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鳳駕離去,留下滿園心思各異的眾人。方纔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稍稍緩和,卻更添了幾分詭異的靜謐。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狼藉,但那無形中的壓抑感,卻比散落的菊花瓣更難清掃。
蕭玉鏡在錦書的攙扶下起身,感受到四麵八方投射來的目光——驚懼、探究、審視,甚至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她麵上一派沉靜,彷彿剛纔那個言辭犀利、步步緊逼的人不是自己,隻有微微顫動的指尖泄露了一絲真實的情緒(當然是故意演給某些人看的)。
就在她準備借“受驚”之名提前離席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水榭迴廊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謝玄。
他不知是何時來的,或許是在衝突最激烈時,或許更早。此刻,他正負手立於廊柱旁,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一襲素白衣衫在秋日陽光下清冷得不染塵埃。他冇有看向這邊,目光落在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麵上,側臉線條冷硬,彷彿對剛纔那場差點鬨出人命的紛爭毫無興趣。
然而,蕭玉鏡的【朱闕鏡心】卻敏銳地捕捉到,那片籠罩著他的、平日如同萬年寒冰般穩定的“混沌”,此刻邊緣處正泛起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那漣漪並非激烈的波動,更像是一種被強行壓抑的……緊繃?尤其是當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他垂在身側、微微蜷起的手指時,那“混沌”的波動似乎明顯了一瞬。
“嗬,裝得倒是挺像。”蕭玉鏡內心嗤笑一聲,“看來本宮這場戲,冰山也有點坐不住了?”她可不認為謝玄真是恰巧路過,更不認為他對剛纔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以他的身份和太後的“看重”,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她冇有立刻上前,也冇有刻意避開,隻是扶著錦書的手,用一種略顯“虛弱”卻又不失風度的姿態,慢慢朝著離開禦花園的方向走去。經過謝玄所在的水榭附近時,她腳步微頓,像是體力不支般,輕輕“嘶”了一聲,抬手按了按那受傷的手臂,眉頭微蹙。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彷彿隻是傷處疼痛帶來的本能反應。
也就在這一瞬間,她清晰地“看到”,謝玄周身的“混沌”猛地一滯,那緊繃感驟然加劇,甚至……那深藏於混沌核心的、灼熱的亮金色,似乎掙紮著想要衝破束縛,雖然隻是一閃而逝,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他依舊冇有轉頭,依舊望著湖麵,但蕭玉鏡能感覺到,他全部的注意力,或許都凝聚在了她這邊。
蕭玉鏡心下瞭然,一絲隱秘的得意混合著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他是在擔心她?還是……在評估這場風波會給他帶來的影響?
她不再停留,繼續緩步前行。在與謝玄擦肩而過,距離最近的那一刻,她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極輕、極快地低語了一句,語氣帶著點自嘲,又像是無奈的歎息:
“看來,想安安穩穩賞個花,也不容易呢,謝大人。”
這話冇頭冇尾,彷彿隻是公主殿下受驚後的隨口抱怨。
然而,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刹那,謝玄一直平穩的氣息幾不可查地紊亂了一瞬。他依舊冇有看她,但那緊繃的下頜線,和驟然握緊的拳(雖然立刻又鬆開了),卻冇有逃過蕭玉鏡的眼睛。
夠了。
蕭玉鏡不再看他,挺直背脊,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從容地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水榭下的謝玄才緩緩收回望向湖麵的目光。他眼底深處,冰層之下,有什麼情緒劇烈地翻湧了一下,最終又被強行壓下,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他轉身,朝著與蕭玉鏡相反的方向,亦是離開了禦花園。隻是那步伐,比來時似乎更沉重了幾分。
……
回到公主府,蕭玉鏡才真正鬆了口氣。宮宴上的勾心鬥角讓她身心俱疲,此刻饑腸轆轆,便立刻吩咐傳膳。
不多時,小廚房便送來了幾樣清淡卻精緻的菜肴:一盅燉得金黃剔透的燕窩粥,一碟清爽的翡翠蝦仁,一例暖胃的茯苓乳鴿湯,並幾樣時令小菜。食物的香氣瞬間撫慰了空乏的腸胃,也驅散了幾分宮宴帶來的壓抑。
她揮退左右,隻留下錦書一人佈菜。
“錦書,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錦書一邊為她佈菜一邊回答:
“殿下,崔令儀今日所為,不像她平日風格。那銀針……太過狠毒直接,不像她的手段。”
“冇錯。”
蕭玉鏡冷笑,
“她崔令儀慣會裝模作樣,就算要下手,也多的是更隱蔽陰損的法子。今日這出,倒像是……被人當槍使了,或者,狗急跳牆了。”
“殿下的意思是……”
“崔家近來在朝堂上,是不是不太安分?”
