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果女死而複生結良緣
開元年間,易州司馬張果有個女兒,年方十五,正是花一般的年紀,卻突然得了急病,冇幾天就冇了氣。張果夫婦疼惜女兒,實在不忍心把她遠葬,就暫且將她殮在一口漆棺裡,埋在了自家東院的閣樓底下,想著日後再尋個好地方安葬。
冇過多久,朝廷調任張果為鄭州長史,路途遙遠,帶著女兒的棺木趕路實在不便,隻能先將女兒的暫葬地留在這裡,等日後安定了再來遷葬。接任易州司馬的是個叫劉乙的人,劉乙的兒子平日裡就住在府裡的閣樓中,正是張果女兒暫葬的那處。
一日傍晚,劉生在閣樓門外散步,忽然見一位女子從外頭走過來,生得容貌豐麗,眉眼含情,一身衣裙素雅卻襯得身姿窈窕。劉生心裡暗想,莫不是哪家姑娘對自己有意,主動來相會的,便上前主動搭話。那女子也不羞澀,欣然與他交談,二人言語相投,十分合得來,當晚便一同留在閣樓中共宿。女子性情溫婉,舉止嫻靜,與劉生纏綿繾綣,劉生對她喜愛得緊。
從那以後,這女子每晚都會來閣樓與劉生相會,天快亮時才悄悄離去,這般過了數月。一日夜裡,女子忽然握著劉生的手,神色認真地說:“我實不相瞞,我是前任張司馬的女兒,不幸夭亡,就殯在這閣樓底下。如今我命數該當重活,與你有一段姻緣。三天後,你可去挖開我的葬地,慢慢等我有氣息就好,千萬不要貿然驚動,免得傷了我的生魂。”說罷,她指了指閣樓角落的一塊地,轉身便不見了。
劉生又驚又喜,隻覺得這是天大的緣分,絲毫冇有害怕。到了約定的第三天,他特意等到夜裡,隻帶著身邊一個貼心的奴仆,來到女子指的地方開始挖掘。挖了四五尺深,果然露出了那口漆棺,劉生小心翼翼地打開棺蓋,隻見棺中的女子麵色鮮活,一點也不像死去的人,四肢還是溫熱柔軟的,身上的衣服、頭上的髮髻,都整整齊齊,冇有半點汙壞。
劉生連忙將女子抱到床上,細細探鼻息,竟有一絲微弱的氣息。過了一會兒,女子的口中也有了氣,劉生趕緊熬了稀粥,一點點喂她,女子竟能慢慢嚥下去。到了天明,女子徹底活了過來,漸漸能說話、坐起身來。
接下來的幾天,女子怕張果夫婦知道後驚動,便讓劉生藉口說自己在閣樓裡習書,不便出門,讓下人每日把飯菜送到閣樓中。劉乙見兒子連日來都躲在閣樓裡,行跡古怪,心裡起了疑。一日,劉乙在外頭送客,趁機偷偷走到閣樓外,扒著門縫往裡看,竟見裡麵有個年輕女子,頓時大吃一驚。
劉乙闖進閣樓,追問兒子這女子的來曆,劉生冇法再隱瞞,便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了,那口漆棺還在床底下放著。劉乙和妻子聽了,又驚又歎,抹著眼淚說:“這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千載難逢的事,你怎麼不早說?還藏著掖著的。”說完,便把女子接到正堂裡安置。
劉生見女子不見了,正驚慌失措,父親便把他叫到跟前,把事情說明白,又說:“這等特殊的緣分,本就該光明正大,我這就派人去鄭州給張司馬報信,為你們求親。”
送信的人到了鄭州,把張果女死而複生、與劉生相愛的事告訴了張果夫婦。二人先是悲痛,隨即又驚又喜,隻覺得是女兒福大命大,當即答應了這門親事,連夜收拾行裝,趕回易州為女兒操辦婚事。
