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月帶著三名精銳親衛,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京城,直奔西北方向。朱闕台內,因他的離去似乎空曠了幾分,但緊繃的氣氛卻未有絲毫緩解。
蕭玉鏡幾乎徹夜未眠,天剛矇矇亮,她便起身,準備例行入宮探視皇帝。柳拂衣已先行一步,以“調整方劑”為由入宮,準備為皇帝施針延緩毒性。
然而,她的車駕剛行至宮門處,卻被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身著異域服飾的女官攔下了。
“奴婢參見長公主殿下。”
那女官操著略顯生硬的官話,姿態卻是不卑不亢,
“奴婢奉麗競大妃之命,特來邀請殿下,往披香殿一敘。”
麗競大妃?蕭玉鏡微微一怔。
這位大妃並非中土人士,而是來自西域車師國的一位和親公主,入宮已有五六年。因其容貌美豔,性格活潑爽朗,頗得皇帝喜愛,被封為“麗競大妃”,取自“競麗”之意。但她素來深居簡出,與宮中其他妃嬪往來不多,與自己這位長公主更是幾乎冇有交集。此刻皇帝病重,她突然相邀,所為何事?
蕭玉鏡心中瞬間閃過數個念頭。麗競大妃來自西域……而皇帝所中之毒,正源自西域!是巧合?還是……?
她麵上不動聲色,含笑道:
“大妃相邀,本宮豈有推辭之理?隻是本宮需先往乾清宮探望皇兄,稍後便去披香殿拜會大妃,還請回稟。”
那女官卻道:
“大妃知曉殿下掛心陛下,特意囑咐,請殿下務必先行前往披香殿,有要事相商,或與……陛下之疾相關。”
與皇帝之疾相關?!
蕭玉鏡的心猛地一跳。她深深看了那女官一眼,對方眼神坦然,帶著西域人特有的直率。
“既如此,便有勞帶路了。”
蕭玉鏡改變了主意。乾清宮有柳拂衣在,暫時無礙。而麗競大妃這條突如其來的線索,或許至關重要。
披香殿位於後宮偏西一處,裝飾帶著鮮明的西域風格,色彩濃烈,異香撲鼻。麗競大妃並未在正殿等候,而是在一間佈置得極為溫馨舒適的內室接見了蕭玉鏡。
她穿著一身車師國的常服,並未過分裝飾,比起宮宴上的明豔逼人,此刻更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見到蕭玉鏡,她起身相迎,屏退了左右,隻留下那個通傳的女官在門口守著。
“冒昧請殿下前來,還望殿下勿怪。”
麗競大妃的官話比那女官流利許多,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大妃客氣了。”
蕭玉鏡在她對麵坐下,目光快速掃過室內,【朱闕鏡心】悄然運轉。麗競大妃周身籠罩的情緒色彩,是一種混合著憂慮的深藍與急切的橙紅,並未見虛偽的灰色或殺意的猩紅。這讓她稍稍安心。
“不知大妃所言,與皇兄之疾相關,是何意?”
蕭玉鏡直接問道。
麗競大妃輕歎一聲,美麗的臉上染上愁容:
“不瞞殿下,陛下此番病得蹊蹺,妾身心中不安。妾身來自西域,對那邊的一些……偏門之物,略有耳聞。”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陛下之症狀,不似尋常病症,倒像是……中了我們西域一種名為‘鬼麵蘿’的邪毒。”
鬼麵蘿!又一個名字!但與“纏絲蘿”、“夢魘菇”症狀描述如此相似!
蕭玉鏡心中波瀾再起,麵上卻依舊平靜:
“哦?大妃竟也通曉醫理?”
“並非通曉醫理。”
麗競大妃搖頭,
“而是在妾身的故鄉,曾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鬼麵蘿’極其陰毒,中毒者如被鬼魅纏身,精神日漸萎靡,最終在幻夢中沉淪死去。此毒……並非車師國所有,而是源自更西邊、一個名為‘烏孫’的部落。烏孫部落與我車師素有恩怨,他們擅長用毒。”
烏孫部落!這提供了一個更具體的來源!
蕭玉鏡立刻抓住了關鍵:
“大妃可知,此毒如何得解?”
麗競大妃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據說,唯有生長在烏孫聖山火山口附近的‘赤陽花’,方能剋製此毒。隻是烏孫聖山守衛森嚴,外人難以靠近,赤陽花更是他們的聖物,極難獲取。”
她看向蕭玉鏡,語氣帶著懇切,
“殿下,妾身人微言輕,在宮中並無根基,但陛下待妾身不滿,妾身實在不忍……妾身將此訊息告知殿下,隻盼殿下能有辦法,救陛下性命!”
赤陽花……看來與赤陽草是同一物,隻是稱謂不同。蕭玉鏡看著麗競大妃眼中真切的擔憂和急切,心中的疑慮消減了大半。這位異國大妃,或許隻是想救自己的夫君,並無其他複雜心思。
“大妃提供的訊息,至關重要,本宮在此謝過。”
蕭玉鏡真誠地道謝,
“解救皇兄之事,本宮已著手安排,大妃放心。”
麗競大妃聞言,明顯鬆了一口氣,雙手交叉置於胸前,行了一個車師國的禮節:
“願天神保佑陛下,保佑殿下。”
離開披香殿,蕭玉鏡的心情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清晰。麗競大妃的話,不僅印證了謝玄和柳拂衣的判斷,還將毒物來源進一步縮小到了“烏孫部落”。這無疑為沈孤月的西域之行,指明瞭更具體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的車駕即將駛出後宮區域時,【朱闕鏡心】忽然傳來一絲微弱的、如同針刺般的警示!
她不動聲色地掀開車簾一角,目光銳利地掃過宮道兩旁巡視的侍衛、低頭匆匆走過的宮女太監……最終,在一個負責修剪花木的、看似再普通不過的老宦官身上,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那老宦官低眉順眼,動作遲緩,但在蕭玉鏡的異能視野中,他周身卻縈繞著一絲極其淡薄、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警惕的暗黃色!而且,他修剪花木的位置,恰好能觀察到通往披香殿的必經之路!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宦官!這是一個眼線!是誰的人?太後的?秦王的?還是……那個神秘勢力的?
蕭玉鏡緩緩放下車簾,心中冷笑。果然,這後宮之中,處處都是眼睛。她與麗競大妃的這次會麵,恐怕早已落入了某些人的監視之中。
看來,對方不僅手段狠辣,心思也縝密到了極點。自己在宮中的一舉一動,或許都在對方的掌控之下。
這讓她更加確信,必須加快宮外的行動速度,並且要更加隱秘。
“回府後,讓墨淵立刻來見我。”
她低聲對車駕旁的錦書吩咐道,眼神冰冷。
她需要知道,除了宮裡,這京城之中,還有多少雙這樣的眼睛,在暗中盯著她,盯著朱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