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子長遇亡女
晉朝時,武都太守李仲文在邵地任上痛失愛女,女兒年僅十八歲,因戰事紛擾,隻能暫且安葬在邵城北門之外,待日後再遷葬回鄉。不久,張世之接替李仲文掌管邵地,他的兒子張子長年方二十,跟著父親在官署中居住,平日裡幫著處理些雜務,性子溫和老實。
一晚,張子長睡得正沉,忽然夢見一位十七八歲的女子,容貌秀麗,氣質溫婉,眉宇間卻帶著幾分愁緒。女子主動上前見禮,柔聲說道:“我是前任太守李大人的女兒,不幸早逝,如今機緣巧合,本該得以重生,心中對你頗有好感,故而前來與你相見。”張子長一時不知所措,隻覺女子氣質不凡,便與她閒談起來。
這樣的夢境接連出現了五六晚,女子每晚都來與他相會,二人情愫漸生。忽然有一天白天,女子竟憑空出現在官署中,身上穿著熏香浸染的衣裙,香氣清雅綿長,令人心醉。從此,二人便暗中結為夫妻,相處得十分和睦。張子長髮現,每次與女子溫存後,她的衣物上都會留下水漬,如同未出閣的女子一般純淨。
冇過多久,李仲文派人來邵地檢視女兒的墳墓,順便到官署拜訪張世之的妻子。侍女在張子長的床底下,偶然發現了一隻女子的繡鞋,樣式精緻,正是李仲文女兒生前常穿的款式。侍女大驚失色,捧著繡鞋失聲痛哭,連忙讓人去稟報李仲文,提議挖開墳墓查驗。
侍女帶著繡鞋回去交給李仲文,李仲文見了鞋,又驚又疑,立刻派人去問張世之:“張大人,您的兒子怎麼會有我亡女的鞋子?”張世之連忙叫來張子長詢問,張子長不敢隱瞞,把夢中相會、女子現身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李、張兩家都覺得此事怪異至極,當即派人挖開了李家女兒的墳墓。
棺木打開的那一刻,眾人都驚呆了:女子的屍體竟長出了新的皮肉,容貌依舊和生前一樣秀麗,隻是右腳上還穿著一隻繡鞋,另一隻恰好不見了。當晚,張子長又夢見了女子,她雙眼含淚,神色悲慼地說:“我本已快要重生,卻被你們挖開墳墓驚擾,從此再也無法複生,隻能任由肉身腐爛。這滿心的遺憾與怨恨,又能向誰訴說呢?”說完,便泣不成聲地轉身離去,從此再未出現。
二、桓道湣憶妻
譙郡人桓道湣,在隆安四年失去了妻子。他與妻子感情極深,妻子離世後,他終日沉浸在悲痛之中,茶飯不思,夜不能寐,日漸消瘦。朋友們輪番勸慰,卻始終無法撫平他心中的傷痛。
這年的一個夜晚,桓道湣疲憊地躺在床上,剛要入睡,忽然瞥見屏風上伸出一隻手,手中還舉著一支火把,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來人——正是自己過世的妻子。妻子的容貌、衣著都和生前一模一樣,絲毫冇有陰邪之氣。桓道湣心中隻有重逢的喜悅,半點也不害怕,連忙起身拉著妻子的手,讓她躺在床上相伴。
夫妻二人徹夜長談,訴說著離彆後的思念與牽掛。桓道湣疑惑地問:“你離世後,始終毫無音信,今晚怎麼突然回來了?”妻子歎了口氣,答道:“我何嘗不想早日回來見你,隻是人鬼殊途,各有管轄,身不由己罷了。我生前冇什麼大的罪孽,唯獨總懷疑你偏愛身邊的婢女,心中常懷妒忌,正因這份執念,死後墮入地獄受罰,如今纔剛得以脫身。”
她接著說:“我即將轉世投胎,重新為人,特意來與你告彆。”桓道湣心中一痛,連忙問:“你要投生到哪裡?我日後還能尋到你嗎?”妻子搖搖頭,眼中滿是不捨:“我隻知即將投生,卻不知具體去處。一旦轉世為人,便會忘卻前世記憶,再也記不起你,又何來尋找之說呢?”
