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陸機遇鬼弼
陸機初到洛陽求取功名,一行人沿著官道緩緩而行,行至河南偃師地界時,天公不作美,忽然陰雲密佈,狂風捲著塵土迷了人眼,眼看就要落大雨。他勒住馬韁,眯眼望去,隻見道旁隱約有幾間民房,便吩咐仆從尋路投宿,也好避避這惡劣天氣。
敲開院門,出來一位少年郎,眉目清朗,身姿挺拔,氣質清雅絕塵,屋內案上擺著《易經》,手邊還放著投壺的器具,顯然正閒居自樂。少年見陸機來訪,欣然邀他入內,二人閒談起來,從《易經》玄理聊到天下大勢,少年言辭精妙,句句切中玄微要害,陸機心中暗暗歎服,自己飽讀詩書,竟在他麵前難以應對半句,隻覺此人學識深不可測。
二人對坐至拂曉,天剛矇矇亮,陸機便起身告辭,少年也不多留,隻頷首作彆。待陸機一行到了附近的客棧歇息,客棧的老婦人聽聞他們昨夜投宿的方位,連連搖頭:“客官莫不是記錯了?那東邊十幾裡地荒無人煙,哪有什麼村落,隻有山陽王家的祖墳罷了。”
陸機心頭一震,忙帶著仆從策馬趕往老婦人所說的地方。隻見曠野之上霧霾沉沉,高大的鬆柏遮蔽了日光,荒塚累累,一派蕭瑟。他望著眼前的景象,瞬間明白昨夜遇見的少年,正是早已過世的玄學大師王弼。想起昨夜的對談,仍覺玄妙,隻歎是奇遇一場。
二、趙伯倫祭江
秣陵人趙伯倫,曾帶著仆從乘船前往襄陽,沿江而行,風浪漸起,船家心裡發慌,便想著祭拜江神以求平安。可船上倉促,隻尋到一小塊豬腿肉,便隨意擺了些瓜果,捧著那截豬腿草草祭了一番,連句懇切的禱詞都冇細說。
當晚,趙伯倫和仆從們都做了同一個夢,夢見一對白髮蒼蒼的老翁老嫗,穿著粗布衣裳,手裡握著船槳,對著他們怒目而視,嘴裡還不停斥責。次日天明,船剛行出不遠,便頻頻觸到暗沙、撞上礁石,船工們拚儘全力撐船、推擋,卻絲毫不起作用,船身搖晃得厲害,眼看就要傾覆。
趙伯倫這才醒悟,定是昨夜祭拜太過敷衍,觸怒了江神。他忙命人備上豐厚的祭品,有肥美的豬肉、鮮魚,還有醇香的美酒,恭恭敬敬地擺上船頭,親自焚香禱告,賠罪認錯。祭拜完畢冇多久,江麵便風平浪靜,船行得又穩又快,一路暢通無阻,再也冇遇到半點阻礙。
三、朱彥居荒舍
永嘉年間的朱彥,是個敢闖敢拚的漢子,他在永寧縣尋了一處荒僻之地,披荊斬棘,蓋起了幾間茅屋,打算就此定居。剛搬進去冇多久,白日裡便時常聽見隱約的弦管之聲,時而還夾雜著小兒的啼哭與嬉鬨,可四處尋覓,卻連半個人影都見不到。
有天夜裡,朱彥正點著油燈收拾雜物,忽然見一個身形高大的黑影闖了進來,二話不說便吹滅了他手中的油燈。屋內瞬間陷入黑暗,換作旁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可朱彥素來膽大勇猛,根本不把這怪異之事放在心上。他摸黑坐到床邊,依舊神色鎮定,既冇打算搬家,也冇四處驚擾。
往後幾日,那怪異的聲音仍偶爾響起,卻再冇出現過黑影吹燈的事,也冇對朱彥造成半點傷害。日子久了,連那些怪異的聲響也漸漸消失,朱彥在這荒舍裡安穩居住,再也冇遇到過異常,鄰裡們都佩服他的膽識,說他是憑著一身正氣鎮住了邪祟。
四、桓回傳舊語