就這樣,張果女死而複生,與劉生成了一對嘉偶,婚後二人十分恩愛,還生了好幾個孩子,成了當地人人稱道的奇事。
二、華妃塚遭盜掘冤魂托夢雪恨
開元初年,華妃深得唐玄宗的寵愛,還生下了慶王李琮,可惜天不假年,華妃年紀輕輕就薨逝了,被厚葬在長安郊外,墓中陪葬的珍寶無數。
到了開元二十八年,有一夥盜賊盯上了華妃的陵墓。這夥盜賊心思歹毒,又十分狡猾,不敢直接去掘墓,便在華妃塋地外一百多步的地方,假裝要安葬親人,連夜築了一座大墳,又在新墳裡偷偷挖了一條地道,一直通到華妃的墓中。
盜賊們挖進華妃的墓室,撬開棺槨,隻見華妃的屍體因為陪葬的珍寶防腐,麵色還像活著時一樣,四肢都能屈伸。這夥盜賊竟毫無忌憚,對華妃的屍體肆意淩辱,又斬斷她的手腕,取下腕上的金釧,還割掉了她的舌頭,怕她到陰間托夢給親人,訴說冤屈。他們把華妃的屍體側著立在一旁,在屍體的陰影裡點上蠟燭,把墓中的珍寶洗劫一空,一件件搬到他們偽造的新墳裡藏著。
為了掩人耳目,盜賊們還在長安城中買了一口空棺,用車子拉著,裝作送葬的樣子。每到日暮,他們就宿在偽造的新墳裡,把偷來的珍寶分放在魂車和送葬的車子裡,慢慢運出城去。
就在盜賊們還冇把珍寶搬完的時候,慶王李琮做了一個夢。夢中,華妃披頭散髮,赤身裸體,滿臉悲泣地走到他跟前,哭著說:“有盜賊挖開了我的墳墓,還對我百般淩辱,斬斷我的手腕、割去我的舌頭,我這孤魂在陰間受了大冤屈,心裡的苦說不儘啊!不過我定會看著他們遭報應,他們遲早會在春明門被抓的。”華妃還把盜賊的模樣、所作所為一一告訴了李琮,說完便哭著消失了。
李琮向來極其孝順,從夢中驚醒時,淚流滿麵,心口疼得厲害。天一亮,他就急匆匆進宮,把這個夢奏稟給了唐玄宗。玄宗聽後大怒,當即下令讓京兆尹和萬年縣令火速追查,按夢中的線索搜捕盜賊。
冇過多久,那夥盜賊拉著裝滿珍寶的車子,準備從春明門進城,門吏見他們形跡可疑,攔住了他們,當場搜查車子,搜出了無數宮中的珍寶。門吏立刻將盜賊全部拿下,押到官府審問。盜賊們經不住拷打,很快就招供了,官府又順藤摸瓜,逮捕了幾十個同夥,竟都是長安城裡一些品行不端的貴戚子弟。
李琮得知後,向玄宗請求,讓他親手處置五個盜賊頭目,為母報仇,玄宗答應了他的請求。李琮把這五個頭目帶到華妃墓前,挖出他們的五臟,烹煮後祭拜華妃,其餘的盜賊全部在京兆門外被打死。之後,李琮為華妃重新選地厚葬,還為母親守心喪三年,日日祭拜,以慰母親的冤魂。
三、郭知運魂歸府衙理政事
開元年間,涼州節度使郭知運奉命外出巡查,走到離涼州城一百裡的驛站時,突然暴病身亡。他的魂魄從身體裡飄了出來,心裡還記掛著府裡的公事,便吩咐驛站的驛長,把他去世的那間房鎖起來,不要打開,隨後魂魄便飄回了涼州節度使府。
府裡的隨從、官吏都冇看出異樣,隻當郭知運還在巡查的路上,依舊照常向他稟報公事。郭知運的魂魄在府裡待了四十多天,把府裡的公私事務一一處置妥當,安排得明明白白,連一些細微的小事都冇落下。
等所有事都處理完了,郭知運纔派人去百裡外的驛站,迎接自己的遺體回府。遺體到了府中,郭知運的魂魄看著下人把自己的身體殮入棺木,一切禮數都周備了,纔對著家人一一辭訣,隨後縱身一躍,投身入棺,從此便再也看不見蹤影,真正魂歸黃泉了。
四、王光本慟哭亡妻妻魂現
開元年間,王光本做洛州彆駕,為人重情重義,與妻子李氏十分恩愛。一年春天,洛州刺史派王光本到下屬各縣巡查,他剛走冇幾天,家中的李氏就突然暴病身亡了。
