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玉隱立在當地,素色旗裝襯得身姿纖秀,眉眼本是清秀至極,瓊鼻櫻唇,無半分豔色,偏那雙眸子,眼波流轉間竟與甄嬛生得一模一樣,清潤裡藏著幾分幽深,年世蘭初見時還念她身世飄零,曾有幾分惻隱,此刻瞧著這雙眼睛,隻覺心口堵著一團濁氣,厭惡從心底翻湧上來,連帶著眉梢都凝了冷意。她執起半涼的茶盞,盞沿輕觸唇瓣,語聲溫雅卻藏著分寸:“妾身想著,采蘋雖出身寒微,品性卻難得純善。如今吏部正需清朗氣象,這般澄澈之人,或能稍滌濁氣。”眼波掃過案上漸融的冰盞,話鋒輕轉,“何況皇上常讚果親王知人善任,連清涼台一介侍女,都調理得這般知禮懂規矩。”
翊坤宮更漏恰滴儘未時三刻,融冰水珠自玉盅底座緩緩沁出,在錦墊上洇開一痕深褐。年世蘭忽然抬指,鎏金護甲狠狠挑起采蘋下頜,逼她抬臉——竟是一張清豔絕塵的容色,眉眼秀致,那雙眸子澄澈見底,似能照見人心。指尖護甲猛地扣在案幾,刺耳刮擦聲刺破殿靜,年世蘭身子微傾,鳳眸凝著刺骨寒霜,語氣冷得冰硬:“本宮記得,你初入親王府那日便提醒過你——莫把心思放在這些狐媚侍女身上。”話音陡然轉厲,字字如刃,“如今你也按捺不住了?藉著給本宮請安的由頭帶她入宮,是要獻給皇上?”
甄玉隱手中茶盞輕顫,盞中殘湯漾開細碎漣漪,未等她出聲,年世蘭已冷笑出聲,譏誚裡裹著怨懟:“可惜了,皇上昨日才吩咐內務府遴選八旗秀女,這般孤苦出身,連初選名冊都挨不上。”她目光掃過甄玉隱那張酷似甄嬛的臉,怒意更盛,聲音又沉了幾分,“你倒好,仗著幾分皮相似你長姐,便敢在宮裡擺弄這些心思!忘了你長姐莞嬪如今身份尷尬不明?前幾日風波險些連本宮的淮容公主都牽累了,你倒還有閒心管旁的!”
殿外忽傳太監尖細通傳:“啟稟娘娘,果親王已在宮門外候著,特來接福晉回府。”
年世蘭緩緩靠回鸞座,鎏金護甲一下下輕敲冰盞,叮咚聲清泠卻壓人:“聽見了?王爺都急著來護你。趁早死了心,帶你的美人兒退下!”最後一字落時,融冰順著案沿滴落,砸在金磚上綻開深色水漬,如未乾墨痕。
甄玉隱卻未退,反倒將茶盞輕放案麵,清脆磕碰聲破了凝滯。她抬眼迎上年世蘭淩厲眸光,唇角噙著淺淡笑意,語聲依舊溫軟:“娘娘誤會了,妾身帶采蘋入宮,原不是為皇上。”
年世蘭眉梢倏挑,護甲在案幾劃下一道淺痕,冷嗤:“哦?倒是本宮錯怪你了?”
“妾身念著,吏部多事,娘娘協理六宮還要勞心前朝,這丫頭出身寒微卻心思純善,手腳利落。”甄玉隱目光掃過案上將儘的冰盞,意有所指,“留翊坤宮端茶遞水,總好過在王府閒置。何況娘娘方纔說的蛀蟲之事,需暗中查訪,這般不起眼的丫頭,可比有品級女官方便多了。”
年世蘭眸光驟動,重看采蘋——那女子跪得筆直,月白襦衫襯得頸間瑩潤,不見慌亂。“抬起頭來。”她語氣沉緩,帶著威嚴。采蘋依言仰臉,眼眸映著宮燈流光,怯而不卑。年世蘭凝視半晌,忽然低笑:“倒也算懂規矩。”轉眸對甄玉隱道:“人本宮留下,隻是——”護甲指向采蘋,寒光乍現,“入了翊坤宮,守本宮的規矩,敢存半分妄念,後果自負。”
甄玉隱斂衽躬身:“妾身謹記。”轉身時,腳步微頓,餘光淡淡掃過采蘋,唇瓣輕啟,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二人能聞,字字帶著警告:“安分做事,少言慎行,若敢多嘴惹禍,拖累了王爺與王府,仔細你的下場。”采蘋身子微僵,垂眸叩首,甄玉隱方轉身離去。
采蘋隨即深深叩首:“奴婢謝娘娘恩典,定當恪守本分。”
殿外三聲雲板響過,案沿融冰仍在滴落,水漬又暈開幾分。年世蘭給世芍遞個眼色,世芍會意,待甄玉隱身影消失在宮門轉角,立刻上前厲聲逼問:“你主子走遠了,實話招來!隱福晉為何把你塞來翊坤宮?”
采蘋肩頭微顫,伏在地上,聲音帶哽咽:“奴婢……不敢妄言。”
“說!”世芍厲喝,殿內回聲震得簷角冰滴都頓了一瞬。
采蘋深吸一口氣,用儘氣力低低開口,語聲淒楚委屈:“隱福晉她……容不下奴婢。自奴婢在清涼台伺候過王爺幾回,福晉便視奴婢為眼中釘。前幾日王爺不過讚了句奴婢烹的雪水茶清冽過人,福晉便愈發容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