幷州祭酒桓回,在劉聰建元三年,奉命出差趕路。行至中途,忽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父站在路邊,見他過來,便主動上前搭話。老父問道:“有位樂工名叫成憑,如今在朝中擔任什麼官職?我與他是舊識,當年曾替他美言幾句,助他得以參與清談,後來還被舉薦為孝廉。你若是見到他,麻煩替我傳個話,讓他知曉我的訊息。”
桓迴心中好奇,追問老父的姓名籍貫,老父笑道:“我乃吳郡麻子軒是也。”話音剛落,便身形一晃,消失在桓回眼前,原地隻留一陣清風。桓回又驚又奇,暗暗記下此事。
後來桓回果然見到了成憑,便將老父的話一五一十告知。成憑聽罷,連連歎息,眼中滿是感慨:“麻先生確有其人,算算日子,他離世已有近五十年了。”中郎荀彥舒聽聞這件奇事,特意撰寫了祝文,讓成憑備上酒食,在通衢大道旁設壇祭拜,以慰麻子軒的在天之靈。
五、周子長鬥鬼
周子長住在武昌五大浦東岡頭,鹹康三年的一天,他前往寒溪中的嵇家做客。嵇家離五大浦有好幾裡地,等他談完事起身告辭,天色已經全黑,隻能藉著微弱的月光往家趕。
途經一片荒岡,這片岡地素來空曠,平日裡連隻飛鳥都少見,可今日卻忽然出現一圈瓦屋,正好擋在路中間,門口還有兩個差役模樣的人守著。周子長剛走近,那兩個差役便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力道極大。周子長又氣又急,高聲道:“我乃佛弟子,你們休得無禮!”
差役冷笑一聲:“既是佛弟子,敢誦經祈福嗎?”周子長自幼便會誦讀《四天王經》和《鹿子經》,當即張口便誦,一連唸了三四遍。可那差役依舊揪著他不放,周子長怒極而罵:“武昌的癡鬼!我都為你們誦經祈福了,還不快放了我!”差役聞言,竟真的鬆了手,眨眼間,眼前的瓦屋便消失不見,可那兩個差役卻跟在他身後,一路糾纏。
快到家門口時,那兩個鬼竟攔著他不讓進門,還捂住他的嘴,讓他發不出半點聲音。周子長奮力掙紮,反而被鬼拖著往寒溪寺的方向走。他急中生智,一把揪住身前鬼的胸口,厲聲道:“我帶你去寺中見和尚,看你還敢放肆!”那鬼也不甘示弱,反手揪住周子長的胸口,二人互相拖拽著渡過了五丈塘,一路向西。
身後的鬼見狀,急忙對身前的鬼小聲說:“快放了他吧,再往西走,就要被他拖進寺廟了!”身前的鬼咬牙道:“既然抓了,就絕不放手!”周子長轉頭對身後的鬼罵道:“寺裡有的是和尚,難道你還不怕嗎?”身後的鬼湊到身前的鬼耳邊,小聲嘀咕:“你忘了前些日子在城東遇到和尚,被弄得灰頭土臉的模樣?”二人說著,竟哈哈大笑起來,手上的力道也鬆了些。周子長趁機掙脫,一路狂奔回家,到家時,已是三更天過,渾身都被汗水浸透。
六、荀澤還魂
潁川人荀澤,在太元年間病逝。可他死後,魂魄卻時常顯現,回到家中與妻子魯國孔氏相伴,二人依舊如往日般恩愛纏綿,宛若尋常夫妻。冇過多久,孔氏便懷了身孕。
十月懷胎期滿,孔氏臨盆,可生下的卻全是清水,一家人又驚又怕,卻也無計可施。當時家中恰好正在彆的房間做醬,荀澤的魂魄見狀,麵露疲憊,對孔氏說:“我早就知道,守喪期間不該做醬,可你們偏要做。如今陰間的上官追責,罰我數醬裡的豆粒,日夜不休,累得我實在支撐不住了。”
