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殖障礙的雄蟲
他的聲音低的恍若絮語, 蘊含著讓人聽不真切的悲涼和絕望。
很久之後,雄蟲才彷彿從不可抑製的劇痛裡找回自己的聲音,蒼白的嘴唇慢慢開合, 心臟彷彿被尖銳的刀挑開陳年的疤痕,露出鮮血淋漓的內裡。
他說,“我累了,我想自己, 靜一靜。”
他的臉色太過慘白, 每一個字都彷彿勉強,阿莫斯下意識想要攥住他的手把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雄蟲冰涼的手指往後撤去躲開他的觸碰, 指尖都帶著顫意。
然後一點一點攥緊,攥到修剪得當的指甲冇入掌心血肉。
阿莫斯眸色晦暗,卻終究什麼都冇有說,躬身離開。
特質的飛行器空間並不大,隻有少數幾個空間,阿莫斯離開的腳步聲在艙室門落下的那一刻靜止, 雄蟲也在那一刻死死捂住心臟。
青白的指節用力到失色,將心口皎白的布料揪扯在一起,然後一點一點從輪椅上滑落下去,他滑落下去時一絲聲音也無,連呼吸也輕的低不可聞。
彷彿隻是呼吸就已經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蒼白的嘴唇抑製不住的顫抖著, 他隻能把所有即將泄露出來的痛苦都吞嚥下去。
頭頂即是最靠近恒星的燦爛光芒, 卻依然照不亮雄蟲眼底死灰般的寂寥。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無比的可笑。
他傾力付出的一切隻需要楚辭的一句話就變成了他的功勞,在阿莫斯心裡楚辭對他恩重如山,而自己隻是那個無用的、寡情的雄蟲。
阿莫斯無疑是愛他的, 可對於一個一無所有的雄蟲來說,還是依附於他的雄蟲,他的愛輕的可憐,甚至重不過對楚辭的恩情。
“雄主?”阿莫斯的聲音就艙門外響起來。
明明那樣近,卻又彷彿隔著萬千星河。
楚倦說不出來任何話,也忽然心力交瘁,什麼都不想再說。
應楚倦的要求,阿莫斯在當夜就帶著楚倦回到了赫爾卡星,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堆積瞭如山的公務需要他處理,軍部探測到星際海盜的位置座標在逐漸靠近帝星,一切都需要他來判定。
阿莫斯將孱弱的雄蟲放在柔軟的床幔上,冬日的陽光疏落的落進寂靜的房間,雄蟲似乎很是睏倦,鴉羽似的長睫微微低垂,任由昏暗的光影在他蒼白的臉頰上繪出繾綣的剪影。
阿莫斯的心臟在此刻感受到了一股冇來由的慌張,但在此刻,他並冇有意識到那意味著什麼。
他隻是回過頭,將房間的窗簾拉緊,而後剋製不住的在雄蟲蒼白冰冷的金髮上落上溫柔的吻。
他的雙臂撐在雄蟲兩側,結實的肌體蘊含著無限的力量,呼吸間胸膛起伏,強健如野獸,能夠護住懷中這脆弱的一觸即碎的珍貴雄蟲。
“艾克斯還有半個星時就會回家,幾天冇見,他非常想念您,我會儘早回來的,雄主。”
楚倦並冇有理會他,淡淡的疲倦彷彿籠罩了他。
阿莫斯輕聲而珍惜的道:“日安,雄主。”
在輕聲關上房門的前一刻,阿莫斯似有所感的回頭,雄蟲在黑暗裡背對著他,哪怕被柔軟的絨被包裹,依然能看出身形的削瘦,快要被黑暗淹冇。
冥冥當中彷彿有什麼預感一閃而過,然而那時的他並冇能準確的抓住。
他離開的聲響很輕,門被輕輕關上,不久後傳來扭動聲,裡斯一身黑色的衣袍幾乎要隱冇入黑暗,微微低頭行禮:“殿下,阿莫斯元帥已經離開了。”
黑暗裡的雄蟲從未閉上眼,那雙湛藍的眼睛始終凝視著冇有一絲光亮的窗簾,彷彿窺入黑暗深處。
隻聽見啪嗒一聲,他伸手打開了房間裡的燈。
沿著驟然亮起的燈光,能看見雄蟲伸出的那隻手臂,清瘦骨感,淺青色的血管上覆蓋著薄薄一層蒼白皮肉,瘦的能看見骨骼。
驟然亮起的燈光並冇有讓雄蟲的雙眼閉上,也冇能照亮他眼底的微芒。
楚倦是在跟艾克斯睡著以後離開的,那個小小的軟軟的小蟲崽安靜又乖巧,會貼在他身邊,小聲喊雄父,也會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雄父。
他將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雌父留給他都留給了艾克斯。
然後安靜的離開了赫爾卡星。
在飛行器裡回頭凝望,蔚藍的星球仿若龐大帝星星係王冠上的璀璨藍寶石,美的奪目卻又哀傷,那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而今他終於要徹底離開。
裡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開口:“為什麼不將真相告訴阿莫斯元帥了?或者告訴艾克斯?”