等王光本巡查回來,得知妻子離世的訊息,悲痛欲絕,心裡總覺得妻子走得太突然,連湯藥都冇來得及親自伺候,怕是枉死的。從那以後,王光本日日慟哭,哭聲淒切,連隔壁的鄰居聽了,都忍不住跟著傷心。
就這樣哭了十幾天,一日,王光本帶著幾個孩子一起哭祭李氏,他自己又放聲大哭了百餘聲,哭聲震徹屋宇。忽然,他看見李氏從帳幔後走了出來,穿著精緻的衣裙,化著漂亮的妝容,比活著的時候還要明豔。
王光本立刻止住哭聲,又驚又喜,連忙問妻子離世的緣由。李氏柔聲說:“我還冇有離開,依舊在這堂屋裡。聽著你日日哭得這般悲痛,我在陰曹地府,心裡也越發淒苦。老話說‘生人過悲,使幽壤不安’,這話一點也不假。從今往後,你不要再這樣哭了,免得連累我在陰間也不得安寧。”
隨後,李氏又一一囑咐家裡的人,讓女兒出家為尼,把家裡的婢女都放了,讓她們做普通百姓,各自去過好日子,每件事都吩咐得有條有理。李氏在屋裡待了大約一頓飯的功夫,又對王光本說:“人和鬼本就殊途,我不宜在這裡久留,再待下去,隻會讓彼此更添遺憾。”說完,便轉身走進堂屋,瞬間就消失了。
家裡的孩子和其他下人,都隻聽見了李氏的聲音,唯獨王光本親眼見到了她的模樣。經此一事,王光本雖依舊思念妻子,卻也不敢再過度悲傷,怕真的擾了妻子的陰魂。
五、孔氏魂護五子懲惡妻
開元年間,幽州有個姓張的衙將,原配妻子孔氏溫柔賢淑,為他生了五個兒子,可惜年紀輕輕就病逝了。張衙將後來又娶了一個李氏為妻,這李氏生性悍妒,心腸狠毒,對孔氏留下的五個孩子百般虐待,動輒就用鞭子抽打,把孩子們打得遍體鱗傷,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五個孩子實在受不了李氏的折磨,便一起跑到母親孔氏的墓前,跪在地上放聲大哭,訴說著後母的狠毒,思念著母親的溫柔。哭著哭著,孔氏的魂魄突然從墳墓中走了出來,一把抱住五個孩子,心疼地撫摸著他們身上的傷痕,母子幾人相擁而泣,悲痛了許久。
孔氏知道孩子們的苦楚,便取來一塊白布巾,在上麵題了一首詩,讓孩子們拿給他們的父親張衙將。詩中寫道:“不忿成故人,掩涕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見永無因。匣裡殘汝粉,留將與後人。黃泉無用處,恨作塚中塵。有意懷男女,無情亦任君。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墳。”
五個孩子拿著母親的題詩,哭著交給了張衙將。張衙將看完詩,又聽孩子們訴說了李氏的所作所為,悲痛大哭,當即跑到幽州節度使那裡告狀,訴說李氏的惡行。節度使得知後,十分氣憤,立刻把這件事上奏給了朝廷。
朝廷下了敕令,將李氏重打一百大板,流放到嶺南,永遠不得返回,又罷免了張衙將的官職,罰他管教不嚴。五個孩子終於擺脫了惡妻的折磨,孔氏的冤魂也得以安息,此後再也冇有人敢欺負這幾個孩子了。
六、韋氏女赴約遇惡鬼白骨現
洛陽有個韋家,生了一個女兒,容貌絕美,是洛陽城裡出了名的美人。韋女從小父母雙亡,一直和哥哥相依為命。隔壁住著一個崔家公子,一次偶然間窺見了韋女的容貌,頓時心生愛慕,魂牽夢縈,一心想要娶韋女為妻。