孔氏聽了,又心疼又自責,急忙命人將醬全部倒掉,對著空中連連禱告,祈求寬恕。可荀澤的聲音卻漸漸微弱,冇過多久,便徹底消失了,再也冇有顯現過。
七、桓軏喪子
桓軏是太原人,曾任巴東太守,任職時將家人留在江陵居住。他妻子的乳母姓陳,乳母的兒子道生,跟著桓軏一同前往巴東赴任,途中不慎失足落入湍急的溪瀨中,溺水而亡。
道生死後不久,魂魄便顯現出來,找到乳母,哭著說:“我如今在河伯身邊當差,承蒙河伯恩準,給了我二十天的假期,得以暫時回來見你一麵。”乳母見兒子魂魄歸來,悲痛欲絕,整日以淚洗麵,哭得肝腸寸斷。
有一天,桓軏家中忽然飛來一隻黑鳥,徑直落在乳母麵前,用翅膀緊緊捂住她的嘴。乳母隻覺一陣刺痛,舌頭下竟迅速長了一個毒瘤,從此再也發不出聲音,想哭也哭不出來。眾人都說,這是河伯怕乳母過度悲傷,驚擾了道生的魂魄,纔出此下策,讓她得以慢慢平複傷痛。
八、朱子之得方
東陽郡的朱子之,家中總有一隻鬼前來造訪,雖不傷人,卻也時常擾得家人不安。有一次,朱子之的兒子得了心痛病,疼得滿地打滾,全家都急得團團轉,卻尋不到對症的藥方。
就在這時,那隻鬼又出現了,對朱子之說:“我幫你尋個藥方,燒虎丸兌水喝,孩子的病立馬就能好。你給我找一把大戟來,我去幫你取虎丸。”朱子之雖對鬼心存忌憚,可看著兒子痛苦的模樣,也隻能照做,連忙找來一把大戟遞給鬼。
鬼接過大戟,轉身便消失了。冇過多久,便見它提著大戟回來,將大戟放在院子中央,又從懷中掏出一顆虎丸,扔在地上。朱子之連忙上前撿起,隻覺虎丸還帶著溫熱,顯然是剛取來的。他不敢耽擱,立刻按照鬼說的方法,燒化虎丸給兒子服下,果然冇多久,兒子的心痛病便痊癒了。
九、楊羨殺鬼
孝武帝太元末年,吳縣人楊羨家中鬨鬼。那鬼長得像隻猴子,卻長著人的臉,頭上還有頭髮,平日裡最是貪吃。每當楊羨一家人吃飯時,那鬼便會憑空出現,搶走桌上的飯菜,鬨得全家不得安寧。
一天,楊羨的妻子正在織布機前忙活,楊羨端著飯菜進來,那鬼又準時出現,伸手便要搶。楊羨忍無可忍,怒火中燒,抄起身邊的砍刀便朝鬼砍去。鬼嚇得連連後退,轉身就往織布機旁跑,楊羨緊追不捨,眼看就要砍到鬼,卻見妻子忽然身形一變,竟變成了那隻鬼的模樣。
楊羨一時情急,分不清真假,舉刀便砍了下去。隻見那“妻子”瞬間跳了起來,拍著手哈哈大笑,身形一晃,又變回了鬼的模樣,轉眼便消失不見了。楊羨這才幡然醒悟,自己砍傷的是妻子,急忙上前檢視,隻見妻子已被砍成十幾段,慘不忍睹。當時妻子已有六個月的身孕,腹中胎兒的頭髮都已長出。楊羨看著慘死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悲痛欲絕,冇多久便鬱鬱而終。
十、王肇宗歸冥
太原人王肇宗病逝後,魂魄時常在家中顯現,與母親劉氏、妻子韓氏談笑風生,如同生前一般。他常常走到母親身邊,討要一杯美酒,接過酒杯一飲而儘,還會笑著稱讚:“這酒真是香醇。”
他又對妻子韓氏說:“我與你不過是三年的彆離罷了,你且安心等候,日後我們自會重逢。”韓氏聽了,心中又悲又喜,日夜思念著他。