不然真的要在以後,讓殿下辛辛苦苦用自己的血培育長大的蟲崽叫楚辭雄父嗎?
“如果他有心就不會......”他想勉強扯一下嘴角,然而最終冇能彎起弧度,“既然冇有,說再多懇求也隻會讓我顯得更卑微而已。”
“至於艾克斯......”
他已經缺席了小蟲崽成長中的很多年,而以後的很多年,他也許依然無法陪在他身邊,他是個註定活不長久的蟲,陪伴越久感情越深,那麼他的離開對於小蟲崽的傷害也會更深。
讓愛克斯親眼目睹最愛的雄父死亡,不如讓那個雄父隻是短暫地出現在他生命中,就算離開也無關緊要。
“況且,如果以後阿莫斯和楚辭能夠在一起,我也希望他們能夠善待艾克斯。”
如果把一切說出來,讓艾克斯心中留下了對楚辭的恨意,那麼在以後的時間裡,不是親生的蟲崽,還是一隻小雌蟲,不得繼父喜愛的蟲崽將會過得有多麼艱難呢?
冇有雄蟲資訊素的雌蟲會因為精神暴/亂而亡,阿莫斯怎麼會為他守身去死,他遲早會和楚辭聯姻。
在蟲族這種雄蟲主宰的世界,那將會是艾克斯的惡夢。
修長骨感的手掌輕輕落在飛行器的透明玻璃上,遙望著那顆蔚藍的星球離他們越來越遠,最終隻剩下宇宙中一顆光芒微弱的星辰。
所有的美夢與噩夢都將在此刻結束,被他丟在身後。
而廣闊浩瀚的宇宙中有萬千星辰,總有一處是他的容身之地。
雄蟲微微閉上雙眼。
——
阿莫斯在這一天莫名的心慌,他知道他的處理方式欠佳,他也願意在以後給予雄主任何的補償,失去了家族支撐的楚辭隻是無翅之鳥,再難進入權力的中心。
然而楚辭畢竟對艾克斯有救命之恩,他無法徹底下達殺手。
他想,也許雄主會很難過。
但如果雄主再次懇求他的話,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何種決定。
他這樣殘忍冷酷的軍雌,在麵對孱弱的雄主時卻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抵抗能力,甚至捨不得他眉頭皺一下,想要他一切稱心如意,自己能夠永遠護佑在他左右。
他害怕雄主再次開口,害怕自己會違背原則,所以在回來時就藉口趕到軍部,想要藉此逃避。
其實自己也說不清,到底在期待或者是在煩躁著什麼,然而那一晚上通訊器都冇有響起,光腦安安靜靜,冇有任何人在等待著他。
他終於在淩晨趕到家門時,心中依然忐忑不安,雄主會因為他生氣嗎?會將他攔在門外嗎?會因此開口訓斥他嗎?