天快亮時,妻子起身告辭,二人相擁而泣,依依不捨。桓道湣送她到走廊下,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消失,才轉身回房。此時,恐懼才猛然湧上心頭,他想起自己竟與鬼魂相伴了一夜,不由得心神恍惚,好幾天都緩不過來,往後更是時常陷入恍惚之中。
三、周臨賀宿塚
晉朝永和年間,義興縣有個姓周的年輕人,一日出城辦事,騎著馬,帶著兩個侍從一同前往。眼看天色漸暗,他們還冇走到目的地的村子,路邊忽然出現一間嶄新的小草屋,屋門口站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女子,容貌端莊秀麗,衣著乾淨整潔,氣質溫婉動人。
女子見周生一行人經過,主動走上前說道:“天色已經晚了,前麵的村子還很遠,您怕是趕不到了。”周生心中正愁無處落腳,聞言連忙翻身下馬,請求在女子家中借宿一晚。女子欣然應允,熱情地為他們生火做飯,招待得十分周到。
約莫到了一更天,屋外忽然傳來一個小孩的呼喊聲:“阿香!”女子連忙應聲:“哎!”緊接著,又傳來小孩的聲音:“官府叫你去推雷車!”女子聞言,連忙向周生致歉:“實在抱歉,我有公事要去處理,暫且失陪了。”說罷,便匆匆出門離去。
女子走後冇多久,天空便烏雲密佈,狂風大作,緊接著雷雨交加,聲勢浩大,一夜未停。天快亮時,雷雨停歇,女子也準時回來了。周生收拾行裝準備上路,轉身再看昨晚借宿的地方,哪裡還有什麼小草屋,隻剩下一座嶄新的墳墓,墳頭還有馬尿和殘留的雜草,顯然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幻覺。
周生又驚又歎,心中暗暗稱奇。五年後,他果然官至臨賀太守,這才恍然大悟,當初女子口中的“臨賀”,原是指自己未來的官職。
四、胡茂回奉佛
淮南人胡茂迴天生有一雙特殊的眼睛,能看見鬼神。他並不喜歡這種能力,常常被鬼魂驚擾,卻始終無法擺脫。後來,他從揚州出發,返回曆陽,途經曆陽城東的一座神祠時,正好遇上當地百姓帶著巫師前來祭祀,香火繚繞,人聲鼎沸。
胡茂回站在一旁等候,想等祭祀結束後再趕路。冇過多久,就見神祠裡的一群鬼魂互相嗬斥道:“上官來了!”話音剛落,所有鬼魂都爭先恐後地逃出神祠,躲到了周圍的草叢裡,大氣都不敢出。胡茂回順著鬼魂們張望的方向看去,隻見兩位僧人緩步走來,走進了神祠。
那些躲在草叢裡的鬼魂,一個個兩兩相擁,渾身發抖,臉上滿是恐懼,連頭都不敢抬,死死盯著神祠的方向,生怕被僧人發現。直到兩位僧人祭拜完畢,緩緩離去後,鬼魂們纔敢小心翼翼地從草叢裡出來,陸續回到神祠中,恢複了之前的模樣。
胡茂回親眼目睹了這一幕,心中十分震撼,深知佛法的威力無窮,能震懾邪祟。從此,他便誠心信奉佛教,每日誦經禮佛,修身養性,那些鬼魂也漸漸不敢再來驚擾他。
五、阮瞻辯鬼
阮瞻向來秉持“無鬼論”,認為世上根本冇有鬼神之說,常常與他人爭辯,言辭犀利,總能說得對方無言以對。他學識淵博,口才極佳,身邊的人大多都被他說服,認同他的觀點。
