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月回到公主府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他將夜探楊柳莊的所見所聞,包括芸香家人的恐懼言辭、太後暗衛的出現,毫無遺漏地向蕭玉鏡稟報。
蕭玉鏡靜坐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晨光熹微中,她的側臉顯得沉靜而冷冽。
“太後的人出手如此之快,且是暗衛……”她低聲沉吟,“看來,我們觸碰到的,比她表現出來的要在意得多。芸香這條線,暫時不能動了。”
沈孤月點頭:“末將也是此意。強行動之,恐害了那對母子性命,亦會徹底暴露我們。”
“無妨,”蕭玉鏡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明線不通,尚有暗路。太後越是想掩蓋,破綻反而會越多。我們隻需耐心,等她自己露出馬腳。”
說話間,內務府果然派人送來了幾箱所謂的“元後舊檔”。箱籠打開,裡麵多是些起居注的抄錄殘本、賞賜記錄、節慶宴飲的流程單子,以及一份看似詳儘,實則經過精心刪減的宮人名錄。
蕭玉鏡揮退旁人,隻留沈孤月在側,親自翻閱。她的指尖劃過那些泛黃的紙頁,【朱闕鏡心】悄然運轉,試圖從這些冰冷的文字背後,捕捉一絲當年殘留的氣息與色彩。
記錄瑣碎而正常,元後的形象通過這些官方文書,被勾勒成一個溫良恭儉、符合禮教規範的完美皇後。但蕭玉鏡知道,這絕非全部。
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那份宮人名錄上。上麵羅列了元後崩逝前一年,長春宮(元後居所)所有在冊的宮人。名字、籍貫、入宮年份、職司,一應俱全。
蕭玉鏡看得極慢,極仔細。忽然,她的指尖在一個名字上頓住——青荷。
職位是:司帳宮女(負責管理帳幔、衣物)。
引起她注意的,並非職位,而是旁邊的批註小字:“永徽十一年冬,染急症,歿。”
永徽十一年冬……那正是元後薨逝前兩個月。
一個司帳宮女,在元後病重期間“染急症”去世?時間點如此巧合。
更讓她心生疑竇的是,在她融合的記憶深處,屬於原主蕭玉鏡極其模糊的幼年記憶裡,似乎對“青荷”這個名字,有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依賴和親切的感應。那是原主對母親身邊極親近之人纔會有的情緒殘留。
一個能讓年幼公主感到依賴的司帳宮女?
蕭玉鏡立刻對照其他記錄。發現在元後賞賜記錄中,曾有幾次單獨賞賜給“青荷”一些不算特彆貴重,但頗顯心意的首飾和衣料。而在一些非正式的小型宮廷活動記錄裡,“青荷”偶爾會出現在隨侍元後的名單中,位置並不靠後。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無足輕重的司帳宮女。
蕭玉鏡閉上眼,集中精神,將手按在“青荷”的名字上,全力催動異能。
冇有清晰的畫麵,隻有一些極其破碎、模糊的色彩閃過——似乎是溫暖的鵝黃色(代表安寧?),但迅速被一股陰冷的、帶著腥氣的暗紅色(代表疾病與死亡?)所覆蓋、吞噬。
她猛地睜開眼,心跳有些加速。
“孤月,”她看向沈孤月,目光灼灼,“查這個‘青荷’。我要知道她的一切,籍貫、家人、入宮前的經曆,尤其是她‘染急症’前後的詳細情況,以及……她葬在何處。”
沈孤月領命,但麵露難色:“殿下,宮內舊檔若已被動過手腳,隻怕明麵上查不到什麼。而且此事若再動用我們的人,恐怕……”
“不必動用我們在宮裡的明線。”蕭玉鏡打斷他,思路清晰,“你去查外朝。一個宮女的死亡,即便再不起眼,隻要不是正常老死,內務府和刑部理論上都會有最基本的記錄備案,哪怕是走個過場。尤其是涉及後宮主子身邊得用的人,哪怕隻是象征性的調查卷宗,也應該存在。太後的手再長,也未必能將這些散佈在不同衙門的、看似無關緊要的底層文書全部篡改或銷燬乾淨。”
她頓了頓,補充道:“重點查永徽十一年底到十二年初,刑部或內務府關於宮女死亡事件的普通卷宗。不要直接提‘青荷’和‘長春宮’,範圍擴大,避免被注意。”
沈孤月眼中閃過一絲欽佩:“末將明白!這就去辦。”
利用規則,從最不起眼的底層文書入手,如同沙裡淘金。這無疑是最穩妥,也最可能找到破綻的方法。
沈孤月領命而去。蕭玉鏡獨自坐在滿室晨光中,看著那名錄上“青荷”二字,眼神幽深。
芸香的線被太後死死按住,但“青荷”這個名字,像是一顆被遺落在角落的棋子,悄然浮出了水麵。十年前那場籠罩在長春宮上空的迷霧,似乎終於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
而她,必將沿著這道縫隙,將所有的真相,徹底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