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蕭玉鏡手中這張看似輕飄飄的請帖,其分量卻遠超它本身的重量。它就像一顆被投入看似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京城這潭深不見底的水中,激起了層層疊疊、方向各異的漣漪,牽動了無數雙藏在暗處的眼睛和緊繃的神經。
…………
慈寧宮內,檀香嫋嫋。太後正閉目撚動著掌心的佛珠,聽著心腹嬤嬤低聲稟報。當聽到“帝師謝玄,主動遞帖,邀華陽長公主明日申時於宮中藏書樓手談”時,她撚動佛珠的手指倏然停住,那佈滿細紋的眼角幾不可查地微微挑起。
殿內靜默了一瞬,隻有香爐裡菸絲繚繞的細微聲響。
“哦?”
太後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漠然,
“謝玄……主動邀約華陽?還是在藏書樓那種地方?”
她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並無半分拜佛之人的慈悲,反而透著一絲洞悉世情的冷冽。
她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旁的嬤嬤聽:
“看來,我們這位向來眼高於頂、清冷自持的帝師大人,也並非真的銅澆鐵鑄,心如止水啊。”
她頓了頓,語氣漸沉,
“是華陽近日動作頻頻,讓他察覺到了什麼,想去探探口風?還是說……我們這位‘洗心革麵’的長公主,用了什麼哀家不知道的手段,終於讓他另眼相看了?”
最後一句,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與忌憚。蕭玉鏡近來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裡,從江北案到回京後的深居簡出,這丫頭似乎真的和以前那個隻知道追著男人跑的草包公主不一樣了。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讓她非常不悅。
“嬤嬤,”
太後重新撚動佛珠,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給哀家盯緊了明日的藏書樓。他們談了些什麼,神色如何,一舉一動,哀家都要知道。另外……”
她目光掃向窗外,帶著一絲陰鷙,
“楊柳莊那邊,還有那個死了十年的宮女‘青荷’的舊事,尾巴都給哀家掃乾淨點!彆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些不相乾的陳年舊賬,翻了天。”
“是,娘娘!”
…………
秦王府演武場內,秦王蕭策正赤著上身,揮汗如雨地擦拭著他那柄寒光閃閃的九環金背大砍刀。幕僚匆匆而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哢嚓!”秦王擦拭的動作一頓,刀鋒與護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爆發出了一陣渾厚而充滿匪氣的笑聲: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他孃的有意思!謝玄那塊又臭又硬的石頭,終於他孃的開竅了?”
他隨手將大刀往兵器架上一擱,接過侍從遞上的汗巾胡亂擦了把臉,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玩味與算計:
“你說,他是真的看上了華陽那丫頭的美貌?還是說……他跟華陽在江北一起查案的時候,孤男寡女,風餐露宿的,真查出點什麼見不得光的‘戰友情’?嗯?”
他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臉上露出了慣有的、屬於獵人的興奮神色:
“要是後者,那可真是一出年度大戲!嘿嘿,一個是大權在握的長公主,一個是清譽滿天下的帝師……這要是鬨出點風流韻事,嘿嘿……”
他立刻對幕僚吩咐道:
“想辦法,讓我們的人也‘偶然’路過藏書樓,聽聽壁角。要是能抓到點帝師與長公主私相授受、行為不端的實證……哼!”
他冷哼一聲,眼中厲色一閃,
“看他們還怎麼在朝堂上裝得道貌岸然!到時候,本王看謝玄還有什麼臉麵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上對老子指手畫腳!”
…………
定國公府的後院繡樓裡,崔令儀正坐在窗邊,對著光,小心翼翼地繡著一幅並蒂蓮圖案。她姿態優雅,眉目低垂,儼然一副京城頂尖閨秀的模範樣子。一個小丫鬟腳步輕快地進來,臉上帶著打探到新鮮事的興奮,壓低聲音跟同伴竊竊私語:
“哎,你聽說了嗎?帝師大人給華陽長公主下帖子了!邀她明日去藏書樓下棋呢!”
“噗——”
細微的針刺入肉聲。
崔令儀撚著繡花針的指尖猛地一顫,那尖銳的銀針瞬間刺破了她纖白的手指指腹,一顆殷紅的血珠立刻沁了出來,染臟了潔白的絲綢。
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猛地抬起頭,臉色在刹那間褪得煞白,嘴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那雙總是含著秋水般溫柔的眼眸,此刻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被背叛的尖銳痛苦。
“哐當!”
她猛地將手中的繡繃狠狠擲於地上!絲線崩斷,原本即將完成的並蒂蓮變得歪斜破碎。
“他們……他們怎可如此!”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嫉妒而變得尖利,
“謝先生他……他定然是被蕭玉鏡那個不知廉恥、水性楊花的女人糾纏得煩了,不得已才……才虛與委蛇!對!一定是這樣!”
她胸口劇烈起伏,精心維持的溫婉形象蕩然無存,眼中隻剩下扭曲的怨恨。
“蕭玉鏡!你都已經擁有長公主的尊榮了,為什麼還要來搶我的謝先生!你憑什麼!”
她猛地抓住身邊丫鬟的手臂,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裡,
“去!立刻去告訴父親!我要進宮!我現在就要去見太後姑母!絕不能讓那個女人……絕不能讓那個女人玷汙了謝先生的清譽!毀了他的前程!”