崔公子知道韋女身邊有個貼身婢女,便花了重金賄賂這個婢女,讓她幫忙向韋女轉達自己的心意,還送了許多珍貴的禮物給韋女。韋女早就聽說崔公子風流倜儻,一表人才,心裡也有好感,便藉著婢女的口,答應了崔公子的約會,二人約定在自家後院的竹間紅亭相會。
約會的那天,韋女早早地來到紅亭等候,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拖遝的腳步聲,以為是崔公子來了,便滿心歡喜地迎了上去。可抬頭一看,竟是一個身高七尺的怪人,嘴巴大張,嘴唇外翻,眼睛像電光一樣發亮,麵目猙獰,徑直朝著韋女撲來,想要抓住她。
韋女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大聲驚叫,一邊拚命奔跑,哥哥聽到妹妹的驚叫聲,立刻帶著家裡人拿著火把趕了過來。眾人到了紅亭,隻見亭中白骨堆積,地上流滿了鮮血,哪裡有什麼崔公子,隻有一個吃人的惡鬼蹤跡。
哥哥追問婢女,婢女經不住嚇,把崔公子賄賂她、韋女赴約的事全部說了出來。哥哥又氣又恨,當即殺了這個不忠的婢女,又把後院的竹子全部砍光,從此再也不讓妹妹獨自出門,生怕再遇到這樣的惡鬼。
七、崔尚作無鬼論鬼道士現身警
開元年間,有個叫崔尚的讀書人,學識淵博,不信鬼神之說,還寫了一篇《無鬼論》,文章寫得條理清晰,言辭犀利,句句都在論證天地之間根本冇有鬼神。文章寫成後,崔尚十分得意,準備把它上奏給朝廷,讓天下人都看看自己的見解。
一天,崔尚正在家中整理《無鬼論》,忽然有一個道士登門求見,說想要看看他寫的這篇文章。崔尚欣然應允,把《無鬼論》遞給了道士。道士細細讀完,抬頭對崔尚說:“你的文章寫得確實精巧,條理清晰,但是天地之間,若是說冇有鬼神,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崔尚聽了,十分不服,反問道士:“道長何出此言?何以見得天地之間有鬼神?”道士微微一笑,說道:“我就是鬼,難道還能說冇有鬼神嗎?你若是把這篇《無鬼論》上奏朝廷,定會被各路鬼神記恨,招來殺身之禍,不如趁早把它燒了,免得惹禍上身。”
說完,道士便瞬間消失在了崔尚麵前,崔尚嚇得大驚失色,再看桌上的《無鬼論》,竟也不翼而飛了。經此一事,崔尚再也不敢說冇有鬼神的話,也不敢再提上奏《無鬼論》的事,從此對鬼神之事心存敬畏。
八、河湄人施食枯骨骨魂作詩謝
開元六年,有一個商人行船路過黃河岸邊,停船靠岸休息。他走到岸邊,看見地上散落著一堆枯骨,無人收殮,心中十分不忍,便拿出船上的食物,放在枯骨旁,默默為這無名的亡魂祈福。
商人剛把食物放下,忽然聽見空中傳來一聲低沉的道謝聲,聲音淒切,隨後又傳來一首詩,字字句句都透著悲涼:“我本邯鄲士,祗役死河湄。不得家人哭,勞君行路悲。”
商人抬頭看了看四周,空無一人,知道是自己施食的枯骨亡魂在道謝,心中感慨萬千,又對著空中拱了拱手,才轉身回到船上。此後,商人每次行船路過這裡,都會停下船,給岸邊的枯骨送上一些食物,以慰亡魂。
九、中官宿館遇古鬼聯詩留酒樽
有一個宮中的宦官外出公乾,夜裡宿在官坡館。他脫下身上的絳紅色衣裳,蓋在錦緞衣服上,便在燈下躺下休息了。剛要睡著,忽然看見一個童子捧著一杯酒,徑直推開房門走了進來,隨後又有三個穿著古代衣冠的人跟著進來,幾人互相說道:“崔常侍怎麼來得這麼晚?”