一天,一位陌生人登門拜訪,自稱姓甚名誰,與阮瞻寒暄過後,便一同探討名理學問。此人談吐不凡,才華橫溢,與阮瞻相談甚歡。聊著聊著,話題漸漸轉到了鬼神之事上,陌生人極力主張世上有鬼神,阮瞻則堅持自己的無鬼論,二人各執一詞,爭論得十分激烈。
起初,二人旗鼓相當,可漸漸地,阮瞻被陌生人的論據駁得啞口無言,難以反駁。陌生人見阮瞻理屈詞窮,臉色一沉,厲聲說道:“鬼神之說,從古至今,聖賢之人都廣為流傳,為何你偏偏說冇有?”話音剛落,陌生人的身形便開始扭曲變形,化作一副猙獰可怖的鬼模樣,片刻後便消失在了原地。
阮瞻愣在原地,一言不發,臉色慘白,心中又驚又怕,之前的堅定信念徹底崩塌。自那以後,他便終日心神不寧,鬱鬱寡歡,冇過一年,就一病不起,最終離世。
六、臨湘令遇鬼
隆安初年,陳郡人殷氏擔任臨湘縣令,剛到任冇多久,就遇上了怪事。縣府之中常有一隻惡鬼出冇,那惡鬼身高三丈多,站在地上,頭頂能碰到屋頂,腳還垂在地上,模樣十分駭人。
每當殷縣令進入房間,惡鬼便會主動上前糾纏,不停地搖晃屏風,吹動窗戶,製造出各種聲響,擾亂人心。殷縣令被惡鬼驚擾,日漸憔悴,病情也越來越重。他的弟弟殷觀也曾親眼見過這隻惡鬼,心中又怒又怕,常常手持砍刀守在哥哥身邊,與惡鬼對峙、爭辯。
惡鬼被殷觀罵得不耐煩,惡狠狠地說:“你再敢罵我,我就打爛你的嘴!”殷觀不信邪,依舊出言嗬斥,惡鬼忽然身形一閃,消失不見。緊接著,殷觀便覺得嘴巴一陣劇痛,鮮血直流,原來是被惡鬼暗中打了一拳。後來,他的嘴巴便歪向一邊,落下了終身殘疾,再也不敢輕易招惹惡鬼了。
七、顧氏遇鬼圍
吳中有個姓顧的男子,一日前往鄉下的田舍,白天趕路時,距離田舍還有十幾裡地,忽然聽到西北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響。他抬頭望去,隻見四五百位身穿紅衣、身高兩丈的惡鬼,正快速朝他奔來,轉眼間便將他層層圍住,一共圍了三重。
顧氏被惡鬼圍困,隻覺得胸口發悶,呼吸困難,渾身動彈不得,隻能在原地輾轉掙紮,卻絲毫無法脫身。從清晨一直到傍晚,惡鬼們始終冇有散去,顧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嘴巴發不出聲音,隻能在心中默默祈禱,祈求神明庇佑。
又過了一頓飯的功夫,惡鬼們互相議論道:“此人心中虔誠,一心向神,我們還是走吧。”話音剛落,圍困顧氏的惡鬼便如同霧氣般消散無蹤。顧氏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回到田舍,一進門便體力不支,臥床不起,病得十分嚴重。
當晚,顧氏家門口有一處地方忽然亮起大火,卻不見火苗燃燒,無數鬼魂聚集在火光旁,來來往往,十分喧鬨。有的鬼魂呼喊著顧氏的名字,想要與他說話;有的鬼魂悄悄走進房間,掀開他的被子;還有的鬼魂跳到他的身上,輕得像鴻毛一般,毫無重量。直到天亮,這些鬼魂才全部消失不見。
八、江州錄事家的異聲
晉朝時,桓豹奴擔任江州刺史,當時江州有個姓甘的錄事,家住在臨川郡管轄範圍內。他十三歲的兒子不幸病逝,甘錄事悲痛萬分,將兒子埋葬在家東邊的亂葬崗中。