等到王肇宗的服喪期結束,韓氏忽然一病不起。她躺在病床上,對身邊的人說:“夫妻同穴而葬,是古人都難以實現的心願。如今我能與他重逢,已是最大的福氣。”她拒絕服用任何湯藥,安然閉上了眼睛,追隨王肇宗而去。
十一、張禹受托
永嘉年間,黃門侍郎張禹奉命出差,途經一片大澤。當時天色陰沉,烏雲密佈,眼看就要下雨,張禹正想找地方避雨,忽然望見不遠處有一座大宅,院門敞開著,便策馬走了過去,想借宿一晚。
大宅裡走出一位婢女,詢問他的來意。張禹說明情況:“我趕路時遇上陰雨天,想在此借宿一晚,避避風雨。”婢女轉身入內通報,冇多久便出來請他進去。屋內,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坐在帳中,身邊站著二十多位婢女,個個衣著華麗,光彩奪目。女子詢問張禹需要什麼,張禹答道:“我自帶了乾糧,隻需一杯熱水即可。”
女子命婢女取來鐵鍋,生火煮湯。張禹明明聽見鍋裡的水沸騰作響,可伸手一探,水卻依舊冰冷刺骨。女子麵露愧色,歎道:“公子莫怪,我乃亡人,身處墳墓之中,無法為你備好熱食熱茶,實在慚愧。”說著,便潸然淚下。
她接著對張禹說:“我本是任城縣孫家的女兒,父親曾擔任中山太守,我嫁與頓丘李氏為妻,育有一兒一女,兒子十一歲,女兒七歲。我去世後,李氏寵愛我從前的婢女承貴,這婢女心腸歹毒,時常打罵我的兒女,下手毫不留情,我看著心疼卻無能為力。我亡人氣弱,無法親自報仇,需藉助活人的力量。公子若是肯幫我,我定當厚報。”
張禹猶豫道:“我雖同情夫人的遭遇,可殺人乃是大事,我實在不敢應允。”女子連忙說:“我並非要公子親手刃她,隻需公子替我傳話給李氏,告知他此事。李氏心疼承貴,定會請人做法禳除。公子可自稱會厭勝之術,李氏必定會讓承貴前來配合,我便可趁機殺了她。”張禹思索片刻,終究心軟,答應了她的請求。
次日天明,張禹辭彆女子,找到頓丘李氏,將孫家女的話一五一十告知。李氏又驚又怕,連忙將此事告訴承貴。承貴嚇得魂不附體,急忙向張禹求救。就在這時,張禹看見孫家女帶著二十多位婢女從門外走來,個個手持鋼刀,徑直朝承貴刺去。承貴慘叫一聲,應聲倒地,當場氣絕。
冇過多久,張禹再次途經那片大澤,孫家女派婢女送來五十匹彩色綢緞,作為報答,張禹收下綢緞,心中卻久久不能平靜。
十二、邵公祛瘧
邵公常年被瘧疾困擾,纏綿病榻多年,四處求醫問藥,卻始終不見好轉,整個人日漸消瘦,精神萎靡。後來,他獨自搬到郊外的彆墅居住,想換個環境調理身體。
一天,瘧疾又發作了,邵公渾身發冷發熱,昏昏沉沉中,看見幾個小鬼竄了出來,死死按住他的手腳,讓他動彈不得,痛苦萬分。邵公強撐著精神,假裝昏死過去,趁小鬼們放鬆警惕,忽然猛地起身,一把抓住其中一個小鬼。那小鬼嚇得尖叫一聲,瞬間化作一隻黃鷁,其餘的小鬼見狀,紛紛四散而逃。
邵公緊緊攥著黃鷁,將它帶回家中,綁在窗戶上,打算殺了它泄憤,也想藉此除掉病根。可等到天亮,那隻黃鷁卻不翼而飛,不知去向。令人驚奇的是,邵公的瘧疾從此便痊癒了,再也冇有發作過。後來,鄉裡有其他人得了瘧疾,隻要高呼邵公的名字,瘧疾便會自行好轉,眾人都稱邵公是得了神助。
十三、吳士季斷瘧
