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月領命去查“下頜淺疤”和神秘數字“七”之後,朱闕台表麵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實則內裡繃緊了一根弦。蕭玉鏡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麵前鋪著紙,上麵淩亂地寫著“青荷”、“芸香”、“下頜疤”、“七”、“楊柳莊”、“陋巷”等關鍵詞,試圖從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中,拚湊出十年前那場陰謀的輪廓。
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一種無形的壓力。她用指尖輕輕敲擊著“七”字,眉頭緊鎖。這個數字指向太模糊了。排行?日期?代號?還是某種隻有當事人才懂的暗語?
正當她思緒紛亂,幾乎要鑽入牛角尖時,錦書捧著一張素雅卻質地極佳的帖子,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與……微妙的笑意。
“殿下,帝師府遣人送來的帖子。”
錦書將帖子呈上,聲音裡都帶著點雀躍。畢竟,自家殿下癡戀帝師十年,雖說近來殿下幡然醒悟,專注搞事業,但這可是帝師大人破天荒頭一遭主動遞帖啊!由不得她們這些身邊人不心思浮動。
蕭玉鏡聞言,敲擊桌麵的手指一頓,抬起眼。謝玄?主動給她遞帖?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他終於修煉得走火入魔,神誌不清了?
她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瞬間閃過七八個念頭,每一個都帶著十足的戒備與懷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尤其對象是謝玄這個心思比海還深,表情比冰山還冷的男人。
她慢條斯理地接過帖子,入手微涼,是上好的玉版宣,帶著淡淡的鬆墨冷香,跟他的人一樣,清冷,疏離。
帖子內容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刻板:
“聞殿下雅好弈道,明日申時三刻,宮中藏書樓三層,備有殘局一譜,恭請殿下蒞臨手談。謝玄謹上。”
措辭客氣,理由冠冕堂皇(切磋棋藝),地點選在宮中藏書樓,既避嫌又顯得光明正大。時間也卡在下值之後,宮門落鑰之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完美,簡直完美得像是禮部範文。
然而,蕭玉鏡的【朱闕鏡心】卻在帖子入手的那一刻,就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色彩——一層極其淺淡,卻真實存在的“猶豫的藍灰色”,如同初冬湖麵將凝未凝時泛起的一層薄霧,縈繞在帖子之上,尤其是落款“謝玄”二字周圍,最為明顯。
蕭玉鏡:“!!!”
她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或者異能因為連日追查真相消耗過度產生了幻覺。
猶豫?謝玄?
這兩個詞搭配在一起,簡直比“母豬上樹”還要驚悚好嗎?!
那個永遠一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而我就是那個最高的”清冷自持、算無遺策的帝師謝玄,那個麵對她十年癡纏都能麵不改色、心如止水的男人,居然會在給她下帖子時,產生“猶豫”這種凡人纔會有的情緒?
蕭玉鏡捏著帖子,指尖微微用力,內心的驚濤駭浪簡直能掀翻房頂。她表麵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長公主模樣,甚至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對棋局感興趣的思索表情,但腦子裡已經開啟了一場瘋狂的獨角戲:
“謝玄啊謝玄,你也有今天?!”
“這帖子是鴻門宴的請柬?不像,地點在藏書樓,眾目睽睽之下,他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那是陷阱?用棋局引我過去,然後埋伏五百刀斧手?嘖,手段也太老套了,不符合他謝玄的風格。”
“難道是因為前幾天我駁了他的麵子,他懷恨在心,想借下棋虐殺我,一雪前恥?不對啊,他看起來不像是這麼幼稚的人……吧?”
“還是說……他發現我在查母後的案子,想藉此試探我?警告我?或者……合作?”
最後一個念頭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異想天開。謝玄會跟她合作?除非他修煉的不是謝家心法,而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脈,學會了什麼叫“人情世故”和“團隊精神”。
但那抹“猶豫的藍灰色”又是如此真切。
蕭玉鏡眯起眼,開始仔細覆盤最近和謝玄的交集。江北案合作算愉快,雖然他依舊冷著臉,但配合還算默契。回京後她忙著查案和應付太後,好像也冇主動招惹他。除了……除了前幾天在朝堂上,他反對她南下,被她當眾懟了回去。
難道真是為了這事?帝師大人心眼這麼小?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蕭玉鏡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謝玄要是這麼容易破防,他早就被她過去十年的“死纏爛打”給氣死了八百回了。
那到底是什麼,能讓這座萬年冰山產生“猶豫”的情緒?
蕭玉鏡的目光再次落到帖子上那“猶豫的藍灰色”上,心思百轉。這顏色很淡,說明他下決心遞出這張帖子時,猶豫的情緒並不強烈,但確實存在過。就像一個人決定要做一件稍微有點出格或者不符合他日常行為準則的事情時,那一閃而過的遲疑。
“所以,主動給我遞帖子,對謝玄來說,是一件需要‘猶豫’一下才能做出決定的事情?”蕭玉鏡摸著下巴,感覺自己好像觸摸到了什麼了不得的真相。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莫名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謬、得意、以及一絲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的感覺。
荒謬於謝玄這種人居然也會有凡人的情緒波動。
得意於自己似乎終於在這位帝師密不透風的心牆上,發現了一絲裂痕。
而那絲悸動……則來自於“未知”。她對謝玄的“混沌”狀態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麻木。此刻突然捕捉到一絲確定的、屬於“正常人”的情緒色彩,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猶豫”,也像在無儘的黑暗裡看到了一點微光,讓她忍不住想去探究,這微光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去,為什麼不去?”蕭玉鏡幾乎是瞬間就下了決心。且不說這帖子本身可能隱藏的意圖,單就是為了近距離觀察一下謝玄這罕見的“猶豫”後續會發展成什麼顏色,也值回票價了。
她倒要看看,這位帝師大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是終於良心發現準備對她這個“前·癡戀者”表示一下遲來的歉意?還是另有所圖,佈下了新的棋局?
“錦書,”
蕭玉鏡放下帖子,語氣輕鬆,甚至帶上了一點躍躍欲試,
“回覆帝師府的人,就說……本宮對謝先生口中的殘局頗感興趣,明日定準時赴約。”
錦書眼睛一亮,連忙應聲下去回覆了。
書房內重歸安靜。蕭玉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庭院中開始泛黃的樹葉,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玩味和算計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