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華陽長公主府一改往日的靜謐,處處張燈結綵,雖未大肆鋪張,卻也透著十足的喜慶與重視。今夜,是為北境凱旋的鎮北將軍沈孤月接風洗塵。
暮色四合,賓客陸續而至。來的多是軍中與沈孤月交好的將領、朱闕台的核心成員,以及少數幾位與公主府關係密切的文臣。宴設在水榭旁的聽風閣,絲竹管絃,觥籌交錯,氣氛熱烈而融洽。
蕭玉鏡作為主人,端坐主位。她今日換了一身緋色宮裝,比平日少了幾分清冷,多了幾分明豔,手臂上的傷處被寬大的袖擺巧妙遮掩。她言笑晏晏,舉止得體,與賓客們寒暄應酬,彷彿前幾日在宮中那場驚心動魄的衝突從未發生過。
然而,隻有細心之人才能發現,她偶爾投向門口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審視。
終於,在宴會進行到一半時,廳外傳來通傳:
“鎮北將軍沈孤月到——!”
滿堂喧嘩稍歇,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隻見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逆著廊下的燈火走了進來。沈孤月卸去了戎裝,穿著一身玄色暗紋常服,容顏依舊清冷,與年少時的謝玄有七分相似,但眉宇間卻沉澱了沙場磨礪出的堅毅與風霜,眼神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硬氣場。這與謝玄那種清貴疏離的“冷”截然不同,是真正見過血、從屍山血海中蹚出來的煞氣。
他大步上前,對著主位上的蕭玉鏡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沉穩有力:“末將沈孤月,參見殿下!蒙殿下設宴,末將感激不儘!”
“沈將軍快快請起。”蕭玉鏡虛扶一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欣慰笑容,“將軍為國戍邊,勞苦功高,今日凱旋,本宮略備薄酒,為將軍洗塵,何須言謝。入座吧。”
“謝殿下!”沈孤月起身,目光在觸及蕭玉鏡時,幾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冷硬。他在預留的上首位置落座,姿態端正,背脊挺得筆直。
接下來的宴席,賓主儘歡。將領們圍著沈孤月,暢談北境戰事、風土人情;文臣們則與衛琳琅等人探討朝局時政。蕭玉鏡偶爾插話,妙語連珠,掌控著全場的氣氛。
她注意到,沈孤月話不多,但每每開口,皆能切中要害。他雖離京數年,但對京城局勢似乎並非一無所知,隻是謹慎地不輕易表態。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複雜的、壓抑的關切,尤其是在她不經意間轉動受傷的手腕時。
“看來,宮裡的訊息,他已經知道了。”蕭玉鏡心中暗忖。
酒過三巡,宴席氣氛愈加熱烈。蕭玉鏡以“不勝酒力”為由,提前離席回內院休息,將場麵交給了衛琳琅和墨淵照應。離席前,她與沈孤月目光短暫交彙,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子夜時分,公主府重歸寂靜。
寢殿內,燭火搖曳。蕭玉鏡已換下華服,穿著一身素雅的寢衣,外罩一件薄衫,坐在窗邊的軟榻上,似乎在欣賞窗外朦朧的月色。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
“進來。”蕭玉鏡頭也未回。
房門無聲開啟,一道玄色身影閃入,正是去掉了宴會喧囂、更顯冷峻的沈孤月。他依舊是那身常服,身上帶著夜風的微涼。
“殿下。”他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
“坐。”蕭玉鏡指了指對麵的繡墩,“宴席上的酒,可還合口味?”
“殿下厚賜,酒自然是好的。”沈孤月依言坐下,身姿依舊挺拔,“隻是末將心中有事,不敢多飲。”
蕭玉鏡轉過身,看向他,燭光在她明澈的眼中跳躍:“本宮讓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她問的,正是前幾日讓錦書密傳的命令——調查謝家、崔家與十年前的舊案關聯。
沈孤月神色一凝,從懷中取出一封薄薄的、火漆封口的密信,雙手呈上:“殿下,此事比想象中更為複雜隱秘。末將動用了北境軍中所有可靠的眼線,以及……一些當年定南侯府的舊部關係,目前隻查到一些零碎的線索,尚難拚湊全貌,但已足夠驚人。”
蕭玉鏡接過密信,指尖觸及那冰涼的紙張,心中竟有一絲莫名的緊張。她拆開火漆,抽出裡麵的信箋,就著燭光快速瀏覽。
隨著目光下移,她的眉頭漸漸蹙起,眼神由最初的探究,轉為震驚,繼而化為一片深沉的冰冷。
信上的內容並不長,但資訊卻足夠震撼:
*十年前,先帝元後病逝前三個月,曾與時任吏部尚書的崔勉(現任定國公)在禦書房有過一次長達一個時辰的密談,內容不詳,但此後元後母族勢力開始受到明顯打壓。
*幾乎在同一時期,謝家時任家主,即謝玄的父親,曾多次秘密上書先帝,彈劾崔勉結黨營私、侵占民田,但奏摺皆如石沉大海。不久後,謝父便因“急病”去世,謝家自此更加低調。
*元後去世那一年,京城曾發生過一樁不大不小的“宮女投井案”,涉事宮女據傳曾是元後身邊侍藥之人。此案當時被匆匆結案,記錄含糊。
*北境軍中一名老斥候,曾在追蹤一夥北狄細作時,意外截獲其與京城某權貴往來的密信碎片,其中隱約提及“舊事”、“封口”等字眼,時間點恰在元後去世前後。經多方覈對筆跡與暗記,懷疑對象直指崔家核心幕僚!
信紙在蕭玉鏡指尖微微顫抖。
她猛地抬頭,看向沈孤月,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這些……能確定幾分?”
沈孤月目光沉靜:“關於謝家彈劾、元後與崔勉密談、以及宮女投井案,皆有跡可循,至少有七分真。北境截獲密信一事,關聯性推測居多,但並非空穴來風,末將認為,至少有五分可能。”
蕭玉鏡緩緩靠回引枕,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謝玄少年時那沉重到需要用生命去守護的誓言,他如今對崔家(或者說對太後一係?)那隱晦的敵意和警惕,可能都源於此?他的父親,他的家族,甚至他可能敬重的元後(她的生母),都與崔家,與十年前的某些陰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而元後的死……恐怕也並非表麵那麼簡單!
難怪太後對謝玄如此“忌憚”!謝玄知道的,或者說他追查的,很可能威脅到太後想要維持的平衡,甚至可能揭開某些不堪的往事!
“殿下,”沈孤月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接下來該如何?是否要繼續深挖?隻是……若再往下查,恐怕會觸及更深的水,風險極大。”
蕭玉鏡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然。她將密信湊到燭火前,看著火苗貪婪地吞噬紙張,化為灰燼。
“查!當然要查!”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既然已經掀開了蓋子,豈有再蓋回去的道理?不過,要更小心,更隱秘。讓你的人暫時避開崔家和宮中的明線,從外圍入手,比如……那個投井宮女的家人,當年經手謝父彈劾奏摺的官吏,或者……查查元後去世前,太醫院是否有異常記錄。”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這黑暗,看到那些隱藏在時光深處的魑魅魍魎。
“本宮倒要看看,十年前,究竟藏著怎樣一個,需要這麼多人用沉默、用生命去掩蓋的秘密!”
沈孤月看著她挺直而決絕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最終化為絕對的忠誠與服從:“末將,領命!”
夜色更深,公主府內燈火漸熄,但暗湧的波瀾,卻已悄然擴散,向著更幽深、更危險的方向,無聲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