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家人是罪人!”
“薑家人是罪人!”
江南大亂,災民謀反。
國之將亂,民生不穩,何以安天下!
禦林軍將士們手握火把,紅著眼睛,咬牙怒斥。
他們怨恨的眼神落在薑家人身上,那樣的眼神叫人不敢與之對視。
能加入禦林軍的將士,都得過五關斬六將,抄家拿人這活他們做了不知多少次。
每次都是冷心冷麪冷漠,從不多嘴。
如今他們集體訓斥薑家人,可見這場人為的災難有多嚴重,有多恐怖。
“不,不管我們的事,都是薑梨。”薑頌慌了。
江南的那場水災遭成了太大的禍事,這個時候,榮華富貴爵位這些都是浮雲。
能保住小命都難。
難道薑家人都要人頭落地了麼。
“住口!此事與阿梨何乾,都是那個孽障辦的好事。”老夫人拄著柺杖,目光深深。
她扭頭看向薑濤;“濤兒,你是一家之主,你拿個注意吧。”
老夫人將決定權交到了薑濤手上。
陳河跟胡茂才遲遲不將他們壓走,難道不就是在等薑家人表態麼!
甭管是什麼權貴為薑家求來了這一分生還的機會,當務之急,是快些做出決定!
“母親。”薑濤嘴唇動了動,一張臉格外的白。
人生最大的難關,無外乎生死抉擇。
是要保薑家諸多人的性命,還是要保薑鳶薑家養女的身份?
這決定權交給薑濤了。
“父親,不可啊。”薑頌被壓在地上,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猛的看向老夫人,眼神透著不敢置信:
“鳶兒是稟奏過天子,上過薑家族譜的,她生是薑家人,死是薑家鬼,她如今身在江南,我們怎麼能捨棄她。”
這話,說的多冠冕堂皇啊。
要是犯錯的人是其他人,薑家人還會這麼想麼。
惠心跟寒梅陪著薑梨過來的時候便聽到了薑頌的話。
她們攥緊手,眼圈驀然一紅。
有些東西,是有些人窮極一生,不管怎麼追求都無法得到的。
比如親情,比如,薑梨。
寒梅跟惠心在這一刻忽然很清醒的意識到,薑家人那刻在骨子裡的偏見,是這輩子也改變不了了。
苦了姑娘了,從小便養在外頭,吃儘了苦,回到家後,還要經曆一遍被家人捨棄的痛心滋味。
若是姑娘不堅強,早就,死無葬身之地!
“不行,我不同意!”
薑頌話落,院子中有片刻的死寂,隻有火把燃燒的呲呲聲響起。
緊接著,就傳來了胡氏的聲音。
她也是被侍衛給壓著過來的。
似乎禦林軍想把薑家所有的人都集齊在一起而後壓走交給皇帝審問。
“母親。”薑頌猛的轉身,看見胡氏,他一喜,而後眼底的光慢慢暗淡。
禦林軍連胡氏都給抓來了,可見聖上鐵了心要抄家滅族,他們又該怎麼辦呢。
“老爺,母親,那些圖紙不是鳶兒畫的,而是阿梨畫的,是阿梨,是她釀成了江南的禍事,是她造成了江南百姓的傷亡!”
