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夏的夜,褪去了白日的溽熱,連風都帶著幾分清潤的甜。翊坤宮的琉璃瓦在漫天繁星下泛著淡淡的瑩光,殿中鋪著一領新取的青筠竹葉簟,涼滑沁人,恰好消解了殘夏的餘燥。鎏金銅爐燃著龍涎香,暖霧絲絲縷縷,纏上雕花窗欞,將窗外的星河暈得朦朧了幾分。
年世蘭斜倚在竹葉簟上,身上鬆鬆披著一件石青綴銀絲的薄衾,裡頭是月白暗紋的素紗中衣,烏髮鬆鬆挽了個慵妝髻,隻簪一支赤金點翠的流蘇簪,墜著細碎的東珠,隨著她抬手的動作,輕輕搖曳,映得她眉眼間的豔色,添了幾分慵懶的威儀。小丫鬟素荷垂著首,躡手躡腳地退至殿門,生怕踩碎了這殿中靜穆,低聲傳了主子的話,不多時,便見年世芍扶著侍女的手,款步而入。
年世芍今日穿了件湖藍繡纏枝竹葉的比甲,裡頭襯著素白的細棉中裙,裙襬繡著幾簇淡粉的薔薇,看著素淨溫婉,眉宇間雖帶著幾分世家女子的矜重,卻無半分汲汲營營的浮躁。她一進殿,便斂衽行禮,動作端莊,聲音清婉如月下流泉:“給姐姐請安。”
“起來吧。”年世蘭抬了抬眼,目光掃過她,見她雖眉眼溫順,指尖卻微微蜷著,便知她心裡藏著幾分對前路的忐忑。她抬手示意簟邊的錦凳,“坐。”
素荷端上兩杯金絲紅棗茶,茶盞是官窯的粉彩瓷,胎薄如紙,茶湯紅亮,氤氳著甜香。年世芍謝了恩,雙手捧著茶盞,指尖輕貼杯壁,感受著那一點溫熱,目光落在殿角的二十四孝壁瓶上,未曾有半分旁騖,全然不見對殿中奢華陳設的豔羨。
年世蘭呷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湯滑過喉嚨,壓下了幾分燥意,她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卻字字清晰:“方纔讓素荷叫你來,是有樁要緊事叮囑你。”
年世芍連忙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神色恭謹:“姐姐請講,妹妹聽著。”
“三阿哥弘時,如今雖未封爵,可終究是皇子龍孫,不比旁的宗室子弟。”年世蘭擱下茶盞,指尖點了點身下的竹葉簟,涼滑的觸感從指尖漫開,“往後你嫁過去,是要住阿哥所西五所的琴諧館。那地方我去過,不算大,卻勝在富麗雅緻,雕梁畫棟都是新修的,窗上糊的是江寧織造進貢的雲母箋,白日裡透光,夜裡能映著星子,院裡還種著兩株湘妃竹,風一吹,沙沙的響,最是清逸。比起府裡那些老舊的院落,不知強了多少。”
她頓了頓,見年世芍隻是淺淺頷首,臉上並無半分喜色,唯有幾分淡然,便又微微蹙眉,語氣沉了幾分:“隻是你要記著,你如今的名分,是側福晉。”
年世芍垂了眸,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半分怨懟:“妹妹知道。姻緣天定,名分皆是外物,能得安穩度日,便已是幸事。”
話雖如此,年世蘭卻瞧得分明,她垂著的眼底,終究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畢竟是年家的女兒,便是心性淡泊,也難免在意那份體麵。
年世芍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垂了眸,小聲道:“隻是……”她咬了咬唇,終究還是忍不住,“姐姐,旁的阿哥府裡,側福晉雖不算尊榮,可也冇有這般……這般憋屈的。三阿哥身邊,除了我,竟還有個采蘋,是皇後孃孃親自指過去的侍妾。”
“皇後指的又如何?”年世蘭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不屑,幾分淩厲,指尖在竹葉簟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淺痕,“一個從淩雲峰出來的孤女,無依無靠,不過是皇後手裡的一顆小棋子,藉著指婚的由頭,賣果親王一個人情罷了。”
她話鋒一轉,眼底掠過一抹深諳世事的笑意,聲音壓得低了些,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的意味:“說起來,果親王府近日可不算太平。允禮前日策馬回府,為了采蘋的事同甄玉隱大鬨一場,那動靜,連宮牆外頭都聽得見幾分風聲。”
年世芍抬眸,眸中閃過一絲訝異,卻未多言,隻靜靜聽著。
年世蘭見狀,唇角的笑意更濃,語氣裡添了幾分玩味:“你道允禮為何那般動怒?一來是甄玉隱心思重,早瞧著采蘋不順眼,認定她心裡藏著攀附王爺的齷齪心思,對她百般提防,此番送走她,本就存了斬草除根的念頭,允禮瞧著她這般疾言厲色,難免心頭有氣;二來麼……”
她故意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二來便是允禮的心頭舊病了。采蘋是從淩雲峰出來的,眉眼間又有幾分像極了當年的莞嬪,甄玉隱把人送走,豈不是生生剜了他心裡的一點念想?他那點怒氣,七分是為了采蘋,三分,怕是為了宮裡那位早已不得寵的甄嬛。”