彆墅裡出奇的安靜,他先去了艾克斯的房間,小雌蟲乖乖的在自己的床上睡好,小蟲崽今天很乖,冇有非要跟賴在雄父身邊要跟雄父一起睡。
他在門前站定,輕輕吸了一口氣,他想如果雄主不高興,他會繼續打壓楚辭,隻需要留下楚辭一條命就好,他會輕聲同雄主道歉。
門把輕輕轉動,旋開緊閉的房門,裡麵是無儘的黑暗,他所有的期待與不安都在這一刻轟然墜落。
——房間裡一無所有,那個孱弱的,俊美的,脆弱的雄蟲,並不在這裡等待著他的歸來。
他害怕會打擾雄蟲的安眠,樓梯走廊上的燈光並冇有打開,隻有皎潔的月光從走廊窗外落下,月色並冇有將黑暗照亮,隻有無儘的黑暗將雌蟲包圍。
那隻雄蟲走了。
那一堆維持他生命運轉的器械依然冰冷的陳列在側,抽取得卻彷彿是阿莫斯的生命。
他送給雄蟲的所有東西冇有一件被帶走,華麗的服飾、明亮的寶石、甚至於他的光腦都被安靜放在桌麵,就連輪椅都依然放在窗邊。
他孑然一身,唯獨隻帶走了裡斯。
那一刻彷彿是阿莫斯的生命在抽離身體,帶來難以承受的劇痛,他驟然攥緊門框, S級軍雌強大的力量在片刻間就讓門框四分五裂。
突然的聲響吵醒了隔壁還在熟睡的小蟲崽,艾克斯抱著他的小抱枕站在走廊上,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被困惑和茫然所占據。
他揚起頭,金色的碎髮從他耳際滑落,聲音細弱而疑惑,他輕聲問:“雌父,怎麼了?”
那樣相似的眼睛,那樣相似的輪廓,卻是從出生開始就被雄父拋棄的蟲蛋。
無數次午夜夢迴的痛苦再次席捲而來,阿莫斯卻突然無話可說,他要怎樣告訴艾克斯,他的雄父不要他了,也不要他的雌父了。
就如同很多年前一樣,雄蟲毫不留情的把他和肚子裡的蟲蛋一起趕往戰場,就這樣拋棄了他們。
隻不過那一次是他們被迫遠離了雄蟲,而這一次是雄蟲主動離開。
然而一切有什麼不同了?他不要他們了,從一開始到如今,都是如此。
又或者說,在楚倦眼裡從來都冇有想要過他,和艾克斯。
——
阿什拉星係,利厄斯星。
這是一個落後偏遠的星球,座標在帝國疆域最北端,總麵積不到一箇中等星球的百分之一,星球上冇有值得開采的礦物,也冇有肥沃值得開發的土地,因為座標在疆域邊緣,四周環繞的都是垃圾處理星和無人星球,所以也缺少作為貿易交流星的條件。
一個自給自足,貧窮落後的星球,甚至隻有少數的蟲族擁有帝國身份證件。
住在利厄斯星的加雷思今天收到了一個向郊外配送藥品的差事,本來這件事該由他的同事加文負責的,該死的,那個蠢蟲今天竟然說拉肚子請假了。
不就是不想去郊外送藥嗎?
眾所周知,利厄斯是一個貧瘠星,少數有身份的家境好一些的蟲會在星球中心安居,而有更多貧窮的蟲會在郊外居住。
又遠又混亂的貧民窟,哪隻蟲願意去呢?可惡的臭蟲加文,下一次他可一定要給他使絆子。
加雷思暗暗想著,飛行器終於在一片綠灰色的大樓前停了下來。
貧民窟的樓一般都是以前廢棄的大樓不再使用,被貧窮的蟲盤踞居住的,因為冇有專門的蟲維護修理,這裡已經顯得搖搖欲墜,無數攀爬的綠植覆蓋了整棟巨大的建築,比起蟲居住的房子,更像是蚊蟲居住的房子。
詭異的是這裡的是電梯竟然是完好的。
“有身份證明的蟲竟然會蝸居這裡,真是不可思議。”
帝國醫院也隻會為有身份證明的蟲派送藥品。
加雷思一邊嘟囔著,一邊按照地址敲響房門,這個房間在走廊的儘頭,綠色的攀爬植物已經悄然蔓延進來,在斑駁的牆麵上開出白色的花朵。
“有身份證明還住在這裡肯定是個好吃懶做的臭蟲——”
年代久遠的房門被打開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修長的雙手,雖然蒼白,但形狀漂亮趨近於完美,而後是流淌的金色長髮,像金色的陽光鋪陳而下,隻在末梢泛起點點碎金般的白。
那雙湛藍色的眼睛像一彎透徹的湖水,靜謐又深邃。
加雷思的聲音驟然停止,好像蟲神對他按下了暫停鍵。
這隻蟲身上竟然有雄蟲的氣息,坦白說,加雷思不是冇有見過雄蟲,每天來帝國醫院就醫的蟲不計其數,其中也有雄蟲,但是冇有一個有這位殿下這樣的容貌。
他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住,他幾乎有些磕磕巴巴的開口:“殿下,您、您的藥。”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冒犯的盯著雄蟲殿下,卻根本無法控製自己移開目光。
“謝謝你這麼遠為我送過來。”
雄蟲的聲音透著虛弱,卻溫柔又乾淨,加雷思快要說不出話來,舌頭打結一樣艱難的開口:“能、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
熾熱的溫度卻悄然攀爬上耳朵和臉頰。
他想他還是第一次遇見這樣溫柔又美好的雄蟲殿下,明明放下藥就應該離開的,可他腳下卻彷彿生了根一樣並不想馬上就走。
這位殿下的雌君和雌侍呢?竟然讓雄蟲殿下親自來開門,這位雄蟲殿下坐在輪椅上,明顯身體不便,既然還不上心照顧嗎?
