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雖未明說,清涼台、伺候、清冽過人三詞連綴,已足夠勾出無限遐想。世芍眼中掠過瞭然,隨即浮起鄙夷,回身看向年世蘭,唇角噙著幾分譏諷笑意,語氣恭謹:“娘娘瞧瞧,後宅醃臢事,原就這般上不得檯麵。”
年世蘭慵懶倚回鸞座,鎏金護甲有一下冇一下敲著案幾,案上融冰隨震輕顫,水珠簌簌滾落,麵上無半分喜怒,聲線冷平:“接著說。”
“前日福晉親去清涼台,說奴婢這等模樣留在王爺身邊,終究是禍患。”采蘋聲音壓得更低,字字裹著屈辱顫意,肩頭微抖,“王爺念舊不忍處置,她便自作主張送奴婢入宮,口說讓奴婢搏前程,實則”她猛地磕下頭,光潔額頭狠狠撞在冰涼金磚上,聲響清脆,“奴婢情願在娘娘宮裡做牛做馬,斷不敢存半分癡心妄想。福晉此舉,是要絕了王爺的念想,也斷了奴婢的活路。”
年世蘭眸光驟然一凜,身子陡地傾前,鳳眸凝著寒芒,語氣沉得像鐵:“本宮冇空聽這些後宅閒扯。你在清涼台三年,可見過身份貴重的女子出入,尤其是從甘露寺來的。”
采蘋身子驟然僵住,芙蓉臉麵霎時慘白如紙,指尖泛青,跪伏的身子繃得筆直,一動不敢動。
年世蘭冷笑,聲音甜膩如蜜糖卻淬著劇毒:“你既入翊坤宮,便是本宮的人。肯說實話,本宮護你周全,保你錦衣玉食,無人再欺辱你。不肯說”她護甲輕劃過采蘋臉頰,冰涼銳感刺得人皮肉發緊,“翊坤宮的水井,從不嫌多一具冤魂,填了也無人敢置喙。”
采蘋臉色煞白如鬼,卻死死咬著唇不肯鬆口,齒間幾乎滲血。果親王在清涼台望向那人的溫柔眸光,再三拉著她叮囑守口如瓶的鄭重模樣,此刻全堵在心頭。
“娘娘恕罪。”她重重叩首,額角泛紅滲出血珠,“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世芍陡然尖聲打斷,眼中迸出刻骨恨意,上前一步踹向采蘋膝彎,采蘋吃痛晃了晃,依舊跪得筆直,“年家滿門覆滅,父兄慘死,皆是甄嬛那賤人讒言構陷!你還敢替他們遮掩,活膩了不成!”她猛地揪住采蘋衣襟,力道大得幾乎將人提離地麵,指尖狠狠掐著對方皮肉,“今日你被隱福晉送入宮,果親王豈會不知?他既默許你做棄子,棄你如敝履,你還要為這負心人賠命,何其愚蠢!”
棄子二字如利刃穿心,采蘋想起離府時果親王立在廊下欲言又止的神色,甄玉隱轉身那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府中下人議論福晉容不下她的閒言,強撐的倔強轟然崩塌。
淚水砸在金磚上暈開濕痕,她伏在地上哽咽不止,聲音破碎:“奴婢確實見過甘露寺來的娘子。王爺稱她莫愁娘子,也叫嬛兒,每逢她來,王爺必親自到園門相迎,屏退左右。有次奴婢送茶點,撞見王爺在廊下為她畫眉,眉眼溫柔,是從未有過的模樣。”
殿內死寂,唯有案沿融冰滴答作響,聲聲敲得人心發緊。世芍臉色驟變,忙湊到年世蘭身側,語氣又急又恨:“娘娘,果然如此!甄嬛那賤人竟真與果親王有私,咱們年家的仇,總算有了眉目!”
年世蘭忽然低笑,笑聲在空曠殿宇裡森冷刺骨,帶著狠戾:“本宮當是什麼天大緣故,原是甄玉隱醋罈子翻了,冇膽子在親王府了斷,便推到本宮這兒來,既想借本宮手除眼中釘,又想探本宮口風,打得好算盤。”
她眸光倏地一凝,護甲狠狠頓在案幾,脆響刺破沉寂,目光鎖著采蘋白得晃眼的脖頸與纖弱腰身,心頭暗忖,這般模樣,倒比世芍多幾分可用之處。
“世芍。”她聲音平緩,殿內空氣卻驟然凝住,“帶她去側殿驗身,仔細查驗,半點差錯都不許有。”
世芍應聲“是”,伸手去拉采蘋。采蘋身子猛顫,指尖觸到衣袖的瞬間驟然深叩,額頭抵著金磚不肯抬,聲音清亮卻裹著決絕顫意:“娘娘明鑒。奴婢在清涼台三年,隻在院中侍弄茶卉,專管烹茶灑水,連果親王書房門都冇踏過。王爺仁厚賜我安身之處,從未召我近身,便是言語都極少。”
她猛地抬眸,淚光瑩睫卻倔強不落,眼底是孤注一擲的清明:“奴婢此身清白,天地可鑒,娘娘若不信,奴婢願以死明誌!”
四字擲地有聲,殿內久久迴響。年世蘭凝視著她眼底的清澈,護甲敲擊案幾的動作緩緩停下,指尖摩挲冰涼盞沿,若有所思。
“倒是個有骨氣的。”她輕笑,目光轉向世芍,神色軟了幾分,卻帶著幾分急切叮囑,“比你沉穩些,你若有她半分安分,本宮也少操些心。”
世芍臉上一熱,訕訕垂首,指尖攥緊衣袖,幾分委屈幾分不甘:“姐姐,我也是想著為年家報仇。”
年世蘭輕歎一聲,眼底戾氣淡去,隻剩手足關切,指尖撫過案上漸融冰盞,冰水冷意沁入指尖:“報仇的事有本宮做主,你性子浮躁,又生了這副媚骨,三日前禦花園偶遇皇上,眉眼不知收斂,引得皇上駐足,你可知有多凶險?”
她語氣沉了沉,滿是擔憂:“咱們年家隻剩姐妹二人相依為命,母親入宮時再三囑托,讓我護你周全,莫讓你捲入深宮刀山火海。你這般不懂藏拙,遲早要惹禍上身,到時候姐姐怎麼向九泉下的母親交代?”
世芍心頭一酸,撲通跪地,眼眶泛紅:“姐姐恕罪,我一時糊塗,往後定當收斂性子,再也不敢了。”
年世蘭看著她委屈模樣,終究不忍苛責,抬手揉了揉眉心:“起來吧,往後安分守己便是。先將她帶下去安置,仔細看著,若有異動,立刻來回稟。”
“是,姐姐。”世芍應聲起身,看向采蘋的眼神多了幾分厲色,卻也不敢再多做刁難。
殿外寒風捲著雪沫掠過窗欞,案沿融冰依舊滴答,落在金磚上的水漬,漸漸暈成一片深色,襯得這深宮殿宇,愈發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