冇過多久,又有一個人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淒淒的離彆之意,想來就是他們說的崔常侍。幾人走到一起,舉杯飲酒,還一起聯詩作詞,最後一句詩便是崔常侍所作。
宦官被這一幕驚到,正要起身,那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發出一聲哀嘯,便消失了,聲音像風雨吹過一般。宦官連忙起身檢視,房門依舊關得好好的,就像從來冇有人進來過一樣,隻有桌上的酒樽和一首聯詩留在那裡。
宦官心中十分詫異,第二天一早,便把這件事告訴了館裡的官吏。官吏聽後,說道:“村裡有戶人家辦酒席,丟了一個酒樽,找了好久都冇找到。”宦官把桌上的酒樽拿出來給官吏看,果然就是村裡人丟失的那一個。那首聯詩是這樣寫的:“床頭錦衾斑複斑,架上朱衣殷複殷。空庭朗月閒複閒,夜長路遠山複山。”
十、王監陵侮鬼神終遭報
兗州有個叫王監的人,生性剛猛凶狠,天不怕地不怕,平日裡就喜歡欺淩鬼神,從不把祭祀鬼神的事放在眼裡,還常常說一些褻瀆鬼神的話,周圍的人都勸他,他卻毫不在意。
開元年間,一天,王監喝得酩酊大醉,要去城外的莊院,這條路他已經五六年冇走了。走了十幾裡路,天就黑了,路過一片茂密的樹林,忽然看見一個婦人站在路邊,問他要去哪裡,還說要托他帶一個包袱,話剛說完,婦人就突然消失了。
王監打開包袱一看,裡麵全是紙錢、枯骨之類的東西,他非但不怕,還大笑著說:“愚蠢的小鬼,還想戲弄你家公爺?”說完,便把包袱扔在一邊,策馬繼續往前走。
走了冇多久,王監看見路邊有十幾個人聚在一起烤火,當時天寒地凍,天色又暗,王監便下馬走過去,想湊個暖,還把剛纔遇到婦人的事說給他們聽,可那群人都一言不發,冇人搭理他。王監仔細一看,嚇得魂飛魄散——烤火的人有一半冇有頭,有頭的都用布蒙著臉,根本看不清模樣。
王監連馬都差點騎不穩,慌忙上馬,拚命往前跑,直到深夜纔到了莊院。莊院的大門關得緊緊的,王監拚命拍打大門,喊了半天,都冇人出來開門,他氣得破口大罵。過了一會兒,纔有一個奴仆慢吞吞地打開了大門。
王監進門後,怒氣沖沖地問:“家裡的奴婢、下人都去哪裡了?快拿燈來!”奴仆拿來燈,燈火卻呈青黑色,昏暗得很。王監更加生氣,抬手就要打奴仆,奴仆卻冷冷地說:“十天來,莊院裡的七個人都得了急病,一個接一個地死了,現在就剩我一個了。”
王監心裡一緊,問:“那你現在是活是死?”奴仆說:“我也已經死了,剛纔聽到郎君的喊叫聲,才從屍身裡起來開門的。”說完,奴仆便一頭栽倒在地上,徹底冇了氣息。
王監嚇得魂不附體,連滾帶爬地跑出莊院,跑到隔壁的村子裡借宿。經此一事,王監嚇得一病不起,冇過一年,就發病去世了,終究還是為自己陵侮鬼神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十一、李令問奢食慘毒遭鬼擒
開元年間,李令問做秘書監,後來被貶為集州長史。李令問生性奢侈,極其講究吃穿用度,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奢靡,他為了嚐鮮,做的炙驢、罌鵝之類的菜肴,手段極其慘毒,隻為了追求口感。天下人談論吃喝,都把李令問當作榜樣,還把他的吃法當作美談,卻不知他早已造下了無數殺業。
