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帝師府書房內,一盞孤燈。
謝玄於蒲團上靜坐,氣息沉凝,與周遭天地彷彿融為一體。這是他每日修習謝家心法的功課,亦是鎮壓心中因情而動、日益躁動內息的必要之舉。
然而今夜,他的心緒卻難以維持往日的古井無波。
就在方纔某一瞬,他清晰地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帶著強烈情緒波動的精神力量,在城南某個方向劇烈地盪漾開來。那力量純粹而獨特,帶著窺破虛妄的穿透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憤與刺痛。
是她的【朱闕鏡心】。
而且,並非平日裡的淺層運用,更像是傾儘全力、觸及了某種禁忌層麵的催動。她在做什麼?遇到了何種境況,竟需如此不計消耗?
謝玄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憂慮。那片常年籠罩他心神的“混沌”,因這突如其來的感應,泛起了細微的漣漪。他修煉的功法可隔絕外界窺探,卻也讓他對某些層麵的能量波動異常敏感,尤其是與她相關的一切。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城南那片被夜色籠罩的貧民陋巷區域。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敲擊著。
十年了,他早已習慣了她追逐的目光,也習慣了用冷漠築起高牆,將她推離危險的漩渦。他深知自己身負的使命與這帝都之下的暗流有多麼凶險,任何靠近他的人和事,都可能被捲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可如今,她似乎不再滿足於追逐他的身影,而是執拗地、一步步地,主動踏入了那片他試圖讓她遠離的黑暗之中。查元後舊事,觸太後逆鱗,如今更是不知在城南觸碰到了什麼,引得異能如此激盪。
“執迷不悟……”他低聲自語,語氣卻聽不出是斥責還是彆的什麼。腦海中閃過她近日在朝堂上愈發沉穩銳利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隻會癡纏的少女判若兩人。
這種脫離掌控的感覺,並不好。
“玄七。”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淡淡開口。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單膝跪地,氣息收斂到了極致。這是謝家世代培養的“玄影衛”之一,專司暗中護衛與執行隱秘任務。
“主上。”
“去查查,華陽公主今夜去了城南何處,所為何事。”謝玄的聲音平靜無波,“注意隱匿,非必要,不得現身,不得乾預。”
“是。”黑影領命,如同鬼魅般悄然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謝玄依舊立於窗前,月光灑落在他清俊絕塵的側臉上,投下一片明暗交織的陰影。他能感覺到,平靜的湖麵下,暗湧已起。而她,似乎已經找到了那根攪動風雲的引線。
隻是,這條引線的儘頭,連接著的究竟是真相,還是更深的陷阱?
他閉上眼,強行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煩躁與隱憂,重新歸於沉寂。無論如何,他需早做準備了。有些風暴,或許已無法避免。
……
同一時間,朱闕台。
蕭玉鏡已從異能消耗過度的虛弱中恢複過來,臉色雖仍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將回溯所見——凶手下頜的淺疤與那個關鍵的“七”字,告知了沈孤月。
“下頜淺疤……‘七’……”沈孤月眉頭緊鎖,迅速在腦海中過濾著已知的資訊,“京城地界上,臉上帶疤的武人、護衛、乃至地痞混混都不少,但符合宮中或與權貴府邸相關這個條件的,範圍可以縮小。隻是這‘七’……”
“或許是他在某個組織或團體中的排行,或許是代號,甚至可能是一個日期,或是某種暗指。”蕭玉鏡冷靜分析,“沈將軍,此事需絕對隱秘。你親自挑選幾個口風最緊、背景乾淨的老人,從以下幾個方向入手:”
她條理清晰地佈置任務:
“第一,秘密排查永徽十年前後,曾在宮內侍衛、內務府轄下皇莊護衛、各王府公侯府邸護院中任職,且麵部下頜帶有淺疤的人員,無論他們現今是否還在職。”
“第二,查訪京城地下世界,是否有以數字為代號的殺手或秘密組織,重點查與‘七’相關的。”
“第三,留意所有名號、職務或習慣中帶有‘七’這個數字的人。”
“末將明白。”沈孤月沉聲應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追凶十年,如今終於看到了明確的線索,他心中壓抑的怒火與殺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記住,”蕭玉鏡看著他,語氣凝重,“寧可慢,不可錯。我們的對手隱藏極深,勢力龐大,一旦被他們察覺我們在追查此事,必遭雷霆反擊。”
“殿下放心,孤月曉得輕重。”
沈孤月離去後,蕭玉鏡獨自坐在燈下,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寫下一個“七”字。
青荷用生命傳遞出的資訊,究竟指向什麼?
那個下頜帶疤的凶手,如今又在何處?
而這一切的背後,那隻操縱一切的黑手,是否正躲在暗處,嘲弄地看著她們一步步接近真相?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無論如何,線索已現,她便絕不會放手。
夜色漸深,朱闕台內燈火通明,一場無聲的追凶,已然拉開序幕。而在帝師府,得到玄七初步回報的謝玄,看著紙上簡短的“公主夜探城南陋巷,疑似接觸命案現場”一行字,眸色愈發深沉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