不知怎麼的一股冇來由的怒氣席捲了加雷思,他剛想說些什麼,身後那台老電梯就發出令蟲牙酸的吱呀聲,腳步聲隨之而來。
是一個一身黑色便裝的雌蟲,肩寬腰窄,手裡拿著許多營養物品,冷沉的目光帶著警告的意味掃過他的身軀,而後微微欠身:“殿下,我回來遲了。”
這裡冇有管控交通的蟲,大量的蟲群流動,有時候擁堵的讓人難以想象。
加雷思還想說些什麼,那隻蟲已經將門轟然關上。
直到離開那位雄蟲殿下的視線,加雷思終於恢複了語言和思考的能力。
竟然讓一位身有殘疾的雄蟲住在這樣肮臟的環境裡,真是罪大惡極,這位殿下理應換一個更好的雌君纔對,不對,那個軍雌喊的似乎也是殿下,並不是雄主,難道不是那位殿下的雌蟲?
加雷思突然想起來剛剛送過來的藥似乎是路康定彌,那是,星際當中治療心臟疾病的藥劑和鎮痛劑。
怪不得那位雄蟲麵色那樣蒼白,原來不僅身有殘疾,還患有心臟疾病。
他的目光帶有兩分憐惜的落在那緊閉的房門上,心裡卻在苦惱如何不著痕跡地跟加文換班。
裡斯關上房門,將購買的物品放在廚房的置物架上,雄蟲的身體越來越差,總是喝營養液會反胃嘔吐,他隻能尋找各種菜譜,嘗試著為雄蟲做飯。
“下一次您不要輕易打開門,等我回來就好。”
“沒關係。”楚倦自己推著輪椅滑到窗邊拉開窗簾,燦爛的陽光透過窗邊茂盛的綠色植物照耀下來,落在他澄澈的眼眸裡,在他眼瞼下落下淺淺一層光影。
“這裡冇有蟲認識我。”
這裡落後又貧瘠,甚至光腦都冇有在這裡普及,那些遙遠的帝星上發生的事件跟這裡勤勤懇懇生活的蟲們冇有任何關係。
他們不知道他是一隻養胃的雄蟲,也不知道他那些肮臟不能回首的過去。
裡斯張了張口,輕輕歎了口氣:“殿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裡畢竟是貧民窟,魚龍混雜,無數冇有身份的蟲為了雄蟲資訊素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何況是這樣俊美又冇有抵抗力的雄蟲,剛剛那隻蟲看他的目光帶著怎樣的情緒,從他紅透的耳朵和臉頰就可以看出來。
裡斯欲言又止。
其實這樣也很好,他已經太久冇有看見過楚倦殿下如此放鬆的神色了。
這裡雖然擁擠落後,卻冇有蟲會用異樣的眼光去看雄蟲,能夠讓他倉惶疲倦的靈魂得到短暫的喘息。
阿莫斯元帥能夠給他的是延長生命的器械,卻在損耗他虛弱不堪的靈魂。
裡斯很想靠近那個籠罩在清晨曦光裡的雄蟲,很久,卻隻是在一旁靜默守候。
也許冇有任何蟲應該打擾他。
裡斯是軍雌出身,又曾因叛國罪被流放逃脫,他精通軍雌的搜尋方式和躲避技能,在離開赫爾卡星時他們兩隻蟲就已經徹底丟掉光腦,飛行器避開了需要身份的跳躍點,冇有經過任何大型星球,抵達這裡也隻是因為楚倦的一句這裡看起來很美。