李令問到了集州後,冇多久就染上了重病,病情越來越重,臥床不起。集州刺史因為李令問是名士,又和自己是同宗,便特意下令,讓城門守兵夜裡也開著城門,方便李令問的家人進出請醫抓藥。
一日夜裡,刺史的兒子帶著奴仆偷偷出城遊玩,走到城門口,忽然看見幾百個穿著鎧甲、拿著兵器的人,跟在一輛燃燒著的火車後麵,順著大街往前走。刺史之子大驚,心裡想:“城裡也冇聽說有兵事,哪裡來的這些人?”他本想騎馬回去告訴父親,又想看看這火車要去哪裡,便悄悄跟在後麵。
隻見火車走到城壕邊,徑直從水上走了過去,火焰卻一點也冇被水澆滅,刺史之子這才知道,這些人根本不是活人,而是鬼。他嚇得不敢再跟,轉身想回城,可城門已經關了,進不去,隻能跑到李令問的府上躲避。
刺史之子剛進李令問的府門,那輛火車也追到了府門外的中門。他雖然害怕,卻忍不住扒著門縫偷偷看。隻見堂屋裡有十幾個人在誦經,那些鎧甲鬼在門外徘徊了許久,不敢進去。有一個穿紅衣服的鬼吏,走上前連踢了三下大門,聲音像打雷一樣響亮,可堂屋裡的誦經聲依舊冇有停止。
冇過多久,火車直接開到了堂屋的台階下,刺史之子遠遠看見堂屋裡燈火通明,還有十幾個人在伺候李令問養病。紅衣鬼吏又伸手掰斷了窗欞,聲音依舊震耳,堂屋裡伺候的人嚇得四散而逃,再也冇人敢留下。隨後,紅衣鬼吏從門裡把李令問拖了出來,一把扔到火車裡,一群鬼簇擁著火車,瞬間就消失了。
刺史之子連忙跑回家裡,把夜裡看到的事告訴了父親。第二天一早,刺史派人去李令問府上探望病情,府上的家人都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直到使者大聲呼喊,纔有人戰戰兢兢地走出來,說:“昨夜被鬼怪驚擾,至今還嚇得渾身發抖。”
眾人走進堂屋,發現李令問的屍體被鬼怪扔在堂屋西北麵的疊床底下,早已冇了氣息。李令問的家人這才聚在一起,放聲大哭,為他準備後事。
十二、僧韜光亡後魂迎友守墓人假形被執
青龍寺有兩個和尚,一個叫和眾,一個叫韜光,二人誌趣相投,相處得十分要好。韜光是富平人,一日,他要回富平老家,便對和眾說:“我這一走,三五個月都不會離開家,師兄若是路過富平,一定要來我家做客。”和眾滿口答應,送韜光出了寺門。
過了兩個多月,和眾要去中都,路過富平,便想起了韜光的話,特意繞路去韜光的老家探望。天快黑的時候,和眾纔到富平地界,離韜光的家還有一段路,忽然看見韜光從前麵走過來,笑著說:“勞煩師兄特意來看我,我特意來迎候師兄。”
和眾十分高興,便和韜光一起往前走,走了一裡多路,快到韜光家的時候,韜光對和眾說:“往北走就是我家了,師兄先自己進去,我還有點小事,要去村東一趟,一會兒就回來。”說完,便轉身往東走了。
和眾心裡覺得奇怪,暗自想:“他怎麼知道我要來,特意來迎我?又怎麼剛要到家,就把我丟下走了,也太不近人情了。”他走到韜光家門口,敲了敲門,韜光的父親哭著走了出來,對和眾說:“韜光不幸,十天前就去世了,現在還殯在村東北的地方。他生前常說,師兄你會來看他,還恨自己冇能親自迎接你。”
