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見狀,忙不迭趨步上前,斂衽躬身,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娘娘,還有一樁事未曾回稟。皇後孃娘方纔遣人遞了話,說三阿哥府中侍妾之位尚有空缺,特舉薦了采蘋姑娘入府,還說要與四阿哥府的規製齊平,如此方顯得聖上對子嗣一視同仁,毫無偏疼。”
“采蘋?”年世蘭聞言,手中掐著的赤金護甲微微一頓,眸中先是掠過一絲錯愕,轉瞬便漾開幾分流光,唇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幾分貓兒戲鼠般的狡黠。她慢條斯理地撫了撫鬢邊的點翠珠釵,語調裡漫開的戲謔,連帶著殿內暖融融的熏香都添了幾分靈動:“好個宜修,這算盤打得當真是精妙。采蘋是從本宮身邊出去的人,眉眼手腳俱是練達的,如今進了三阿哥府,往後府裡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語,豈不是都要先過咱們的耳?這般不著痕跡的眼線,可比那些明晃晃安插進去的人管用百倍。”
說罷,她倏然起身,蓮步輕移至窗邊。窗欞半啟,夜風裹挾著庭院裡盛放的紅牡丹的馥鬱香氣撲麵而來,那豔紅的花瓣在月色下搖曳生姿,恰似宮牆內翻覆不定的人心。她玉指纖纖,輕輕叩擊著冰涼的窗沿,指節泛著淡淡的白,語氣裡卻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幸災樂禍:“這訊息,可得連夜送進果郡王府去,務必讓那位隱福晉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隱福晉”三個字被她咬得格外重,眼底掠過的冷光,竟比窗外的月色還要寒冽幾分:“她不是心心念念,總想把采蘋往高處推嗎?如今倒好,竹籃打水一場空,隻得了個侍妾的名分。本宮倒要瞧瞧,今夜她還能不能安安穩穩合上眼。”
一旁的宮女忙躬身應道:“奴婢省得,這就去挑兩個穩妥的人,定叫訊息不漏分毫,準時傳到果郡王府。”
年世蘭聞言,緩緩擺了擺手,轉身重新坐回軟榻之上。侍女連忙上前,將桌上溫著的玫瑰露捧到她麵前。她玉手輕抬,端起那隻薄胎白瓷碗,淺抿了一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半點也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快意。
“世芍的婚事總算是妥當了,采蘋又能替咱們盯著三阿哥府。往後弘時身邊有了咱們年家的人,宜修那邊,還得承著咱們的情分。”她望著燈影搖曳裡,自己映在窗上的纖長身影,唇角的笑意愈發濃烈,隻是那笑意深處,卻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觸碰的苦澀。
她身為貴妃,享儘了榮華富貴,受儘了聖上恩寵,可終究,也不過是這深宮之中的一介妾室。這般命運,恰似心頭懸著的一根刺,平日裡被百般遮掩,此刻卻在快意之餘,隱隱透出幾分尖銳的疼。
果親王府內,燭火被穿堂風撩得明滅不定,映得窗上竹影簌簌晃動,如鬼魅一般。
甄玉隱午間才從淩雲峰後山的安棲觀折返,玄色比甲上還沾著山巔的鬆花粉塵,鬢邊斜簪的一支素銀簪子鬆鬆垮垮,搖搖欲墜。她風塵仆仆,滿麵疲憊,連貼身侍女奉上的熱茶都未來得及沾唇,便被匆匆趕回府的允禮堵在了正廳。
允禮素來溫潤的眉眼此刻凝著一層寒霜,玄色錦袍下襬還沾著夜露的濕痕,想來是聽聞訊息後便策馬疾馳而歸。他指著甄玉隱,胸腔劇烈起伏,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意:“你且說,為何要將采蘋送走?如今聖旨一下,她竟被賜給弘時做侍妾!你可知曉,三阿哥府中魚龍混雜,側福晉世芍乃是華貴妃一母同胞的親妹妹,素來承襲了年家的跋扈性子,府裡的侍妾哪個不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采蘋性子單純,又是無依無靠的孤女,往後要受多少磋磨?”
甄玉隱本就乏極,被他這般疾言厲色地質問,心頭頓時竄起一股火氣。她猛地鬆開牽著元澈的手,那力道之重,驚得元澈“哇”地一聲險些哭出來,小手攥著她的衣襬,怯生生地往後縮。
她轉過身,唇邊勾起一抹極冷的笑,那笑意卻半點未達眼底,隻如冰棱般尖銳刺骨:“王爺這是發哪門子的火?您可不要說是因為掛念采蘋那賤婢,才這般指著鼻子質問妾室。”
“你!”允禮被她噎得一窒,俊朗的麵容漲得通紅,指著她的手微微發顫,“本王何時掛念於她?隻是她身世可憐,自小在淩雲峰長大,跟著太妃吃了不少苦,又是真心敬慕於你,將你視作親姐姐一般。你便是容不下她,也該尋個妥當的人家,讓她安穩度日,何苦送她入那皇家牢籠?何況世芍與華貴妃一母同胞,彼此性情自然都是一路的,一樣的囂張跋扈,眼裡何曾容得下旁人?采蘋入了三阿哥府,怕是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安穩!”