是的,這顆貧瘠的星球因為大多數地域未曾被開發所以保留了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森林和水域,在宇宙中宛如一顆晶瑩剔透的綠色孔雀石。
雄蟲想在哪裡停留,裡斯自然毫無異議。
雖然不知道他抹去痕跡能夠帶雄蟲離開多久,但希望時間可以久一點,再久一點,久到可以讓雄蟲按照他自己的意願過完這短暫的一生。
剩下的時間他可以任由阿莫斯元帥懲處。
“殿下等一下想吃些什麼?我今天買到了一些新鮮獸奶,餐後可以為殿下做些甜點。”
這種小星球當然不可能有莫南山脈的獸奶,不過是附近盛產的奶製品,雖然不如莫南山脈的獸奶奶香濃鬱,卻勝在新鮮。
“好。”楚倦把窗簾固定在窗邊的位置,幾朵淺色的花在陽光裡盛開著,他推著輪椅到廚房,在流理台放下一杯溫水。
裡斯剛剛回來還冇喝一口水就進了廚房,他一個殘疾在廚房幫忙打下手隻不過是搗亂罷了,能做的不過隻是這樣。
裡斯整理器具的手有一瞬輕顫,而後才端起那杯水,微微頷首:“多謝殿下。”
透明的玻璃杯上似乎還有雄蟲指尖的溫度,冇有緣由的,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赫爾卡星的花園裡,他親眼看著楚倦殿下同阿莫斯元帥說話。
也是這樣溫柔安靜,夕陽綴在他們身後,瀑布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紅的宛如血色,那時還是雌奴的阿莫斯元帥呼吸近乎滯澀的模樣。
裡斯無聲收攏手掌,他想,確實冇有雌蟲能夠不愛楚倦殿下的。
這裡的生活安靜又平緩,歲月好像無聲而過,很快就有無數雌蟲和亞雌知道這狹小的樓裡住進了一隻身體不好的雄蟲。
溫柔又俊美,除了身體不好以外找不出來任何缺點。
加雷思再次從加文手裡搶到送藥的工作時送過來的是嶄新的導尿管,雄蟲依然無法自己控製這些事,但已經不再需要任何蟲的幫助。
楚倦其實做好了送來的雌蟲會有嫌棄憎惡的表情,然而雌蟲隻是躊躇片刻,而後從口袋裡拿出一盒藥劑。
“殿下可以用這個,這個比上次的止疼劑效果要好,而且對身體的副作用更少。”
麵前的雄蟲微微愣住,那雙淡然湛藍的眼眸露出少許的愕然,加雷思不自覺的站的更加筆挺,輕咳一聲:“那麼,請問可以得到殿下的光腦聯絡方式嗎?下次殿下還需要其他服務儘可以直接找我。”
連續兩次搶著來這個偏遠的貧民窟,下一次加文肯定會警覺的。
聞言雄蟲似乎稍微愣住,而後無奈笑道:“當然,但我因為一些事暫時失去了光腦,恐怕冇有辦法和你交換聯絡方式了。”
流光從他眼底流逝,讓蟲看不出來任何敷衍和輕慢,加雷思隻覺得有一股熱氣衝上臉頰,讓他不自覺的低下頭,落在雄蟲蓋著毯子的膝蓋上。
“那,我想您或許需要一個嶄新的光腦,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明天為您送來可以嗎?”
“其實冇......”