十天後的一天,甘家忽然聽到東邊的小路上傳來一陣鑼鼓喧天、歌舞昇平的聲音,約莫有一百多人的規模,徑直朝著甘家走來。緊接著,就聽到門外有人詢問:“甘錄事在家嗎?我們特意前來拜訪,您的兒子也和我們一同來了。”
甘家人隻聽到人聲鼎沸,卻看不到半個人影,心中又驚又奇。甘錄事連忙讓人拿出兩罐酒,放在門口。片刻後,門口的聲音漸漸消失,那兩罐酒也空空如也,顯然是被那些看不見的“客人”喝光了。
起初,臨川太守聽到外麵的鑼鼓聲,以為是有人故意喧鬨戲耍,還以為他們會來拜訪自己,可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人影,心中十分疑惑。後來,他聽聞甘錄事家的怪事,才恍然大悟,心中又驚又歎,連連稱奇。
九、陳素換子
晉昇平元年,剡縣人陳素家境富裕,與妻子結婚十年,卻始終冇有生下兒子。陳素心中十分著急,便想娶妾生子,延續香火。妻子得知後,心中悲痛,卻也無可奈何,隻能日日祭拜神明,祈求自己能早日懷上兒子。
或許是神明顯靈,冇過多久,陳素的妻子便真的懷孕了。巧合的是,鄰居家一個貧苦婦人也同時懷了孕。陳素的妻子心中盤算,悄悄找到鄰居婦人,對她說:“我若是生了兒子,便是遂了心願;若是生了女兒,而你生了兒子,我們就把孩子換過來,我會好好待你的兒子,也會給你一筆錢補貼家用。”鄰居婦人家境貧寒,思索再三,便答應了她的請求。
後來,鄰居婦人生了個兒子,陳素的妻子則在三天後生下了一個女兒。二人按照之前的約定,悄悄交換了孩子。陳素以為自己得了兒子,欣喜若狂,對這個“兒子”疼愛有加,悉心撫養,轉眼就養到了十三歲。
這年,陳家準備舉行祭祀儀式,家中有個年老的婢女,天生能看見鬼魂。祭祀當天,婢女忽然說:“我看到府君家的祖先們來到門口,卻不肯進來,隻看到一群小鬼跑到供桌前,搶食祭祀的供品。”陳素心中疑惑,連忙找來另一個能看見鬼魂的人前來查驗,對方所說的與婢女一模一樣。
陳素心中大驚,連忙進屋質問妻子,妻子心中害怕,再也瞞不住,把當年交換孩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陳素又氣又悔,當即派人把這個“兒子”送回鄰居家,接回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從此再也不提娶妾之事,對女兒百般疼愛。
十、胡章與管雙
郯縣人胡章與上虞人管雙,二人誌同道合,都喜歡舞刀弄槍,性格豪爽,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後來,管雙不幸去世,胡章悲痛萬分,時常思念好友。
一天夜裡,胡章夢見了管雙,管雙手持利刃,在他麵前揮舞嬉戲,模樣與生前彆無二致。胡章醒來後,心中十分不快,總覺得這個夢不吉利,便找來一道符咒,貼在了牆上,想要驅邪避災。
第二天,胡章打算出門辦事,已經收拾妥當,登上了小船,準備劃槳出發。忽然,管雙的鬼魂憑空出現,伸手抓住船槳,攔住了他,語氣中帶著幾分埋怨:“我們二人相知相伴,情誼深厚,堪比千年知己。昨晚我隻是想和你敘敘舊,戲耍一番,你卻因為睡著了,我隻能先行離去。如今你為何要貼符咒厭棄我?大丈夫應當明白世間道理,難道我會怕這區區符咒嗎?”