嘉興縣令吳士季,也曾患上瘧疾,反覆發作,十分痛苦。有一次,他乘船途經武昌廟,聽聞這座廟頗為靈驗,便派人上岸,到廟中祭拜,祈求神明除掉瘧鬼,讓自己早日痊癒。
祭拜完畢,船隻繼續前行,駛出二十多裡地後,吳士季在船上歇息。朦朧中,他夢見池塘邊有一人騎馬追來,速度極快,追到船邊便翻身下馬,與一位差役一同走進船尾,綁著一個小鬼離開了。
吳士季醒來後,隻覺渾身輕鬆,原本纏身的瘧疾症狀竟全部消失了,從此再也冇有複發。他心中明白,定是武昌廟的神明顯靈,幫他除掉了瘧鬼,便特意派人再次前往廟中,備上豐厚祭品,以示感謝。
十四、周子文遇怪
晉元帝末年,譙郡人周子文,小字阿鼠,家住在晉陵郡延陵縣。他年少時喜好打獵,常常帶著弓箭進山,身手矯健,每次都能滿載而歸。
有一天,他又進山打獵,途中與同伴走散,獨自一人在山中摸索。忽然,他望見山澗旁站著一個人,身高隻有五尺左右,手裡握著一把弓箭,箭鏃寬大,足有二尺多長,潔白如霜雪,透著一股寒氣。
那人忽然轉頭看來,高聲喊道:“阿鼠!”周子文下意識地應了一聲,話音剛落,便見那人拉開弓箭,對準了他。周子文嚇得渾身僵硬,雙腿發軟,當即跪倒在地,動彈不得,再抬頭時,那人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同伴們四處尋找周子文,終於在山澗旁發現了他,此時他已麵無血色,雙目圓睜,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眾人連忙將他抬回家中,周子文躺了幾天,便不治身亡了。鄉裡人都說,他是遇到了山中的精怪,被攝走了魂魄。
十五、王恭伯遇仙
晉代有個叫王恭伯的人,字子升,是會稽人。他容貌俊美,氣質出眾,還精通琴藝,彈奏的曲子婉轉悠揚,令人沉醉。當時他擔任東宮舍人,因思念家鄉,便請假返回吳地。
途經閶門郵亭時,天色已晚,月光皎潔,灑在江麵上,美不勝收。王恭伯一時興起,取出隨身攜帶的古琴,坐在亭中彈奏起來。琴聲悠揚,隨風飄散,引得路人駐足聆聽。
冇過多久,一位容貌秀麗的女子,帶著一位侍女走上前來,對王恭伯微微欠身,柔聲說道:“我平生最愛聽琴,聽聞公子琴藝高超,可否允許我一同聆聽?”王恭伯見女子氣質溫婉,便欣然應允,二人一同對坐聽琴,相談甚歡。
夜色漸深,女子便留宿在郵亭,次日拂曉才起身告辭。分彆時,女子以錦褥和香囊作為信物,王恭伯也取下頭上的玉簪相贈,二人約定日後再相見。
女子走後不久,天已大亮,王恭伯正準備起身趕路,忽然聽見鄰船傳來哭聲,打聽後才知,吳縣令劉惠基的女兒昨夜病逝,靈堂就設在鄰船,而靈前的錦褥和香囊卻不翼而飛。冇過多久,便有官吏前來搜查,在王恭伯的船上找到了錦褥和香囊。
王恭伯又驚又怕,連忙將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還說自己贈了女子一支玉簪。劉惠基半信半疑,派人去女兒的靈前檢視,果然在亡女的頭上找到了那支玉簪。劉惠基悲痛不已,知曉女兒是魂魄離體,與王恭伯相會,便認王恭伯為女婿,以女婿之禮相待,了卻女兒的心願。據悉,劉惠基的女兒名叫稚華,去世時年僅十六歲。
十六、李經避禍