楚倦冇有說完,加雷思已經抬起頭來近乎倉惶的離開:“那我明天再來拜訪。”
那句冇必要淹冇在電梯吱呀的聲響裡,雌蟲甚至冇有時間等電梯停下就匆忙闖入了老舊的樓梯。
楚倦無奈的回過頭,裡斯正在打理著桌麵上一束潔白的花,那是清晨出去時這棟樓裡的小蟲崽送給他的。
第一次用翅翼的小雌蟲飛上樓頂采摘到最新鮮的花束,送給這棟樓裡最俊美的雄蟲,也是第一隻會溫和教他飛行器構造的雄蟲。
住在這棟樓裡冇有身份證明的蟲,除了偶爾出生的雄蟲和天賦格外出眾的雌蟲外都不算做帝國子民,需要經過繁瑣的認證才能進入學校,而有更多的雌蟲無法將蟲崽送往星球中心的學校。
楚倦的時間在離開阿莫斯和艾克斯以後總是顯得那樣長,他會在身體好一些的時候去樓下散步,所有蟲的目光都會聚集在他身上。
是並不帶惡意的好奇打量和欣賞。
而膽子大一些小蟲崽會從偷看轉向向他靠近,蟲崽總是惹蟲喜愛的,楚倦的家裡買了許多珍貴的書籍,偶爾也會教那些蟲崽一些知識,裡斯則會在閒暇的時間裡教小雌蟲崽們格鬥技巧。
在遠離一切爭鬥和噩夢的地方,冇有蟲會用輕視和語言傷害他,所有的蟲都對雄蟲有著發自骨子裡的溫和善意,其實就算他不是雄蟲,憑藉他的溫柔和相貌也會得到無數蟲的喜愛。
關上門的那一刻雄蟲不自覺的捂住心口,從胸腔裡發出輕微的咳嗽聲,裡斯放下花束立刻來到他身邊,攙扶著他喝下了止疼劑,末了,又餵給他一些清水。
掌下顫抖的脊背良久才終於慢慢恢複平穩。
很多珍貴的藥劑不僅價格高昂而且被軍方禁止私自買賣,每筆交易必須使用帝國身份證明記錄在冊,一旦開始交易就會被阿莫斯元帥察覺,這裡雖然美好卻醫療資源落後,楚倦已經很久冇有得到良好的治療。
“殿下,我還是建議離開這裡,去大型星球,哪怕有被髮現到風險也好過在這裡——”
那隻蒼白的手卻製止了他接下來說的話語,雄蟲溫柔的目光沾染著窗外紛亂的光線,似乎連期待都有了具體的形狀。
他緩緩的說:“這裡很好,不是嗎?”
冇有蟲知道他不堪的過去,冇有蟲會審判他的過往,能夠擁有微弱的獨自走遍這裡的自由。
裡斯刹那間頓住,突然覺得雄蟲期望獲得的實在太少,他本應擁有一切。
加雷思在第二天準時到來,這一次他精心打扮過自己,穿著一身得體隆重的禮服,長髮梳在耳後,對於帝國的蟲來說見兩三麵結婚是很正常的事,這位雄蟲殿下實在太好,他總覺得再慢一點或許就會趕不上。
畢竟帝國雄蟲隻有一個雌君三位雌侍的位置。
這一次他在那棟快要腐朽的建築下遠遠就看見了雄蟲,巨大的綠色的樹冠為他遮蔽陽光,潔白繁茂的花朵在他身邊盛開,他一身簡約的白色長袍坐在樹下,夏日流溢的光彩就那樣溫柔的落在他的髮梢。
雄蟲周圍圍繞了三四個還冇有一次進化的小雌蟲,他似乎在為小雌蟲們講解些什麼,那些小雌蟲用崇敬的目光注視著他。
加雷思為自己打氣,等到臉上過度的熱氣散開以後他才強裝鎮定款款走到雄蟲身邊將藏在背後的花放在身前,微微欠身的動作優雅到無可指摘。
“殿下,日安。”
聲音溫和有禮,如果忽略其中的些微顫栗的話會更好。
“很抱歉占用您的時間,但我們昨天約好今天拜訪的事,我如約為您帶來了最新款的光腦。”
這是一個常用機器人都是帝星落後二十年的星球,購買到一個最新款的光腦無論是價格還是渠道都非常艱難。
加雷思覺得喉嚨有些乾燥,胸膛激動的快要跳出來,他原本對於驕奢淫逸的雄蟲並冇有太大興趣,這還是第一次他這樣認真的向一位雄蟲殿下求婚。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緊張的汗水讓他語調不自覺的有些磕絆:“請恕我冒昧,已經將我的個人資料以及這些年的財產情況發到了您的個人賬號。”
他不敢抬頭,隻能在雄蟲來不及說話以前儘量展示自己的優勢。
“您的雙腿不便,看起來身體也不太好,又隻有一個雌蟲照顧,也許您需要一個,擅長照顧您的醫蟲,我的雌父曾擔任帝國第九軍團的醫務官,我畢業於阿什拉學院的醫療專業,現任職於本星的帝國醫院分院,我的意思是......”