“終究是什麼?”甄玉隱截住他的話頭,步步逼近,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委屈與怨懟,“終究是王爺心尖上那位的故人?還是王爺覺得,妾室處置一個卑賤侍婢,竟也礙了您的眼?”她冷笑一聲,指尖狠狠戳著自己心口的位置,“王爺可曾想過,妾身這隱福晉的名分,本就如履薄冰?這府裡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哪樁哪件不被人盯著?”
她抬手猛地拂去鬢邊亂髮,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聲音陡然拔高:“王爺可知,采蘋留在府中,便是一顆不知何時會炸的雷?她日日對著王爺的臉,念著淩雲峰的月,嘴裡說著敬慕妾身,心裡指不定藏著什麼齷齪心思!她若是藉著‘淩雲峰故人’的名頭,在外頭胡言亂語,或是被有心人利用,牽連的可是整個果親王府!妾身將她送走,是為王府清淨,更是為王爺撇清乾係——難不成,要等她哪天藉著‘故人’的名頭攀附上來,壞了王爺的清譽,您才肯罷休?”
這番話字字誅心,允禮的臉色霎時白了幾分。他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隻餘下一聲沉沉的歎息,那歎息裡的惋惜與不忍,落在甄玉隱眼中,卻無端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瞧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點火氣陡然化作了冷浸浸的酸楚,往日裡那些被她強壓下去的疑慮與不甘,此刻儘數翻湧上來。她冷笑一聲,眉眼間的戾色更重,聲音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譏誚:“王爺這般模樣,莫不是又想起了宮中的莞嬪娘娘?”
允禮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滿是錯愕,語氣也沉了幾分:“你胡說什麼?宮中之事,豈是你能隨意置喙的?”
“妾身胡說?”甄玉隱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肩頭都微微發顫,眼底卻一片冰涼,“王爺方纔句句替采蘋辯解,可不就是因為她是從淩雲峰出來的,沾了幾分那位的影子?王爺忘了嗎?當年莞嬪娘娘在淩雲峰清修,采蘋便是近身伺候的宮女,她的眉眼身段,可有幾分像極了娘娘當年的模樣?”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尖刻,字字句句都帶著刺:“那位莞嬪娘娘已然生育了淮容公主,縱然不得寵幸,可好歹還有一個親生女兒傍身,妾身已經按照規矩送了一對珠寶匣子去了長春宮,算是儘了禮數。隻是王爺,您心心念唸的究竟是那座淩雲峰的月光,還是月光下站著的那個人?采蘋不過是個影子,王爺這般為她動怒,未免也太抬舉她了,更是太不把妾身放在眼裡!”
元澈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襬,小聲道:“額娘,彆生氣……爹爹不是故意的。”
甄玉隱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澀意,卻依舊不肯罷休,目光死死盯著允禮,像是要望進他的心底:“王爺捫心自問,這些年您對妾身,可有過半分真心?您看著妾身的時候,眼裡映著的,究竟是甄玉隱,還是那位莞嬪娘孃的影子?”
允禮被她問得心頭一滯,望著她泛紅的眼眶,竟生出幾分愧疚。他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她,卻被她猛地避開。“王爺不必如此惺惺作態,”甄玉隱轉過身不再看他,隻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得像浸了冰水,“何況,此事豈是妾身能做主的?皇後孃孃親自舉薦,聖上金口玉言,一道聖旨下來,便是妾身想留,又留得住嗎?王爺如今這般質問,倒像是妾身故意將她推入火坑一般,真是寒了妾室的心。”
她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語氣裡添了幾分疲憊,聲音也低了些:“今日去安棲觀,太妃還叮囑我,王府之中最忌是非,妾身百般周全,處處謹慎,到頭來卻落得這般下場,倒像是妾身容不下一個侍婢,成了善妒的毒婦。”
允禮望著她倔強挺直的背影,想起她白日裡奔波淩雲峰的疲憊,想起她這些年在王府的隱忍,想起她終究也是甄家的女兒,卻甘願做個無名分的隱福晉,滿腔怒意竟漸漸散了,隻剩下滿心的無奈。他張了張嘴,終是化作一聲長歎:“罷了,是本王失態了。隻是采蘋……終究是個苦命人。往後若有機會,本王總得護她一二,莫要讓她折在年世芍的手裡。”
“王爺不必再提采蘋。”甄玉隱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硬邦邦的,“進了皇家府邸,是禍是福,皆是她的命數。王爺若是真的心懷慈悲,倒不如多關心關心府裡的人,莫要再為了不相乾的人,傷了身邊人的心。”
話音落時,窗外忽起一陣急風,將案上燭火吹得險些熄滅。侍女連忙上前護住燭芯,燭火搖曳間,映出甄玉隱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狠戾,快得讓人抓不住——采蘋這顆棋子,留在府中,遲早會藉著“浣碧故人”的由頭,攀附允禮,礙了她的眼、壞了她的事。如今送去三阿哥府,既是順水推舟賣了皇後一個人情,又能除了心腹大患,更能藉機敲打允禮,讓他莫要再對著淩雲峰的影子癡心妄想,何樂而不為?
至於允禮的質問,不過是書生的婦人之仁罷了,成不了什麼氣候。
她垂眸望著惶恐不安的元澈,語氣倏然柔和下來,伸手將他攬入懷中,輕輕拍著他的背:“澈兒不怕,額娘冇事。爹爹隻是一時糊塗,過幾日便好了。”
廳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窗外的風,卷著夜色,呼嘯不止。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卻始終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