年世芍聞言,心下豁然開朗,眉宇間的遲疑散了大半,卻仍蹙著眉尖道:“姐姐這番話,倒是點醒了我。隻是采蘋既沾了皇後的臉麵,又牽了果親王的舊情,我若對她太好,怕落個諂媚的名頭;若對她太苛,又怕兩頭不討好,這中間的分寸,我實在拿捏不住。”
年世蘭聞言,擱下茶盞,眼底的笑意漸漸斂去,換上幾分深宮打磨出的銳利與通透。她伸手撫了撫鬢邊垂落的東珠流蘇,指尖微涼,語氣卻帶著幾分循循善誘的意味:“傻妹妹,這宮裡府裡的門道,最忌的便是‘非黑即白’。你要明白,采蘋不是你的仇人,也不是你的盟友,她是你手裡的秤砣,能幫你掂量出旁人的心思,也能幫你穩住自己的位置。”
她往竹葉簟上靠了靠,聲音壓得更低,字字都帶著實打實的算計:“皇後既把人送過來,無非是想在弘時身邊安個眼線,看住我們年家的動靜。你不必苛待她,反而要待她溫和些,日日讓她在你院裡用膳,賞她些不打眼的簪環布料,讓她覺得你是個寬厚的主兒。這樣一來,皇後那邊便挑不出你的錯處,隻當你是個冇甚心機的,反倒會放鬆對你的提防。”
年世芍聽得認真,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帕子,隻聽年世蘭又道:“至於果親王那頭,你更要做得體麵。允禮既對采蘋存著那份故人的念想,定會暗中派人打聽她的境況。你隻需讓采蘋在府裡安安穩穩過日子,不缺衣少食,不受旁人欺辱,便是賣了允禮一個天大的人情。他心裡記著你的好,日後弘時若有求於他,他豈有推辭的道理?”
她見年世芍似懂非懂,便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狠厲的通透:“當然,溫和歸溫和,規矩卻不能亂。你是側福晉,她是侍妾,尊卑有彆,這一點斷斷不能含糊。每日晨昏定省,她若敢遲了一刻,你便罰她抄《女誡》,不必鬨大,隻悄悄讓她知道你的厲害便罷。既讓她感恩你的寬厚,又讓她忌憚你的威嚴,如此一來,她便成了你的人,既不會幫著皇後算計你,也能替你在果親王麵前說上幾句好話,這纔是馭人之術。”
年世芍怔怔地聽著,隻覺心頭一片透亮,從前那些盤桓在心底的疑慮,竟被年世蘭這寥寥數語,拆解得明明白白。她望著年世蘭眼底那抹曆經風浪的沉靜,忽然明白,長姐能在這深宮之中站穩腳跟,靠的從來都不隻是皇上的寵愛,更是這份步步為營的心思。
年世蘭將她的神色變化儘收眼底,指尖輕輕敲著茶盞,語氣鄭重起來:“所以說,采蘋這顆棋子,用好了,便是你的助力。你拿捏住了她,便是同甄玉隱示好——畢竟甄玉隱也巴不得有人替她看著這顆眼中釘;便是能勾連上果親王府——允禮對采蘋存著那份故人影子的念想,定會暗中照拂,你若待她寬厚,允禮豈能不記著你的情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如刀,字字句句都透著算計:“果親王深得聖心,手裡又握著幾分兵權,弘時若能得他暗中照拂,於日後的前程路子,自然是大有裨益。”
年世芍聽到此處,終於徹悟。先前盤踞在心頭的迷霧,竟被年世蘭這寥寥數語儘數吹散,隻覺靈台一片澄澈清明。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長姐,望著她鬢邊搖曳的東珠流蘇,望著她眉眼間那份曆經宮闈沉浮卻依舊護犢的銳利與溫柔,鼻尖陡然一酸,眼眶便熱了。
她緩緩捧起桌上那盞金絲紅棗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滾燙的茶湯氤氳著甜香,漫過鼻息,竟帶著幾分久違的暖意。她仰頭一飲而儘,熱流順著喉嚨蜿蜒而下,熨帖了四肢百骸,也燙得眼眶裡的濕意愈發濃重。
茶盞輕輕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年世芍起身離座,斂了斂素白細棉中裙的裙襬,端正地跪伏在地,對著年世蘭恭恭敬敬地磕下三個頭。額頭觸及微涼的金磚地麵,每一下都帶著沉甸甸的感激與鄭重。
“長姐……”她甫一開口,聲音便已哽咽,尾音微微發顫,帶著難以抑製的動容,“世芍多謝長姐垂憐,提點迷津。”
她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喉頭的澀意,字字懇切,聲聲泣訴:“自小到大,旁人隻道年家女兒生來便有榮華傍身,無人知曉這富貴場中的步步驚心。世芍性子鈍,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門道,隻想著嫁入三阿哥府後,守著本分安穩度日便罷。可若不是長姐今日一語點醒,世芍怕是要在這宮裡的是非窩裡,撞得頭破血流,連怎麼輸的都不知道。”
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伏在地上,脊背微微顫抖,聲音裡帶著幾分泣音,卻愈發堅定:“長姐放心,小妹定會守好本心,善待府中眾人,更會將長姐今日的教誨,字字句句銘記於心。往後定會儘心輔佐弘時,做個安分守己的側福晉,助他做一個忠君愛國的臣子,絕無二心。”
一番話說完,她已是泣不成聲,肩頭微微聳動著,將滿腔的感激與動容,都融進了這叩首與泣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