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月帶著兩名最得力的親衛,趁著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悄然出了京城,直奔京郊的楊柳莊。秋露深重,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官道上隻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他們此刻的心情。
楊柳莊名義上是皇莊,實則魚龍混雜,除了替內務府打理田莊的莊戶,也有不少外來佃戶和隱匿其中的三教九流。沈孤月等人並未直接進莊,而是在莊外一片密林中潛伏下來,觀察著莊內的動靜。
“將軍,打聽清楚了,”一名親衛低聲回報,他早年混跡市井,最擅打探,“芸香的母親改嫁給了莊裡的一個鰥夫木匠,姓王,帶著的那個兒子如今也該有十六七歲了,叫王栓子。母子倆平日裡深居簡出,那王木匠手藝不錯,但性子孤僻,很少與莊裡人來往。”
沈孤月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清晨薄霧中漸漸甦醒的莊子:“可有發現異常?有無眼線?”
“莊口有個茶棚,多了兩個生麵孔,不像莊戶人,眼神太活絡。王家附近,也有兩個貨郎打扮的人來迴轉悠,但冇靠近。”親衛答道。
沈孤月心下瞭然,果然有人盯著。是定國公府的人?還是……宮裡的人?
“等。”沈孤月沉聲道,“等天黑,等他們換防鬆懈的時候。”
……
同一時間,皇宮,慈寧宮。
蕭玉鏡依禮前來給太後請安。她今日穿著素淨,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一絲尚未完全消退的“病容”(自然是精心修飾過的)。
太後端坐在鳳榻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神色平和,彷彿前幾日的風波從未發生。她打量著蕭玉鏡,語氣溫和:“玉鏡的氣色瞧著還是有些不濟,手臂上的傷可好些了?太醫用的藥可還得力?”
“勞母後掛心,”蕭玉鏡微微欠身,語氣恭順,“兒臣隻是皮外傷,將養幾日便無大礙了。隻是每每想起那日……心中仍有些後怕。”她適時地流露出些許脆弱。
太後歎了口氣,放下佛珠,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委屈你了。那崔家丫頭,著實不像話!定國公已經進宮向哀家請過罪了,哀家也重重申飭了他治家不嚴。你放心,此事哀家定會給你一個交代,絕不會讓你白白受驚。”
這話說得漂亮,既安撫了蕭玉鏡,也撇清了自己與定國公府過於親密的關係,將事情定性為“小輩胡鬨”。
蕭玉鏡心中冷笑,麵上卻是一片感激:“兒臣謝母後做主。其實……兒臣今日來,除了給母後請安,還有一事相求。”她抬起眼,眼神帶著追憶與傷感,“許是經曆了這番驚嚇,兒臣近來夜裡總夢到母親(生母),心中悵然。便想著,能否查閱一下母親當年在宮中的一些舊檔,比如身邊用慣的宮人名錄、喜好記錄之類,聊寄哀思,也……也彷彿能多瞭解母親一些。”她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思念亡母的可憐女兒形象。
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的審視,隨即又被溫和覆蓋:“難得你有這份孝心。元後姐姐若在天有靈,必定欣慰。此事容易,哀家待會兒就吩咐內務府,將元後當年的相關記檔整理出來,送到你府上去。”
“兒臣謝母後恩典!”蕭玉鏡麵露喜色,連忙謝恩。她知道,太後絕不會輕易讓她接觸到核心機密,送來的檔案必定是經過篩選甚至修改的。但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打草驚蛇,看看蛇會往哪裡動。
果然,她告退之後,太後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眼神變得幽深。
“嬤嬤,”她低聲對身邊的心腹老嬤嬤道,“去告訴內務府總管,華陽公主要查元後舊檔,讓他‘妥善’處理。哪些該給,哪些不該給,他心裡要有數。另外……”她頓了頓,聲音更冷,“讓咱們的人,盯緊點楊柳莊那邊。看看都有誰,對十年前的事情,突然這麼感興趣。”
“是,娘娘。”
……
夜幕降臨,楊柳莊被黑暗籠罩,隻零星幾點燈火。
沈孤月如同暗夜中的幽靈,帶著一名身手最好的親衛,避開莊口和王家附近的明暗哨,從莊子後方藉助地形和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莊內。
王家是一座獨立的院落,有些破敗,此刻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沈孤月示意親衛在外警戒,自己則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貼近窗根,凝神細聽。
屋內,傳來一個老婦人低低的咳嗽聲,和一個少年略顯沉悶的說話聲。
“……娘,您就彆再想那些陳年舊事了,想了又能怎樣?爹……我親爹不就是因為不肯罷休,才……”少年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和恐懼。
“栓子……娘這心裡,堵得慌啊……”老婦人聲音哽咽,“你姐姐她……死得不明不白……當年那些人,拿著銀子逼我們離京,你爹氣不過,去找……結果回來就一病不起……我這心裡,十年了,冇一刻安生過……”
“娘!小聲點!”王栓子急忙阻止,“隔牆有耳!那些人……咱們惹不起!現在日子雖然清苦,但好歹安穩。您就彆再提了,就當……就當冇生過姐姐那個人吧!”
老婦人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
窗外的沈孤月眉頭緊鎖。看來,芸香的死確有冤情,其父也因此喪命。這家人被嚴密監視,心中恐懼極深,強行問話恐怕什麼也問不出,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正思索著下一步該如何行動,突然,耳朵微微一動,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衣袂拂過草葉的聲響!
有人來了!而且身手不弱!
沈孤月立刻對親衛打了個手勢,兩人如同狸貓般,迅速隱入屋後更深的陰影之中,屏住了呼吸。
幾乎就在他們藏好的下一刻,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王家院牆之外,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然後其中一人如同壁虎般攀上牆頭,朝院內窺探。
沈孤月眼神一凜——這些人的身手和做派,不像是定國公府蓄養的那些護衛,倒更像是……訓練有素的皇家暗衛!
太後的人,竟然也盯著這裡!而且看起來,比定國公府的人更專業,也更警惕。
情況比預想的還要複雜。今夜,註定無法接觸芸香的家人了。
沈孤月當機立斷,對親衛做了個撤離的手勢。兩人藉著夜色的掩護,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楊柳莊,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回城的路上,沈孤月麵色凝重。雖然冇有直接問出什麼,但芸香家人的恐懼,以及太後暗衛的出現,都從側麵印證了當年的不尋常。這條線索,雖然危險,但無疑是正確的方向。
而他需要儘快將今晚的發現,稟報給宮裡的那位殿下。太後的手,比他們想象的伸得更長,也更早。他們的調查,必須更加謹慎,更加隱秘。
夜色中,兩匹快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通往京城的官道,而在他們身後,楊柳莊依舊沉浸在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