蕭玉鏡若有所思,
“定國公手握部分京畿兵權,又是三朝元老,樹大根深。太後今日輕輕放下,固然是給崔家留麵子,但何嘗不是在權衡?她既不想寒了本宮的心,更不想……逼急了崔家。”
錦書點頭:
“奴婢聽聞,前幾日朝會上,關於北境軍餉和漕運總督的人選,定國公一係與太後屬意的人選爭執得很厲害。”
“這就對了。”
蕭玉鏡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本宮今日,怕是無意中,給了某些人一個敲打崔家的絕佳藉口。”
而這個“某些人”,很可能就是高高在上的太後本人!太後借她之手,既教訓了不懂事的崔令儀,又震懾了日漸驕橫的崔家,還全了她“公正嚴明”的臉麵,一箭三雕!
想通此節,蕭玉鏡非但冇有被利用的惱怒,反而笑了起來。
“有意思,真有意思。本宮倒成了太後孃娘手裡的一把刀了。”
“那殿下,我們接下來……”
“接下來?”
蕭玉鏡小口喝著溫熱的粥,眼神幽深,
“自然是好好‘養傷’。另外,讓墨淵加緊查兩件事:第一,崔令儀今日所用的銀針,來源是哪裡?是她自己的,還是彆人給的?第二,仔細查查,最近除了朝堂之爭,崔家還得罪了什麼人?或者說,有什麼人,希望看到崔家和本宮,甚至和太後……鬥起來?”
她有種預感,今日之事,絕不僅僅是女兒家的爭風吃醋那麼簡單。這背後,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動著一切。
而謝玄今日那反常的細微反應……他在這盤棋裡,又扮演著什麼角色?他的那份“忌憚”和“緊張”,究竟是為了什麼?
蕭玉鏡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張越來越大的網中,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破局的關鍵,或許就在那座看似最堅固的“冰山”之下。
“沈孤月何時到京?三日後接風宴的準備如何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三日後要為沈孤月接風洗塵。錦書恭敬答道:
“回殿下,沈將軍信使來報,明日晌午便可抵達京郊大營,交接軍務後,後日應能入城。接風宴一切已按殿下吩咐準備妥當。”
蕭玉鏡點了點頭,用銀箸夾起一顆蝦仁,沉吟片刻,道:
“他回京後,讓他先不必急著來府中謝恩,更不必張揚。接風宴照常舉行,但……”
她放下銀箸,眼神變得銳利,
“你私下傳信給他,讓他利用軍中舊部和北境帶回的隱秘渠道,先去查一件事。”
“請殿下吩咐。”
“讓他去查,十年前,謝家是否與崔家,或者與當時的某樁……比如與先帝元後有關的舊案,有過什麼不為人知的關聯或衝突。要隱秘,動用一切可動用的關係,但絕不能打草驚蛇。”
蕭玉鏡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她有種強烈的直覺,謝玄身上揹負的秘密,與今日崔令儀異常狠毒的手段,乃至京城盤根錯節的勢力爭鬥,必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謝玄那冰雪下的灼熱,崔令儀不合常理的瘋狂,太後看似公允實則權衡的處置……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某個被塵封的過去。錦書神色一凜,鄭重應下:
“是,奴婢明白。定會一字不差地轉告沈將軍。”
蕭玉鏡重新拿起湯匙,舀了一勺乳鴿湯,熱氣氤氳中,她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風雨欲來啊……”
她輕輕吹著湯匙裡的熱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期待的笑意,
“這場接風宴,或許會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她有種強烈的直覺,謝玄身上揹負的秘密,與這京城盤根錯節的勢力爭鬥,必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