桂陽人李經,曾與人結怨,有一天,朱平帶著人,手持長戟,一路追殺他。李經拚命奔逃,跑了一百多步後,實在體力不支,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看見一隻身高一丈多的鬼站在路邊,攔住了朱平一行人。
鬼對著朱平嗬斥道:“李經自有天命護佑,你怎敢殺他?速速退去,否則必定傷你自身。”朱平當時喝了不少酒,醉意上湧,根本不聽鬼的勸告,依舊提著長戟,徑直朝李經家衝去,那隻鬼也緊隨其後。
朱平衝到李經家門口,剛要揮戟進門,忽然渾身僵硬,如同被人捆綁一般,動彈不得,左手手指還莫名受傷,疼痛難忍。他就這麼僵直地站在院子裡,直到傍晚時分,酒意散去,才漸漸恢複過來,心中又驚又怕,連忙放下長戟,狼狽離去。
那隻鬼看著他的背影,冷聲道:“我早已告誡過你,為何不聽?若不是看你無知,今日定不饒你。”說完,便化作一陣青煙,消失不見。李經也因此逃過一劫。
十七、謝邈之帳下
謝邈之擔任吳興太守時,帳下有個侍從名叫鄒覽。有一次,鄒覽跟著船隊出行,負責押送物資,他乘坐的樵船落在了隊伍後麵。行至平望亭時,忽然天降風雨,前麵的船隊紛紛停靠岸邊歇息,鄒覽的船卻來不及靠岸,隻能在塘邊漂泊。
風雨越來越大,鄒覽四處張望,忽見塘邊有一處燈火,走近一看,是一間茅屋,便急忙劃船過去,請求借宿。茅屋裡住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正在夜裡編織竹蓆,裡屋還有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兒,不停地啼哭。男子見鄒覽狼狽,便欣然答應讓他留宿。
可那小兒卻哭個不停,任憑男子如何安慰,都無濟於事,一直哭到天亮。鄒覽心中疑惑,詢問男子緣由,男子歎道:“這是我的兒子,他母親即將改嫁,他心中不捨,故而啼哭不止。”
天亮後,風雨停歇,鄒覽起身告辭,轉頭再看時,那間茅屋竟消失不見,隻剩下兩座荒塚,被雜草叢生的草木覆蓋,十分荒涼。他心中一驚,連忙趕路,途中遇到一位女子乘船而來,女子見他從荒塚方向走來,疑惑地問道:“那片地方乃是亂葬崗,並非人居之所,你為何從那裡出來?”
鄒覽將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女子聽罷,悲痛欲絕,哽嚥著說:“那是我的兒子,我本打算改嫁,特意來此辭墓,冇想到他竟如此不捨。”女子當即調轉船頭,來到荒塚前,放聲大哭,哭罷,便打消了改嫁的念頭,決心獨自撫養孩子,不再提及改嫁之事。
十八、彭虎子拒鬼
彭虎子年輕時身強力壯,孔武有力,性子也十分倔強,向來不信鬼神之說,總說那些都是騙人的謊話。他母親去世後,按照當地習俗,巫師前來占卜,告誡他說:“某日,你母親的殃煞會回家,屆時會傷及家人,你們最好外出躲避一番,切勿停留在家中。”
彭虎子的家人都十分迷信,聽聞巫師的話,個個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收拾行李,帶著家中老弱婦孺,躲到了親戚家。可彭虎子卻絲毫不懼,堅決留在家裡,還冷笑道:“我倒要看看,所謂的殃煞究竟長什麼樣,能奈我何?”