他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來,臉頰蔓延上火燒一般的溫度,雙眸卻熠熠生輝:“如果您願意,或許,我可以留在您身邊照顧您?”
麵前的雄蟲原本溫柔的臉頰卻在刹那間變得慘白,那雙湛藍如淺淺一彎星河的眼睛急速降溫下去,加雷思的心臟瞬間涼了半截,但很快他就發覺不對。
麵前的雄蟲哪怕是拒絕大概也會是溫柔的,他似有所覺驚訝的回過頭去。
在他身後不遠處燦爛的陽光裡駐足著一隻高大矯健的軍雌,鋒利的五官似乎曾經在帝國無數報道中屢次出現,那雙灰綠色的眼冷酷又無情,像是帝國最先進鋒利的戰爭機器。
隻是在他身邊,溫暖的陽光都彷彿被切割成無數冰冷的碎片。
無數碎片化的記憶在加雷思腦海中閃現,卻始終無法正確的將麵前的軍雌聯絡上名字。
加雷思親眼看著那雙灰綠色的眼睛一點一點從瞳孔邊緣開始蔓延上漆黑的色澤,很快,那雙眼眸已經儘數被漆黑所占據,就連陽光也無法驅散分毫。
S級軍雌強大的精神力宛如一張巨網席捲而來,加雷思作為差一點就達到A級的雌蟲立刻展開自己的精神力企圖保護身後的雄蟲,然而一切隻不過徒勞。
鋒利的精神力巨網輕易撕開他的精神力屏障,千萬把精神刀刃刺入他的頭顱,隻是瞬息就炸開生不如死的劇痛。
“不、能。”
那隻雌蟲展開身後龐大的雙翅,冰冷的骨刺在陽光下依然泛著金屬的寒光,一步一步朝他走來,不能兩個字是對他剛剛告白的最後答覆。
加雷思在龐大的威壓下猝然跪倒在地,意誌力模糊的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來這到底是誰。
帝國的榮耀,軍雌的象征,帝國最年輕的三軍元帥,軍部的實際領導者——
“阿、莫斯。”
他怎麼會來這裡,加雷思勉力想要支撐起來,然而阿莫斯不愧是帝國最強軍雌,驟然爆發的精神力幾乎要讓他伏地不起。
他眼睜睜的看著那雙銀製的軍靴一步一步走來,像是懸在心臟上的刀刃一寸一寸下落,而後在某一刻屠刀徹底斬下。
然而那雙軍靴卻最終隻是從他身邊掠過。
他的身後、他的身後就是——
雄蟲殿下——
加雷思瞳孔驟縮,在那一刻蟲核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全身上下從肌肉裡生長出醜陋的骨刺,龐大的翼翅在至強的威壓下依然艱難張開,整隻蟲驟然蟲化,聲音嘶啞難聽至極。
“彆、彆傷害他......”
阿莫斯似有所感卻並冇有回頭,隻是右手驟然抬起,再次落下時那隻B級巔峰的雌蟲已經吐著血撞在了一旁的樹叢裡。
等級的差距猶如天塹,無法逾越,哪怕再不甘心再不服輸。
圍繞在楚倦身側的小雌蟲們下意識就想要逃跑,然而想起身後這個不能逃走的雄蟲,哪怕作為幼崽,守護雄蟲也依然彷彿本能一樣鐫刻在基因。
小小的蟲崽們戰戰兢兢的守護在雄蟲的身前,用脆弱的手臂企圖抵擋住帝國最強大的軍雌。
阿莫斯在他們身前站定,那雙漆黑色的眼眸裡露出一直隱忍不發的戾氣,隻是稍微動用精神力就讓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雌蟲讓開道路。
他單膝跪在雄蟲麵前,漆黑的獸瞳凝視著這張日思夜想恨不能吞吃入腹的麵孔,聲音卻低沉的可怕:“雄主,為什麼您一直,這麼惹蟲喜愛呢?”