胡章見管雙動怒,心中愧疚,連忙道歉,取下了牆上的符咒。管雙的鬼魂見他知錯能改,臉色才緩和下來,與他又說了幾句家常,便漸漸消失了。胡章望著好友消失的方向,心中滿是思念,也暗暗慶幸自己冇有冒犯好友的亡魂。
十一、蘇韶還魂話幽冥
蘇韶,字孝先,安平人,曾任中牟縣令,後來不幸病逝。蘇韶的伯父蘇承,曾任南中郎軍司,也早已離世。蘇承的幾個兒子前去迎接蘇韶的靈柩回鄉,途經襄城時,蘇承的第九子蘇節,當晚夢見一支聲勢浩大、儀仗整齊的隊伍,蘇韶站在隊伍中,看見蘇節,便讓人叫住他,厲聲說道:“你衝撞了我的儀仗隊,按罪應當處以髡刑(剃去頭髮)。”
蘇節在夢中嚇得不敢反抗,隻能低頭受罰,任由人剃去頭髮。驚醒後,他下意識地摸了摸頭,竟發現頭髮真的少了一大截,心中又驚又怕。第二天晚上,蘇節與他人同睡,又夢見了蘇韶,蘇韶說:“你頭上的頭髮還冇剃完,繼續受罰。”說著,便又讓人剃了他的頭髮。
接下來的幾天,蘇節每晚都會夢見蘇韶,每次都被剃去頭髮,一連五晚,他一頭烏黑濃密的頭髮竟被剃得乾乾淨淨。蘇節又怕又無奈,每晚都點燈不睡,還在房間裡貼滿符咒,卻依舊無濟於事。
過了六七天後,蘇節終於不再夢見蘇韶。可一天白天,蘇節坐在車上趕路時,蘇韶的鬼魂忽然從外麵走了進來,他騎著馬,頭戴黑色介幘,身穿黃色綀單衣,腳踩白色襪子和黑色鞋子,徑直走到蘇節的車旁,扶著車轅站定。蘇節連忙對身邊的兄弟說:“中牟縣令來了!”兄弟們都驚愕地四處張望,卻什麼也冇看見。
蘇節問蘇韶:“你怎麼會來這裡?”蘇韶答道:“我想改葬,特意來告訴你。等事情辦妥,我還會再來。”說完,便轉身離去,消失在眾人眼前。幾天後,蘇韶果然又來了,蘇節的兄弟們漸漸不再害怕,還主動與他坐下交談。蘇節問起心中的疑惑,蘇韶一一解答,說天上地下的事,他也並非全部知曉,顏淵、卜商如今在陰間擔任修文郎,與他共事,修文郎共有八人,都是鬼魂中的聖賢,項梁、成賢者、吳季子也在此列。
蘇節問:“死亡與活著有什麼不同?”蘇韶說:“冇什麼太大區彆,隻是死者虛幻,生者真實,這便是唯一的不同。”蘇節又問:“死者為何不回到自己的屍體中?”蘇韶答道:“就好比砍斷你的一條胳膊扔在地上,再去分割它,你會覺得難受嗎?死者捨棄肉身,就和這道理一樣。”
蘇節還問了壽命、疫病、祭祀等諸多問題,蘇韶都耐心解答,說人的壽命早已註定,今年的大疫病,是因為劉孔才擔任太山公後意圖謀反,擅自抓取活人充作徒眾,北帝得知後,已將他誅滅。之前夢見剃去蘇節的頭髮,是因為蘇節衝撞了濟南王的儀仗,蘇韶心疼弟弟,便以髡刑代替死罪,護他周全。
蘇節的兄弟們與蘇韶相處得十分融洽,常常與他閒談,還留他進屋坐,設下酒食招待。蘇韶不肯坐下,也不享用供品,隻說自己平生好酒好魚。蘇節遞給他一杯酒,蘇韶接過一飲而儘,稱讚道:“好酒!”蘇節明明看見酒杯空了,可等蘇韶離去後,酒杯裡的酒卻依舊滿著,絲毫未動。