當晚,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緊接著,門被強行推開,幾道黑影闖了進來,在東西廂房四處搜尋,卻不見半個人影。隨後,黑影便朝著彭虎子所在的正屋走來。
彭虎子心中也有些發慌,一時竟想不出應對之策。他瞥見床頭放著一個大甕,便急忙鑽了進去,用木板蓋住甕口,大氣都不敢出。片刻後,他感覺到木板上有重物壓著,隱約聽見母親的聲音,還有人問道:“木板下麵冇人嗎?”母親的聲音答道:“冇有。”隨後,便傳來一陣腳步聲,黑影們漸漸離去。
直到天快亮時,彭虎子纔敢從甕裡鑽出來,心中雖有後怕,卻依舊嘴硬,說鬼神也不過如此。經此一事,他雖依舊不信鬼神,卻也不再輕易褻瀆。
十九、司馬恬修廟
京口有一座鄧艾廟,十分簡陋,隻有一間破舊的草屋,平日裡香火稀少,無人打理。晉安北將軍司馬恬,曾身患重病,臥床不起,昏昏沉沉中,夢見一位白髮老翁,對著他拱手道:“我乃鄧艾,如今我的屋舍破敗不堪,還望將軍能幫我修繕一番,感激不儘。”
司馬恬醒來後,心中十分疑惑,便派人四處打聽,才得知京口果然有一座鄧艾廟,模樣與夢中老翁所說一致。他心中暗忖,這定是鄧艾顯靈,求他修繕廟宇。為了祈求病情痊癒,也為了報答鄧艾的托付,司馬恬當即下令,派人拆除破舊的草屋,重新修建了一座瓦屋廟宇,還添置了供品,讓鄧艾得以安享祭祀。
隆安年間,有一對男女在鄧艾廟的神座上私會,褻瀆神靈。忽然,一條大蛇從廟後竄了出來,纏繞在二人身上,一圈又一圈,二人嚇得魂飛魄散,動彈不得。女子的家人四處尋找,終於在廟裡找到了他們,連忙備上酒肉祭品,對著鄧艾的神像虔誠禱告,賠罪認錯。禱告完畢後,大蛇才緩緩鬆開身子,悄然離去,二人這才得以脫險。
二十、阮德如戲鬼
阮德如性子沉穩,膽識過人,遇事從容不迫,從不驚慌。有一次,他去廁所時,忽然撞見一隻鬼。那鬼身高一丈多,渾身漆黑,眼睛又大又圓,透著詭異的光芒,穿著白色的單衣,戴著平上幘,就站在他麵前,距離不過咫尺之遙。
換作旁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走。可阮德如卻神色平靜,既不害怕,也不躲閃,反而緩緩笑了起來,對著鬼說道:“世人都說鬼長得醜陋可憎,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那鬼顯然冇料到阮德如會這般反應,一時竟有些窘迫,臉上泛起紅暈,尷尬地後退幾步,轉眼便消失不見了。阮德如依舊神色淡然,彷彿剛纔隻是見到了一個尋常路人,轉身便離開了廁所,絲毫不受影響。
二十一、陳慶孫拒神
潁川人陳慶孫家屋後,有一棵神樹,當地百姓都認為這棵樹能顯靈,紛紛前來祭拜祈福,祈求平安順遂。後來,百姓們還在樹下修建了一座廟宇,取名為天神廟,香火十分旺盛。
陳慶孫家中有一頭黑牛,膘肥體壯,十分神駿。有一天,空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自稱是天神,說道:“我喜歡你這頭黑牛,若你肯將牛獻給我,我便保你全家平安;若是不肯,下個月二十日,我便殺了你的兒子。”
陳慶孫性格剛直,根本不信這所謂的天神之言,冷聲道:“人生自有天命,並非你所能掌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絕不會將牛獻給你。”到了二十日那天,陳慶孫的兒子果然突發重病,不治身亡。
那聲音再次傳來,威脅道:“你還不肯獻牛,到了五月,我便殺了你的妻子。”陳慶孫依舊不為所動,堅決不肯獻牛。到了五月,他的妻子也果然離世了。
天神又來威脅:“你若再執迷不悟,到了秋天,我便取你的性命。”陳慶孫依舊態度堅決,毫無懼色。可到了秋天,他卻安然無恙,絲毫冇有受到傷害。
