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母親跟大哥能狠心的用薑家所有人的性命換二妹妹,可女兒卻是不能的。”
薑梨磕完頭後,跪在地上冇動彈。
她的背,似乎挺的更直了,嘴唇微微蠕動,清麗的臉蛋,浮現蒼白。
像是被打碎的夜明珠,雖有光澤,但已是處在瀕臨崩碎的邊緣徘徊。
她的目光,滿是平靜,眼底深處,折射出淡淡的哀傷跟憐憫;
“我是薑家人,身上留著薑家人的血。”
“我所擁有的一切,誠如母親所想所說的那般,都是家族賜予我的。”
“君要臣死,臣無罪也不得不死,自古以來,孝道便是壓在人身上的一座大山。”
“父親兄長要求女兒孝順乖巧,女兒並無怨言。”
“可是,那麼多條人命,又何其無辜。”
“薑鳶是劊子手,母親是幫凶,薑家無辜之人與江南受災的百姓,都是她們害死的。”
“可是,母親說的也冇錯,真正畫出那些圖紙的人是我,父親母親兄長想要我替薑鳶頂罪。”
薑梨說著,環視四周。
而後唇角扯出苦澀的笑;“我願意。”
“為了叫無辜的人活著,我願意的,縱然是犧牲我一人。”
“不。”
薑梨的話,引得在場的人紛紛落淚。
被綁著手腳的下人,紛紛愣住了。
他們呆呆的看著薑梨的身影。
那樣瘦弱的姑娘,卻願意為了他們去死。
可真正有罪的人分明是薑鳶,憑什麼薑濤跟胡氏要包庇一個罪人而牽連無辜!
“阿梨,祖母不許你這樣做。”
老夫人老淚縱橫,她猛的撲過去抱住薑梨,眼淚如同決堤的關閘;“阿梨,這些年你受儘了委屈。”
“祖母不能叫你去頂罪,這件事與你無關。”
“你還不滿十五歲,還未及笄,這諾大的擔子壓在你身上,對你而言不公平。”
老夫人哭的傷心,哭的悲痛。
她終於徹徹底底的明白薑梨為何一直以來寧願冒著性命之危也要往上爬。
因為,隻有爬的越高,纔能有主宰自己命運、對不公說不的權利!
“祖母,您年事已高,就算是為了您,孫女也願意這樣做。”
薑梨笑著抬起手,輕輕的將老夫人臉上的眼淚擦去。
她紅著眼圈,後退一步,對老夫人重重的磕頭:“孫女不孝,日後或許無法在祖母身邊侍奉了。”
“孫女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的恩情,孫女來日來時再報。”
“砰砰砰。”
磕頭的聲音如同遠古敲來的鐘聲。
那聲音深深的震撼了在場所有人。
叫他們無法發出一丁點聲音。
老夫人,淚流滿麵,哭的不能自抑:“阿梨,祖母不能冇有你。”
“昔日哪吒水淹陳塘關,李靖為了陳塘關的百姓,要殺哪吒。”
薑梨跪在地上抬起頭,一字一句的:
“哪吒,剔骨還父,削肉還母。”
“阿梨不孝,既做了哪吒,焉能不報答父母生恩!”
“阿梨你要做什麼!”
薑梨猛的轉身從身後侍衛腰間抽出長劍。
薑家宅院,不知何時湧來了許多人。
燕家、沈家女眷,佘青跟虞氏,甚至還有嚴雪翎跟冷慧秋。
薑家獲罪,但薑梨跟老夫人是無辜的,她們縱然是冒著風險,也要來為薑梨求情。
可哪知剛到,看見的便是薑梨跪在地上,拔劍對準自己。
“都彆過來。”薑梨輕輕的眨了眨眼。
清淩淩的目光,透著決絕,她仰頭看向薑濤跟胡氏,輕輕的笑著;
“父要子死,子,不敢、不能不死,今日女兒就效仿哪吒,剔骨還父,削肉還母。”
“江南水災,賑災圖紙是我所畫,我認,我去頂罪,我去贖罪。”
“以此,成全父母兄長對薑鳶的一片愛護袒護之心。”
“噗嗤。”
薑梨話落,猛的將劍刺進自己腿上。
血,咕咕流出,蜿蜒著,化作一條悲傷的河流。
“阿梨!”
寒梅拉住老夫人,死死的抱住她,不叫她上前。
燕家沈家女眷要衝過來,也都被禦林軍給攔住了。
陳河深深的看了一眼薑梨,握著長劍的手有些抖,餘光撇向薑家宅院外。
來之前,他曾見了一個人:魏珩。
魏珩對他說,不管今晚薑梨想做什麼都要成全。
可他冇想到,薑梨,竟是這般決絕。
“父母生恩大於天,女兒剔骨償還。”
“父母教誨,女兒不敢忘,削肉償還!”
薑梨抬起手,鋒利的長劍削掉了手腕上的一塊肉。
肉落在胡氏腳邊,她嚇的尖叫一聲。
“放開我,放開我!”
胡氏掙紮著。
不知她是受了什麼刺激,這會瘋狂掙紮,似乎想從這裡逃走。
“父親母親兄長,今日捨棄阿梨,阿梨剔骨削肉償還生恩,這條命,也還給父親母親。”
薑梨笑了。
她渾身是血,坐在血泊之中。
她像是一隻飛蛾,在黎明即將到來前,毅然決然的跳進了火堆之中。
蹭的一下。
燃起熊熊大火。
那火燒的烈,燒的旺,燒進了所有人的眼底心裡。
“蒼天為鑒,今日薑梨,斷骨削肉以命償生恩,天在上,人又為證,從此後,薑梨與父親母親兄長,再無關係!”
薑梨笑著。
少女的笑,如銀鈴一般脆而好聽。
她渾身是血,握著長劍,顫顫巍巍的站起身。
好幾次,她險些站不起來,所有人都想去扶她,卻被她堅毅的眼神震住。
“阿梨,祖母與你一起。”
“不管你去哪裡,祖母陪你,不管怎樣,祖母都是你的家人。”
老夫人猛的一揮手,上前拉住薑梨,她哭著,又笑了笑,似乎是想安慰薑梨。
可到嘴邊的話卻無論怎樣都成不了句子。
今晚的薑梨,太慘烈了。
她用了所有能犧牲的一切,擺脫封建孝道化作的大山。
女子從來都是艱難的,不以命博,又怎麼殺出一條生路。
“走吧阿梨,咱們進宮像陛下認罪,咱們去見陛下。”
老夫人重重的握著薑梨的手。
她也下定了決心,不管前路如何,她都陪薑梨一起走。
“帶走。”
陳河猛的閉上眼睛轉過身,禦林軍立馬圍上,可卻並未動手鉗製老夫人與薑梨。
“好,祖母陪孫女一起。”
薑梨笑了笑,而後趁著老夫人不注意,往她嘴中塞了一枚藥丸。
“阿梨。”老夫人身子一頓,而後閉上眼睛軟軟的倒下。
“祖母,若是上蒼憐憫,孫女日後還想在您膝下儘孝。”薑梨抱住老夫人的身子,輕輕的用臉在老夫人手背上蹭了蹭。
沈琴哭的喉嚨沙啞,她捂著嘴,眼底佈滿淚水看著渾身是血的薑梨。
聞親心有異,故而相決絕。從此後,天高海闊任鳥兒飛,從此後,世人再也無法用孝道捆綁阿梨了。
阿梨她,雖傷重,卻換來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