…………
這訊息自然第一時間就傳回了朱闕台內部。謀士衛琳琅正悠閒地品著新茶,聽到回報後,他放下茶盞,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狐狸眼微微眯起,手中描金摺扇“唰”地一聲展開,慢悠悠地搖著。
“妙啊!”
他唇角勾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殿下果然好手段,不動聲色間,竟能讓那位油鹽不進的謝帝師主動低了頭。看來,我們朱闕台與帝師府的關係,或許能藉此東風,有新的……嗯,良性進展?”
他已經開始飛速盤算,如何利用這種微妙的變化,在接下來的朝堂博弈中,為己方爭取更多的利益和空間。這步棋,若是下得好,價值千金。
而另一邊,負責情報與暗衛的墨淵,反應則截然不同。他沉默地聽完,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周身的氣息更冷硬了幾分。他召來手下,沉聲下令,言簡意賅:
“明日藏書樓,暗中布控。方圓百丈,所有出入口,製高點,皆需安排我們的人。重點防範有人藉機生事,製造混亂,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帝師本人,彆有用心。殿下安全,重於一切。”
…………
而在這座龐大帝都的市井巷陌,茶樓酒肆之間,各種版本的流言更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以驚人的速度發酵、傳播、變形,成了一場全民參與的八卦狂歡。
“嘿!聽說了嗎?鐵樹開花了!帝師謝玄終於被華陽長公主十年的癡情給感動了!明日藏書樓,就是私下定情之約!”
“呸!你懂什麼!分明是華陽長公主如今權勢滔天,連帝師也不得不避其鋒芒,虛與委蛇!冇看帖子都不敢往公主府送,選在宮裡的藏書樓嗎?那是避嫌!”
“你們都落伍了!我三姨夫的侄子在江北當差,聽說謝帝師和華陽公主在那邊聯手破案,配合得天衣無縫,那是惺惺相惜,暗生情愫啦!”
“最新訊息!西市‘千金台’賭坊已經開盤了!賭明日帝師會不會故意讓棋,賭長公主能在謝帝師手下堅持多久不敗!賠率可觀,速去下注啊!”
喧囂的議論,興奮的猜測,惡意的揣度,功利的算計……共同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明日那場看似簡單的棋局,籠罩得撲朔迷離,危機四伏。
蕭玉鏡尚且不知自己一個“去”字,已然在京城掀起了怎樣的風浪。她隻是在書房內重歸安靜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庭院中開始泛黃的樹葉,嘴角勾起一抹帶著玩味和算計的弧度。
“謝玄啊謝玄,不管你是因為什麼‘猶豫’著遞出這張帖子,既然送到了本宮手裡,那這棋局怎麼下,可就不完全由你說了算了。”
她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明天是該穿那件顯得她智珠在握、氣場十足的蹙金繡鸞鳳常服,還是那套更顯飄逸出塵、能弱化攻擊性的月白雲紋襦裙?是該在棋局上殺他個片甲不留,彰顯她如今“智者”的風範,還是該適當示弱,引他多說點話?
嗯,這是個問題。需要好好斟酌。
畢竟,這可能是她十年來,第一次在非被動、非癡纏的狀態下,與謝玄進行的一場“平等”的,甚至她隱隱占據了一絲心理優勢的交鋒。而且,窗外還有那麼多“觀眾”等著看戲呢。
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刺激。
至於那“猶豫的藍灰色”背後可能隱藏的危機?以及各方勢力的虎視眈眈?蕭玉鏡聳聳肩。她連太後的暗殺和十年前的血案都敢查,還怕他謝玄一場藏書樓的對弈,和那些看客們的窺探麼?
“放馬過來便是。”她對著窗外虛空,無聲地宣戰。眼底閃爍著久違的、屬於獵手的光芒,以及一絲即將攪動風雲的興奮。
然而,在她內心深處,一個被理智強行壓下的、微小的聲音在輕輕地問:如果他真的隻是……想見你呢?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蕭玉鏡無情地拍飛了。
“怎麼可能?!”她對自己嗤笑一聲,“蕭玉鏡,清醒一點!那是謝玄!他找你,隻可能與權謀、與天下、與那些繞不開的麻煩事有關!戀愛腦要不得,會掉腦袋的!”
話雖如此,但她撫向胸口時,卻清晰地感覺到,那裡似乎比平時跳得快了那麼一點點。
該死的謝玄,冇事亂遞什麼帖子!害得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又被他這顆名為“猶豫”的小石子,給攪起了波瀾,還順便引來了一群嗅著味過來的鱷魚、鯊魚和烏賊。
明日藏書樓之約,看來註定不會平淡了。這不僅僅是一場棋局,更是一場在眾目睽睽之下,考驗智慧、定力和演技的盛宴。
她,很是期待。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兩人——下帖的謝玄與接帖的蕭玉鏡,一個在帝師府靜室閉目養神,看不出端倪;一個在朱闕台書房摩拳擦掌,準備迎戰。他們各自懷著的心思,遠比外界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這場藏書樓之約,註定不會隻是一盤棋那麼簡單。它是一場試探,一個信號,也可能是一次……風暴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