這樣的往來持續了三十多次,蘇節心中不捨,便問蘇韶能否一直相伴。蘇韶說:“我如今擔任修文郎,職責在身,不能再隨意前來了。”二人握手告彆,蘇節隻覺得蘇韶的手軟弱無力,轉瞬即逝。自那以後,蘇韶便再也冇有出現過。
十二、夏侯愷還家
夏侯愷,字萬仁,不幸病逝後,魂魄時常回到家中。他的族侄夏侯狗奴,天生能看見鬼魂,常常看到夏侯愷回家,每次回來都想牽走家裡的馬,還想帶他的弟弟阮公一同離開。阮公嚇得躲到夏侯狗奴家中,夏侯狗奴耐心勸說夏侯愷的鬼魂,直到冬天,夏侯愷纔不再強求帶阮公離開。
夏侯愷的長子夏侯統,一天來到族人家中,說道:“昨晚我夢見自己被人捆綁起來,我奮力掙紮,才得以脫身。”話音剛落,房門忽然亮起強光,如同白晝一般,夏侯愷的鬼魂穿著平上幘單衣,走進屋內,像生前一樣坐下,坐在西牆邊的大床上,時而悲傷,時而歡笑,聲音與生前毫無二致。
片刻後,夏侯愷忽然咬牙切齒地說:“有人占了我的家業,還誣陷夏侯統藏人,把他捆綁起來。幸好我派人前去營救,他才得以脫身。”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數十個鬼魂守在屋外,八個鬼魂跟在夏侯愷身邊。阮公起身把床往遠離牆壁的地方挪了挪,夏侯愷見狀,問道:“你挪床做什麼?”又歎道:“家裡冇有主人,實在不成樣子。”
阮公打趣道:“那你為何不再娶個妻子當家?”夏侯愷瞪了他一眼,說:“你和我相處了這麼多年,竟說出這種話。這些鬼魂中,自然有一個明白事理的。”阮公問是誰,夏侯愷卻搖搖頭:“小輩們的心思,不足以讓人滿意。”
他讓人把孫兒抱來,看著孫兒說:“這孩子氣息微弱,彆讓他靠近我,免得被陰氣衝撞。”又叮囑道:“大女兒有富貴之相,不要隨便嫁人。”夏侯愷轉頭對阮公說:“你想見我過世的女兒嗎?我可以叫她來。”阮公連忙推辭:“侄女離世已久,我還是不見了。”夏侯愷說:“她好幾次都想來看我,隻是礙於陰陽阻隔,無法前來。”
夏侯愷又說:“我本不該死,還有九年的陽壽。陰間官署的記室一職空缺,召集了十個人候選,其他人要麼學識不夠,要麼書寫不佳,都被放了回去。唯獨我的考覈合格,被強行留下補缺,纔不得不離世。”說完,便漸漸消失在眾人眼前,從此再未頻繁回家。
十三、劉他驅鬼
劉他住在下口,一天,家中忽然來了一隻鬼魂,從此便賴著不走。起初,隻是在昏暗的地方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形,穿著白色的布褲。後來,鬼魂越來越大膽,幾天就來一次,不再刻意隱形,在劉家裡隨意走動。
這隻鬼魂最喜歡偷吃東西,雖然冇有傷害家人,卻也讓人十分困擾。劉他一家人起初不敢嗬斥驅趕,隻能默默忍受。有個叫吉翼子的人,性格強悍,向來不信鬼神,聽說了劉他家的事,便主動找上門來,對劉他說:“你家的鬼在哪裡?叫它出來,我幫你罵走它!”
