦王眼線的那部分輕輕一點。
“殿下可知,為何秦王的眼線,會與清除證人時的習慣一致?”
他忽然問道。
蕭玉鏡一怔:
“自然是他們本就是秦王麾下的人馬。”
“未必。”
謝玄搖頭,
“或許,是有人刻意模仿秦王麾下的行事風格,意在嫁禍,混淆視聽。”
蕭玉鏡心中一動:
“先生是說……那股神秘勢力?”
“或是他們,或是……其他有心人。”
謝玄不置可否,
“但這是一個突破口。既然有人想將水攪渾,殿下何不將計就計?”
“如何將計就計?”
“示敵以弱,禍水東引。”
謝玄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殿下可故意在某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流露出對秦王的強烈懷疑和忌憚,甚至製造一些小小的‘衝突’。監視殿下的三方勢力,心思各異。太後樂見殿下與秦王相爭,那股神秘勢力若意在攪局,也會樂見其成。而秦王……他若清白,自然會設法澄清,動靜越大,破綻越多;他若有鬼,則可能狗急跳牆,同樣會露出馬腳。”
他抬起眼,看向蕭玉鏡:
“同時,殿下可借與臣商討政務、請教棋藝為由,常來帝師府。臣這府邸,雖不敢說鐵板一塊,但比起如今的朱闕台,總要清淨些許。一些不方便在朱闕台進行的事情……或可轉移至此。”
蕭玉鏡看著他,心中豁然開朗。謝玄這是在教她,如何在這重重監視下,借力打力,尋找縫隙!並且,他主動提供了他的府邸作為一塊“安全區”!
這無疑是在表明他的立場,至少在當前,他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先生為何要幫本宮?”
蕭玉鏡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謝玄移開目光,重新看向窗外,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陛下安危,關乎國本。朝局穩定,亦是臣之所願。”
又是這套冠冕堂皇的說辭。蕭玉鏡心中冷哼,但也冇有再追問。不管他出於何種目的,隻要目前目標一致,便足夠了。
“本宮明白了。”
蕭玉鏡收起紙條,
“多謝先生指點。”
她轉身欲走,卻又停下,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先生可知,西域烏孫部落的‘赤陽花’,與‘赤陽草’可是同一物?”
謝玄執書的手幾不可查地微微一緊,隨即恢複自然:
“名稱不同,應為同物。殿下從何處得知烏孫部落?”
“偶然聽聞。”
蕭玉鏡冇有透露麗競大妃之事,微微一笑,
“看來,沈將軍的目標,可以更明確一些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謝玄緩緩放下書卷,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憂色。烏孫部落……那裡,可不是什麼善地。他走到書案旁,取出一張空白的信箋,沉吟片刻,提筆蘸墨……
而離開帝師府的蕭玉鏡,坐在回程的車駕中,看著窗外似乎毫無異樣的街景,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笑意。
“示敵以弱,禍水東引……謝玄,你果然是個老狐狸。”
“既然如此,那本宮就陪你們,好好演這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