和眾聽後,悲痛不已,連忙向韜光的父親弔唁,韜光的父親把他請進屋裡,安排他住在韜光生前住的房間。和眾對韜光的父親說:“我剛到村裡,就看見韜光親自來迎我,和我一起走了一裡多路,快到家的時候,他說去村東辦事,一會兒就回來,我根本不知道他已經去世了,直到見到老伯,才知道實情。”
韜光的父母聽了,又驚又喜,對和眾說:“他既然答應了回來,一定會來的,等他來了,你就把他抓住,我們想見見他。”
到了深夜,韜光果然回到了屋裡,走到和眾麵前,說:“家裡窮,師兄遠道而來,也冇什麼好東西招待你。”和眾按照韜光父母的吩咐,連忙上前拉住韜光的手,大聲呼喊,韜光的父母和家人聽到喊聲,立刻拿著蠟燭跑了進來,隻見眼前的人模樣、聲音都和韜光一模一樣。
眾人連忙把他推進一個大甕裡,用盆子把甕口蓋得嚴嚴實實。甕裡的人突然哀聲求饒,說:“我不是韜光師父,我是守墓人啊!知道你和韜光師父交情好,便假裝成他的樣子來迎你,隻是想和你說說話,若是有什麼打擾,還請你原諒我的冒昧,放我回去吧。”
韜光的家人不肯打開甕口,甕裡的守墓人不停地哀求,聲音越來越淒慘。直到天亮,眾人才把盆子掀開,甕裡的人像受驚的鳥一樣,一下子就飛了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和眾見此情景,也無心再留,便辭彆了韜光的父母,返回了青龍寺,此後再也冇有見過那個守墓人的影子。
十三、僧儀光誦經亡婦下廚奉粥
青龍寺的禪師儀光,修行高深,品行端正,是遠近聞名的高僧。開元十五年,有一位朝中官員的妻子去世了,官員為了給妻子祈福,便派人把儀光禪師請到家裡,做幾場法事。
儀光禪師到了官員家,一連住了幾天,住在堂屋旁邊的廊屋裡,官員家對他十分恭敬,日日供奉著精美的齋飯。當時民間有個習俗,有人去世後,要請巫者來看,巫者會說一個“殺出日”,說這天會有災禍,去世的家人都要出門躲避,不能留在家裡。
到了巫者說的殺出日,官員一家人都悄悄從北門出去躲避災禍,竟冇有告訴儀光禪師,隻留他一個人在府裡。儀光禪師也不在意,依舊在堂屋裡點上明燈,靜心誦經。誦經的時候,忽然有兩個人站在他身邊伺候,禪師也冇放在心上。
到了半夜,儀光禪師忽然聽見堂屋裡有起床、拿衣服、開門的聲音,隨後看見一個婦人從堂屋裡走出來,徑直走到廚房裡,打水、吹火,開始忙活起來,像是在做早飯。禪師以為是官員家的下人,便冇有多想,繼續誦經。
天快亮的時候,婦人端著一盤粥走了過來,走到禪師麵前,她頭上蒙著麵巾,赤著腳,對著禪師拜了兩拜,說:“勞煩禪師降臨寒舍為我祈福,今天家裡人都出去躲避災禍了,怕耽誤禪師吃齋粥,我便起來為禪師做了一碗粥。”
儀光禪師這才知道,眼前的婦人就是官員去世的妻子,便坦然接過粥,開始祈福。祈福還冇結束,忽然聽見堂屋北門被打開的聲音,婦人慌忙說:“我的兒子回來了!”說完,便急匆匆地跑回堂屋裡,隨後就聽見屋裡傳來痛哭聲。
官員一家人哭祭完,便來拜見儀光禪師,問他夜裡是否安好。看見禪師桌上的粥,官員十分疑惑,說:“我們昨夜都出去躲避災禍了,冇敢告訴禪師,家裡根本冇人,這碗粥是誰做的?”
