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化為灰燼,但信中的內容卻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了蕭玉鏡的心頭。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她明暗不定的臉龐。
“十年前……”
她低聲重複著這個關鍵的時間點,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劃過,
“元後,謝家,定國公府……還有那個投井的宮女。”
她猛地轉身,看向依舊靜立待命的沈孤月,眼神銳利:
“那個宮女,叫什麼名字?可還有家人在世?”
沈孤月顯然早有準備,立刻答道:
“回殿下,宮女名喚芸香。據查,她原是元後從江南帶入宮的陪嫁侍女,精通藥理,頗得元後信任。她投井‘自儘’後,其家人曾來京中鬨過一陣,但很快就被官府壓下,給了些銀錢打發回了原籍。其父次年便鬱鬱而終,其母帶著幼弟改嫁,如今……似乎就在京郊的楊柳莊。”
“楊柳莊……”
蕭玉鏡沉吟片刻,
“那是皇莊的範圍,歸內務府管轄。”
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錦書!”
一直守在門外的錦書應聲而入。
“明日一早,以本宮需要熟悉宮中舊例、追思母後為由,向內務府調取元後身邊所有侍從宮人的名冊及去向記錄,重點查一個叫芸香的宮女。記住,要做得自然,隻說是本宮一時心血來潮。”
蕭玉鏡吩咐道。這是明麵上的調查,用以吸引某些人的注意。
“是,殿下。”
錦書領命。
隨即,蕭玉鏡又看向沈孤月,聲音壓低:
“孤月,你親自帶幾個絕對可靠的人,去一趟楊柳莊,找到芸香的母親和弟弟。務必隱秘,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內務府和京兆尹的人。看看能從他們口中問出什麼。若他們有所顧忌,或被人監視,切不可強求,確保自身安全為上。”
“末將明白!”
沈孤月抱拳,眼中閃過一絲凜然。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突破口。
“去吧,一切小心。”
沈孤月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蕭玉鏡獨自站在窗前,心潮起伏。芸香……母後身邊的侍藥宮女……投井……時間點如此巧合。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被滅口?還是承受不住壓力自儘?她的家人隨後就被迅速打發離京,父親“鬱鬱而終”,這背後若說冇有貓膩,她蕭玉鏡第一個不信。
“謝玄……”
她喃喃念出這個名字。他現在在做什麼?是否也知道芸香的存在?他這些年苦苦追查的,是否也包括這條線索?他今日在禦花園那細微的異常,是否也與這塵封的往事有關?
一種強烈的直覺告訴她,芸香,或許是解開所有謎團的一把關鍵鑰匙。
……
與此同時,定國公府,書房。
燭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令人窒息。
年過五旬、身材微胖卻眼神銳利的定國公崔勉,正臉色鐵青地看著跪在地上、哭得眼睛紅腫的崔令儀。旁邊坐著的是臉色同樣難看的國公夫人王氏。
“糊塗!”
崔勉猛地一拍桌案,上好的紫檀木書桌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早就告誡過你,不要去招惹華陽長公主!你偏不聽!如今倒好,不僅自己名聲儘毀,被禁足府中,還累得為父在朝堂上被禦史彈劾,顏麵掃地!你……你真是要氣死我!”
“父親……女兒,女兒也是一時糊塗,想為家裡分憂,想……想挫挫那蕭玉鏡的銳氣……”
崔令儀泣不成聲。
“分憂?你這是添亂!”
崔勉氣得胸口起伏,
“你以為你那點小把戲能瞞得過誰?那銀針是怎麼回事?!誰給你的膽子在宮中動用那種東西?!”
崔令儀嚇得一哆嗦,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王氏心疼女兒,連忙勸道:
“公爺息怒,令儀也是受了委屈,那華陽長公主未免太過咄咄逼人……”
“你閉嘴!”
崔勉怒斥夫人,
“慈母多敗兒!她就是被你慣壞了!如今是什麼形勢你看不清嗎?太後那邊態度曖昧,謝家那小子虎視眈眈,陛下日漸年長……我們崔家如今是樹大招風!一步走錯,就是萬劫不複!”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厲色:“蕭玉鏡……她今日此舉,恐怕不單單是針對令儀。她是在試探,在敲山震虎啊……看來,有些舊賬,有人想要翻出來了。”
他揮揮手,疲憊地對崔令儀道:
“滾回你的院子去,冇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半步!好好反省!”
待崔令儀被丫鬟扶走後,崔勉對心腹管家低聲吩咐:
“去,給宮裡遞個話,請太後孃娘安。就說……就說老臣教女無方,衝撞了長公主,深感惶恐。另……十年前的一些舊事,恐生波瀾,請娘娘聖心獨斷,早做防備。”
管家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
崔勉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愈發深刻。
“十年了……有些人,有些事,終究是瞞不住了嗎?”
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
“蕭玉鏡……謝玄……你們想查,那就看看,是你們的手快,還是我的刀利!”
夜更深了,暗流在京城各個角落洶湧澎湃。一張無形的網,正在緩緩收緊,而網中的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纔是那個執網的獵手。
公主府、定國公府、宮廷……乃至那座清冷的帝師府,都註定無法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獨善其身。
蕭玉鏡收到錦書從內務府帶回的名冊時,已是第二天下午。名冊上關於芸香的記錄果然語焉不詳,隻簡單寫著“病故”,這與“投井”的傳聞明顯不符。而沈孤月那邊,尚未有訊息傳回。
她合上名冊,指尖在“芸香”這個名字上輕輕敲擊著。
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有種預感,沈孤月此行,必會帶回來決定性的訊息。而這場圍繞十年前舊案展開的博弈,即將進入最關鍵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