胡氏惡狠狠的看向薑梨,語氣是從未展露過的狠心涼薄。
像是在看仇人一樣,像是在看什麼臟東西一樣。
這個世界,最狠毒的事,莫過於一個母親這般厭惡痛恨自己的孩子。
“嗬。”薑梨低著頭,輕輕的笑了笑。
她的笑聲不大,像是清晨露珠滴落在地麵的聲音,但卻叫人生出一股心疼。
“阿梨。”老夫人忽然紅了眼圈。
她顫顫巍巍的走向薑梨。
薑梨卻對她搖搖頭,聲音變的很虛幻,很縹緲:“母親這是承認了昔日我所做的那些圖紙都是母親偷盜給薑鳶的。”
“是又怎樣,我不過是一時糊塗。”胡氏冷著臉,眼瞳中倒映著薑梨的身影。
這個孩子一直都很瘦,弱不禁風,似乎風一吹,她就能倒。
冇人比她更清楚這些年在永安莊子上,薑梨經曆了什麼。
可那又怎樣呢,薑梨所經曆的一切,不過都是在贖罪罷了。
是在償還欠她的債。
所以,偷盜圖紙又怎樣,薑梨的一切都是她賜給她的。
她的全部東西,自己都有裁決權,自然能做得了主。
“母親就那麼討厭我麼,討厭到,巴不得我去死,巴不得所有的罪責都落在我身上。”薑梨深深的望著胡氏。
曾幾何時,她也曾貪戀過母親的懷抱,貪戀過母親身上的味道。
隻要親人對她說上一句親切的話,便能叫她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隻可惜,那樣的付出,換不來一絲動容,他們是骨肉同胞,卻如同仇人一般。
這或許,就是命吧。“阿梨,這都是你自己的選擇。”胡氏心中忽然抽痛了一下。
恍惚間,好似有什麼東西,要永遠的離她而去了。
她疼的微微彎下了腰,刻意又狠心的將那股不適壓下。
“好,女兒明白了。”
薑梨沉默了一會。
火把透出的光照在少女單薄的背脊上。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長裙,柔弱又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碎了。
陳河看了胡茂才一眼,胡茂才搖搖頭,陳河眼底湧現複雜,終歸是冇說什麼。
“父親與大哥也是這麼想的麼,明眼人都知道,江南的禍事,是薑鳶惹出來的。”
薑梨沉默著,又詢問薑濤跟薑頌。
薑家所有的奴仆都被扣著壓在地麵上。
他們眼底充斥著恐懼,充斥著慌張,希望這一刻有誰能救救他們。
薑梨的話,叫他們燃起了希望,隻要薑家跟薑鳶斷親,那麼所有人就能獲救了。
他們也就不用死了。
從未有過這樣一刻,他們迫切的希望真正有罪的人得到懲罰,而不要牽連無辜!
“有罪的人分明是你,是你一直在禍害家族!”薑頌嘶吼著。
他眼底的怨恨並不比胡氏少。
他們都一樣,覺得這一切的錯都是薑梨惹出來的,該付出代價的人,也是薑梨。
“是非公正,自在人心,縱使建寧伯爵府所有人都眼瞎心盲了,可天下人不傻,知道真正有罪的人是薑鳶,而並非我。”
薑梨是笑著說出這些話的。
薑濤深深的看著她,似乎要將她看透。
“父親,連您也覺得有錯的是女兒麼,我曾鬨過,甚至鬨到陛下跟前,可你們所有人,都向著薑鳶,我被關在宮裡,終日惶恐,忍受著天下人的罵名。”
薑梨笑著笑著,忽然就哭了。
她冇有聲嘶力竭,說話聲越來越低,似乎隻是在敘述一個事件。
那樣的麻木,又那樣的無波無瀾。
“阿梨,我……”薑濤渾身震了一下,那句將薑鳶捨棄的話如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薑梨身後站著諸多權貴,隻要她攬過罪責,她不會怎樣的。
可薑鳶不同。
“父親是一家之主,薑家全門百十口性命,父親都要為了保下薑鳶而捨棄麼。”
薑梨冇等薑濤把話說完,又問。
可換來的卻是薑濤的沉默。
其實,何須問,他們早就做出了選擇。
再問一遍,不過是要做給世人看的。
“好,女兒明白了。”
薑梨一直在笑,那笑透著一絲苦澀,她的表情,什麼都有,唯獨冇有意外。
似乎,早就做好了隨時會被拋棄的可能。
她是那樣瘦弱,卻挺直了背脊,不叫自己倒下。
她有傲骨,無論怎樣尖銳的利器,都無法將傲骨戳穿。
“噗通。”
院子中是更深的寂寥,在所有人的視線下,薑梨猛的跪在了地上,磕了三個頭。
看著她的身影,薑家所有人都恍惚了。
恍惚的覺得,薑梨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