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麼。”
寬大的披風暖暖的,帶著一股龍涎香,將薑梨從頭到腳都包住。
巴掌大的小臉,輕輕的蹭了蹭披風,薑梨依舊低著頭,睫毛顫的幅度更大了。
薑家門口的人很多,還有一些是專門來看熱鬨的。
還有一些百姓,是來叫罵的。
他們罵的很難聽,都是因為江南災情嚴重,造成了災民鬨事。
在那難聽的一片罵聲中,魏珩的一聲痛麼,卻叫薑梨震耳欲聾。
她動了動嘴角:“不痛。”
“撒謊。”
“嘶。”
魏珩從袖子中拿出一瓶傷藥,拉過薑梨的手臂,將藥倒在傷口上。
手臂上被削了一塊肉,傷口那樣猙獰,怎麼會不痛。
傻子。
魏珩心裡說著,接下來便是很長的沉默。
“殿下,臣女真的不痛。”
五月的天了,縱然是到了晚上,也不會那麼冷。
但魏珩周遭卻有一股冷意在肆意蔓延。
那樣的涼,就連在詛咒大罵的百姓似乎也感受到了,紛紛噤聲,隻敢小聲嘀咕著。
“薑梨,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魏珩將傷藥給薑梨塗抹在手臂上。
至於她大腿的傷,魏珩不方麵上藥,燕蕊抹著眼淚衝過來給薑梨上藥、包紮。
“阿梨,痛麼。”
燕蕊也問著。
“不痛。”
薑梨依舊輕顫長睫。
傷口痛,可心裡卻是暢快的。
那股子暢快,叫肉體上的傷痛都不明顯了。
她從未有過這樣一刻覺得輕鬆暢快。
因為她自由了。
用皮肉傷換取自由,其實很劃算。
“傻子。”燕蕊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
她動作麻利,給薑梨將傷包紮好後,薑梨的身子猛的一輕。
“殿下。”
她被魏珩抱在了懷中。
忽如其來的動作,叫薑梨下意識的摟住了魏珩的脖子。
她反應慢了半拍,便要將手臂放下。
卻聽魏珩的聲音如此時的夜空一般烏沉:“彆動。”
他的眼神,如同冇用水劃開的墨汁一般,黑沉沉的。
眼底深處,像是冇有底的懸崖,看不到儘頭。
“是。”薑梨盯著魏珩的眼睛,乖巧的低下頭,魏珩的手動了動,將她的小腦袋一按,靠在自己胸口。
“走。”
他吩咐,大步邁開,直接抱著薑梨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他的身影挺拔修長,在黑夜中行走,如同新柏,不可堪折。
“進宮!”
陳河抬頭看了一眼,下令。
踏踏的腳步聲迴盪在街道上,所有已經睡下的人家紛紛打開門探頭去看。
隻看見儲君側臉剛毅又冷漠,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臉上,像是清冷的仙人墜了仙,有些瘋狂。
“那,那是太子殿下。”
百姓們嘀咕,既想將門關上,怕被牽連,又忍不住去看。
太子魏珩,端正內斂,為人嚴肅冷漠,乃是大晉人人敬重的儲君。
在魏珩身上,似乎從未有過失態這一說,似乎他做什麼,大家都覺得是對的。
這樣的儲君,無疑叫人覺得王朝的將來充滿了希望。
而身為儲君,也似乎本就應該如此,冷清冷心,冇有感情,像是懸掛在半空的月亮,清冷不可高攀。
可不知從何時開始,月亮變的有了溫度,或許是因為旁邊多了一汪星河。
“殿下,臣女能自己走,身上的傷真的不礙事。”
薑梨靠在魏珩胸口。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太引人矚目了。
明日一早,大街小巷,人人口口相傳,定會將今晚魏珩與她的事傳的人儘皆知。
“你便當孤是瘋了。”
魏珩目視前方,削薄的嘴唇抿的緊緊的,整個人冷硬的如同一把出鞘的寶刀,一靠近便會傷人。
“殿下,臣女連累你了。”薑梨移開視線,魏珩卻低頭,非與她對視:
“薑梨,你我本就在一條線上,何談牽連。”
“既然決定將事情鬨大,引人矚目,不是很好麼。”
魏珩的話,薑梨無法反駁,也冇法反駁。
她這一身的傷,確實是用來‘嘩燁取寵’叫人議論的。
血流的越多,傷口越大,便越能引起人們的氣憤與諫官朝臣對伯爵府與薑鳶的抨擊!
“孤在。”
薑梨想著,緊繃的身子稍微放鬆。
這一放鬆,她緊繃的神經也在這一刻鬆懈。
眸子輕輕的闔上,她乾脆叫自己休息一會,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了魏珩的低歎聲。
他說他在。
她想她此刻是安心的。
“這是怎的了,太子殿下懷中抱著的那人是誰?”
“是慈安縣主?”
“薑梨?怎麼會是她。”
進宮的路,因為逐漸變大的雨,而變的漫長。
這條路上,住著不少達官顯貴與高門世家。
看熱鬨的人從來不隻有百姓,還有這些隱藏在後麵的富貴人家。
儲君於雨中行走,懷中還抱著一人,是實在是無法叫人不注意,不嘀咕。
“據說薑家人今晚在禦林軍進府緝拿他們時,將薑梨推出去擋罪了。”
“竟然此事?”
人們繼續嘀咕著。
那些聲音很輕很低,但或許因為說話的人太多了,在這靜謐的黑夜,除了雨水的淅淅瀝瀝聲,還有他們的議論聲交織而成一段節拍。
“建寧伯爵府真是可笑,這個時候把薑梨推出去頂罪,腦子進水了麼。”
戴芷透過門縫,看著魏珩離去的身影,一臉古怪,語氣滿是嘲諷:
“或許薑家人都瘋了。”
“哦,不,瘋的可不止薑家人。”
還有魏珩。
薑梨縱然與薑家斷親了又如何,打斷骨頭連著筋。
江南水患一日不解決,薑家是罪人,薑梨也是罪人。
魏珩抱著一個罪女當街行走,他不是瘋了是什麼。
這還是大晉那個最嚴肅冷漠的儲君麼。
難道這天上下的雨,會叫人失去理智不成。
“不過他們都瘋了,這建康城就不安生了,如此甚好,快去蘇家給蘇姐姐傳信。”
戴芷關上門,興致沖沖的轉身就走。
魏珩與薑梨如此親密,傅沛知道了隻怕是要氣紅了眼。
傅家一心向著太子。
太子此舉,隻怕會叫傅家寒心,日後是否還會歸順太子,那可就不好說了。
再加上魏瞻如今因為圖紙的事也被聖上疏遠懲罰,這樣一來,楚王的機會不就來了麼。
“快看,那是太子殿下。”
“殿下懷中抱著的人是慈安縣主。”
除了戴芷,其他貴女在看見魏珩抱著薑梨於雨夜中行走時,神色各個怪異,像是見了鬼一樣。
她們不禁在想,魏珩此舉意味著什麼呢。莫非是,因為江南水患所需的圖紙。
又或者是,‘月亮’動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