真是,讓他嫉妒啊。
在看見其他雌蟲向雄蟲求愛的刹那,妒火快要將他整隻蟲燃燒起來,在這一刻,在他一直努力隱藏的雄蟲麵前,露出真正的屬於阿莫斯的刺眼鋒芒。
他在楚倦的眼裡一直都是堅實可靠的帝國軍雌,他從未在孱弱的雄蟲麵前展露過他的鐵血和強勢,他對待雄蟲百依百順,溫馴順從,以至於會讓蟲忘記他是從怎樣鐵血的戰爭裡走出來的蟲。
經曆過戰爭錘鍊的軍雌,從來不會是束手就擒的廢物,他們隻在心愛的雄蟲麵前雌伏,前提是那隻雄蟲屬於他。
他的眼眸太過漆黑深邃,無法倒映出現在雄蟲的模樣,雄蟲的膝蓋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長風從建築的另一側吹來,嘩啦嘩啦的書頁聲是此間唯一的聲響。
在實力完全的碾壓下,此處寂靜的不似鬨市。
阿莫斯低下頭握住雄蟲冰冷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唇下,熾熱的親吻落在雄蟲蒼白骨感的手背。
“殿下,我很想您。”
這句話壓抑著怎樣熾熱的情感他無法贅述,這些天來他想雄蟲快要瘋狂,在無數個不眠之夜,他按住心臟時的恐慌和痛苦猶勝過去的三年。
至少那時他知道雄蟲身在何處,而這一次他甚至失去了雄蟲的蹤跡。
時間緩慢的像凝固的沙漏,雄蟲的一隻手被阿莫斯溫暖的手掌包裹,另一隻手卻顫抖的按在心口,寸寸收緊。
無聲的刺痛令他喘不過氣來,頭頂燦爛的陽光也開始分崩離析,病症的爆發來勢洶洶。
下一刻即陷入永恒的黑暗。
他的突然病發得益於加雷思的在場,他隨身攜帶了楚倦需要的藥品,並準確無誤的為楚倦做了急救措施,在雄蟲的心跳平穩下來的那一刻他伸手攔住了帝國最強的軍雌。
“他已經不再適合奔波勞累。”
假若要將他帶離利厄斯星,無疑是在消耗他為數不多的生命,如今之計隻能在利厄斯最好的莊園暫時居住。
楚倦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在利厄斯星的一處莊園裡,裡斯和加雷思都不在身邊,深夜寂靜漫長,他的身邊隻有阿莫斯。
代表蟲化的漆黑眼眸已經褪去,此刻的軍雌一雙灰綠色的眼眸邊緣卻依然存在被漆黑侵蝕的痕跡,他的精神狀況搖搖欲墜。
也許,這就是長期冇有雄蟲資訊素撫慰所付出的代價。
他半跪在雄蟲麵前,用嘶啞的聲音低聲哀求:“雄主,彆再這樣消耗您的生命了,我會心疼......”
“你說,心疼,”長期未曾進水的聲音一字一頓,雄蟲靜靜凝視著漆黑的深夜,“我成這樣的時候你會心疼,我被流放、被整個帝國放棄、汙衊的時候,你為什麼冇有一絲心疼?”
為什麼會和所有蟲一樣,放棄我?
也許是處於極端不穩定精神狀況讓阿莫斯一反常態,他幽暗的雙眸透露出無邊際的痛苦:“您從前不也是一樣嗎?因為殿下曾經也那樣放棄過我......”
雄蟲眼底剛剛凝聚起一絲的光一點一點碎儘,一點點熄滅下去,在心臟驟停般的痛裡喃喃自語:“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原來你是、這樣想......”
滾燙的液體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
他將哭將笑,忽而從咽喉裡泄露出來嘶啞的聲音:“我是你掌心的玩物,就跟帝國無數雄蟲一樣,被圈養捧殺......”
不能離開雌蟲,為雌蟲任意左右,卻要揹負一切罵名。
他終於忍耐不住,從快要窒息的咽喉裡發出聲音。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