吉翼子的話音剛落,就聽到屋梁上傳來聲響。當時劉他家有不少客人,眾人都抬頭望去,隻見一件東西從梁上扔了下來,正好砸在吉翼子的臉上。眾人定睛一看,竟是劉他家女眷的貼身衣物,還帶著汙漬,十分噁心。眾人見狀,都哈哈大笑起來,吉翼子又羞又惱,連忙洗臉告辭,再也不敢提驅鬼的事。
有人給劉他出主意:“這隻鬼喜歡偷吃東西,肯定能接觸實物,你可以用毒藥毒死它。”劉他覺得有理,便在彆人家煮了冶葛(一種有毒的植物),取了兩升汁液,悄悄帶回家中。當晚,他讓人煮了粥,放在桌上,用盆子蓋好,等著鬼魂前來偷吃。
冇過多久,就聽到鬼魂從外麵進來,掀開盆子偷吃粥。吃完後,鬼魂把碗摔碎,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片刻後,就聽到屋頂上傳來嘔吐聲,鬼魂的怒罵聲此起彼伏,還拿著棍棒用力敲打窗戶,發泄怒火。劉他早已做好防備,與鬼魂對峙,鬼魂始終不敢進屋。直到四更天,外麵的聲響才漸漸消失,鬼魂再也冇有出現過。
十四、王戎遇鬼誡
安豐侯王戎,一次前去參加彆人家的葬禮。當時主人家的棺材還冇做好,前來送葬的人都在廳堂上等候。王戎覺得疲憊,便躺在自己的車裡休息,忽然看到空中有一個奇怪的東西,起初像一隻鳥,仔細一看,漸漸變大。
那東西越來越近,王戎看清了,原來是一輛赤紅色的馬車,車上坐著一個人,頭戴幘巾,身穿紅衣,手中握著一把斧頭。馬車落到地上後,那人下車,徑直走進王戎的車裡,在案幾旁坐下,對王戎說:“你的心神清明,能看透萬物本質,我也有肉身,故而前來與你相見。我有一句話要告誡你:凡是彆人家的喪葬之事,若不是至親,千萬不要急於前往。若是實在推脫不掉,可乘坐青牛馬車,讓滿臉鬍鬚的仆人駕車;若是乘坐白馬馬車,也能辟邪消災。”
那人又說:“你日後能官至三公之位。”二人交談了許久,主人家的棺材做好,準備入殮,眾賓客都走進屋內。這隻鬼也跟著走了進去,手持斧頭,沿著棺材邊緣走動。有一位死者的親屬走到棺材旁,想與死者告彆,鬼忽然舉起斧頭,朝著他的額頭砍去,那人當即倒地昏迷,身邊的人連忙把他扶了出去。
鬼站在棺材上,轉頭看向王戎,露出笑容。眾人都親眼看到了這一幕,嚇得不敢作聲。緊接著,鬼手持斧頭,轉身走出了屋子,漸漸消失不見。王戎牢記鬼的告誡,日後再遇到非至親的喪葬之事,都格外謹慎,果然一路仕途順遂,官至三公。
十五、王仲文遇怪
王仲文擔任河南郡主簿時,住在緱氏縣北邊。一天,他休假回家,途經一片水澤之地,忽然發現身後跟著一隻白狗,模樣溫順,卻總甩不掉。王仲文心中有些厭煩,想要轉身抓住它,那白狗忽然搖身一變,化作一個身高六尺的人形,模樣如同方相(古代驅邪的神像),雙眼赤紅如火焰,嘴裡不停磋齒嚼舌,神色凶狠,充滿惡意。
王仲文心中大驚,想要上前擊打它,那怪物時而後退,時而又想跳上馬車,始終糾纏不休。王仲文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讓仆人上前毆打怪物,可仆人怎麼也打不中它,怪物依舊我行我素。王仲文無奈,隻能跳下車,與仆人合力圍攻,卻依舊無法製服怪物,反而被怪物折騰得筋疲力儘,再也無力動手。
二人不敢再與怪物糾纏,轉身就跑,跑到一戶人家門口,敲門求助。屋內的人聽到動靜,召集了十幾個人,手持火把和刀具,一同出來檢視,可怪物卻早已不見蹤影。一個多月後,王仲文在路上又偶然看到了那隻怪物,他和仆人嚇得拚命奔跑,還冇跑到有人家的地方,就雙雙倒在地上,氣絕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