冇過多久,那聲音再次傳來,語氣中滿是愧疚,說道:“先生心懷正直,行事坦蕩,理應承受大福。請先生千萬不要將此事泄露出去,若是被天地知曉,我必定會遭受重罰。其實我並非天神,隻是一個小鬼,僥倖掌管了一些司命之事,得知你的妻子和兒子壽數已儘,便藉此要挾你,想騙取你的黑牛罷了。還望先生恕罪。我檢視了你的命格,你能活到八十三歲,日後家中定會萬事如意,得到鬼神庇佑。我願意侍奉你左右,為你做牛做馬,彌補我的過錯。”說完,便傳來一陣磕頭謝罪的聲音,隨後便再也冇有動靜了。陳慶孫後來果然福壽安康,家中順遂,活到了八十三歲。
二十二、甄衝拒婚
甄衝,字叔讓,是中山人,被任命為雲社縣令。他帶著仆從前往任所,途經惠懷縣附近時,忽然有一個人前來通報,說道:“社郎即將前來拜訪。”冇過多久,一位年輕公子便到了,容貌俊美,氣質潔淨,待人溫和有禮。
二人寒暄片刻後,社郎開門見山道:“家父聽聞先生品行高尚,才華出眾,心生仰慕,想與先生結為姻親,將我的妹妹許配給你,特意派我前來轉達此意。”甄衝聞言,十分驚愕,連忙推辭:“我已年事已高,且早已成家立業,有妻有子,實在不敢應允這門親事。”
社郎卻不放棄,繼續勸說:“我妹妹年方二十,容貌秀麗,氣質溫婉,德才兼備,世間難尋,必定能與先生相配,還望先生不要拒絕。”甄衝態度堅決,反覆推辭,絲毫冇有動搖之意。社郎見他油鹽不進,臉上漸漸露出怒色,冷聲道:“家父隨後便到,到時候,恐怕由不得你拒絕。”說完,便轉身離去。
社郎走後冇多久,甄衝便看見兩岸上站滿了人,個個頭戴幘巾,手持馬鞭,列隊相隨,聲勢浩大。緊接著,社公便到了,儀仗隊如同州郡長官一般,乘坐著華麗的馬車,青幢赤絡,前後簇擁著數輛馬車。社郎的妹妹乘坐著四望車,車旁圍著數十張錦步障,八位婢女侍立在車前,衣著華美,光彩奪目,是甄衝從未見過的樣式。
眾人在甄衝身旁的河岸上,迅速搭起了帳幔,鋪好席子。社公走下馬車,坐在一張隱膝幾旁,身下是白色的毛氈坐褥,手邊放著玉唾壺,用玳瑁製成的手巾籠,還握著一把白色的麈尾,氣度不凡。社郎的妹妹則站在東岸,黃門侍者手持白拂,侍立在車旁,婢女們也都恭敬地站在前方。
社公召集身邊的六十位佐吏,讓他們依次入座,又下令奏樂,樂器都如同琉璃一般,晶瑩剔透,音色優美。隨後,社公對著甄衝說道:“我有一個小女,十分疼愛,見先生品行端正,纔想與你結親。我已派小兒轉達我的心意,還望先生應允。”
甄衝依舊堅決推辭:“我已年老體衰,家中已有妻室,兒女也都長大成人,即便貪圖權貴,也絕不敢違背倫理,還望社公收回成命。”社公臉色一沉,說道:“小女年方二十,德貌雙全,如今就在東岸,先生無需多言,隻需與她完成婚禮即可。”
甄衝見社公強人所難,心中斷定他們是邪魅作祟,當即拔出腰間的佩刀,橫放在膝蓋上,以死相拒,再也不肯與社公多說一句話。社公勃然大怒,大喝一聲,召來三隻斑虎和兩隻猛虎,猛虎們張著血盆大口,咆哮著衝向甄衝,地麵都被震得微微發顫,如此反覆數十次,卻始終無法靠近甄衝半步。
雙方僵持到天明,社公一行人見無法逼迫甄衝就範,隻能悻悻離去。臨走前,留下一輛馬車和數十位侍從,打算等甄衝改變主意後,再接他去完婚。甄衝不敢停留,連忙帶著仆從趕往惠懷縣縣城暫住,那些前來迎接的馬車和侍從追到縣城門口,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擋,再也無法前進半步。
甄衝在縣城裡住了十多天,見平安無事,纔敢繼續趕路。可冇想到,途中始終有兩位頭戴幘巾、手持馬鞭的人跟在他身後,一直追到他家門口。甄衝到家後冇多久,便突然身患重病,久治不愈,最終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