儀光禪師笑了笑,冇有回答。這時,堂屋裡的婢女驚慌地跑來說:“夫人的屍體昨夜忽然橫躺在棺裡,手上沾著麪粉,腳上還沾著泥土,這是怎麼回事啊?”儀光禪師這才指著桌上的粥,把昨夜亡婦下廚奉粥的事說了出來,官員一家人聽後,都大為震驚,對禪師更加敬重,也為亡妻的心意感到悲痛。
十四、尼員智終南結夏遇哭鬼
廣敬寺有個尼姑叫員智,一日,她和幾個同門的尼姑一起到終南山中結夏修行。終南山中清幽寂靜,適合靜心修行,幾人在山裡搭了一間茅廬,日日誦經打坐。
一天夜裡,月色皎潔,照亮了整個山林,員智和同門正在茅廬裡誦經,忽然聽見茅廬外傳來一陣哭聲,哭聲雄渾洪亮,又透著無儘的悲傷,由遠及近。冇過多久,哭聲到了茅廬前,眾人看見一個身高八尺多的大漢,站在茅廬外,不停地哭著。
哭聲一直持續到半夜,大漢哭得淚流滿麵,嗚咽不止,可始終冇有說一句話,也冇有走進茅廬。員智和同門的尼姑們,都秉持著正念,心裡毫無畏懼,依舊靜心誦經。過了一會兒,那大漢見茅廬裡的尼姑們毫無反應,便停止了哭聲,轉身離去,漸漸消失在月色中,再也冇有出現過。
十五、楊元英亡二十年魂歸探子
楊元英在武則天時期做太常卿,開元年間,他已經去世二十年了。他的兒子一日路過長安冶成坊的一個磨刀鋪,忽然看見鋪子裡有一把劍,一眼就認出,這是父親下葬時,陪葬在棺槨裡的劍。
兒子心裡十分詫異,便走進磨刀鋪,問磨刀匠:“這把劍你是從哪裡得來的?”磨刀匠說:“前幾天有一個貴人,穿著華麗的衣服,模樣氣度都不凡,把這把劍拿來讓我修理,約定明天五更來取。”
兒子心裡想,這貴人定是父親的魂魄,又懷疑父親的墳墓被人挖開了,才讓劍流落到外麵。到了第二天五更,兒子叫上弟弟,一起到磨刀鋪裡,躲在屋裡,等候那個取劍的貴人。
冇過多久,果然有人來取劍,正是他們的父親楊元英。他騎著一匹白馬,穿著的衣服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身後還跟著五六個隨從。兄弟二人連忙從屋裡走出來,跪在路邊拜見父親,悲痛大哭,許久都站不起來。
楊元英接過劍,翻身下馬,拉著兩個兒子走到僻靜的地方,一一交代家裡的事務,像活著的時候一樣,事無钜細。最後,他問:“你們的母親還在家裡嗎?”兒子哭著說:“母親已經去世十五年了,早就和父親合葬在一起了。”
楊元英聽後,十分驚訝,說:“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隨後又連連歎息,對兒子說:“我還有公事在身,不能在這裡久留。明天你們還到這裡來,我拿點錢財給你們,補貼家用,也算儘一點做父親的心意。”
兄弟二人按照約定,第二天一早又來到磨刀鋪,楊元英果然來了,給了他們三百千錢,還囑咐說:“這些錢你們要在幾天內用完。”說完,便和兒子們辭訣。兒子們跟在父親身後,淚流滿麵,捨不得他離開。
楊元英又對兒子們說:“你們也彆太執著了,人和鬼本就殊途,哪有百年不散的父子情分呢?”說完,便轉身策馬離去。兒子們依舊跟在後麵,一直跟到上東門,看著父親騎馬走進邙山中,走了幾十步,便突然消失了,再也看不見蹤影。
兄弟二人拿著三百千錢,按照父親的囑咐,幾天內就把錢花光了,買了許多東西。可三天後,長安城裡的商販們發現,自己收的錢竟然都是紙錢,這才知道,楊元英給兒子們的錢,本就是陰間的錢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