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知道了。”年世蘭忽然展顏一笑,笑意卻隻浮在麵上,半點未達眼底,“世芍,帶她去西偏殿安置。既是隱福晉特意送來的人,咱們翊坤宮,自要好好招待。”
世芍躬身領命,上前扶采蘋起身時,指尖不著痕跡往她臂上狠狠一掐,疼得采蘋肩頭微顫,她麵上卻笑得溫婉柔和:“妹妹隨我來吧。翊坤宮規矩雖嚴,可你隻要安分守己,姐姐自會好生照拂你。”
待世芍引著采蘋的身影徹底退出殿外,年世蘭獨留殿中,望著案上漸融的冰盞出神。融冰順著案沿滴答墜落,砸在金磚上,綻開一朵朵深色水痕,像極了難散的墨漬。
也好。皇上既對世芍起了心思,不如便用這采蘋擋一擋。若皇上當真看中了采蘋,那甄玉隱苦心算計一場,怕是要悔斷肝腸。年世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眼底儘是算計。
三日後晌午,年世蘭凝神打量著立在階下的采蘋,眼底掠過滿意。一番精心裝扮下,少女粉香淡淡,清豔入骨,宛若瑤台月下謫仙。月白軟羅宮裝是江南新貢的雲霧綃,行走間流雲拂袖,身姿輕盈;發間不施華飾,隻斜簪一枚羊脂白玉梳,配一支細珠步搖,顆顆珍珠瑩潤,日光下泛著柔和光暈,素淨裡更顯清麗。
她算準了皇上退朝後必過禦花園的時辰,假意帶著宮人來賞牡丹,實則將采蘋安置在白玉石橋畔的垂絲海棠下。
春風拂麵,海棠落英紛飛如雨。采蘋垂首靜立花中,月白衫子沾著點點粉白花瓣,人與花相融,恍若畫中天人。年世蘭執一柄泥金芍藥團扇輕搖,扇麵掩住唇角笑意,眼角餘光卻死死盯著禦花園入口,半點不敢鬆懈。
“往左挪半步。”她忽然開口,聲線輕細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就站那兒,彆動。”
采蘋依言而立,手中捧著一隻羊脂白玉瓶,瓶中斜插兩三枝新折的玉蘭,瑩白花瓣襯著玉瓶,清雅脫俗。花影婆娑間,少女低眉斂目,側臉在春光裡柔和動人,這般光景,活脫脫一幅《嫦娥折桂圖》,連肩頭飄落的花瓣,都像是精心安排的模樣。
“待會兒皇上若問話,”年世蘭緩步走近,抬手看似輕柔地為她理了理鬢邊碎髮,語氣壓得極低,字字叮囑,“聲音要柔,卻不能含糊;眼神要斂,卻不可露怯,記準了?”
采蘋纖長睫毛輕輕一顫,如受驚蝶翼,慌忙頷首:“奴婢記準了。”
年世蘭滿意勾唇,瞥見不遠處明黃身影漸近,當即退開兩步,揚聲笑道:“這新折的玉蘭,倒配得上這白玉寶瓶,隻不知,可入得聖眼?”
話音嫋嫋散在春風裡,柔婉清亮,恰好能飄進來人耳中。
正當萬事俱備,假山後忽然轉出一行人,當先少年步履匆匆,竟是三阿哥弘時。他低著頭似在沉思,腳下未看路,竟直直朝著一旁端茶侍立的世芍撞去。
“小心!”世芍驚呼一聲,手中青瓷茶盤脫手而出,碎瓷四濺,熱茶儘數潑灑在弘時錦袍上。
“大膽!竟敢衝撞三阿哥!”隨行太監當即厲聲嗬斥,聲震花木。
年世蘭聞聲轉頭,見此情景,眼底掠過一絲厲色,轉瞬即逝。她快步上前,正要開口,卻見弘時渾然不覺袍角濕涼,隻怔怔望著世芍,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豔,連呼吸都似頓了半分。
少年這般模樣,讓年世蘭心頭猛地一緊,暗道不好。
“這是怎麼了?”她語氣依舊溫和,身子卻不動聲色擋在世芍身前,將人護得嚴實,轉頭看向弘時,“弘時,可曾傷著哪裡?”
弘時這纔回過神,慌忙斂了神色躬身行禮,語聲微亂:“弘時魯莽,衝撞了華娘娘,還望娘娘恕罪。”話雖這般說,目光卻仍死死黏在年世蘭身後,拚命想看清世芍的模樣。
年世蘭細細打量他,往日裡雖不算拔尖,倒也沉穩,此刻卻滿臉青澀,眼底藏不住的熱切,活脫脫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她心念急轉,近來皇上看世芍的眼神本就意味深長,如今又添了個弘時,兩股禍水纏上妹妹,豈能不慌。
“不過是場意外,何罪之有。”她示意宮人速速收拾碎瓷,語氣愈發柔和,轉身時故意側身,將世芍徹底遮在身後,笑意淺淡卻帶著提醒,“本宮瞧你臉色泛白,可是身子不適?還是近日讀書太過用功,累著了?”
弘時勉強收回目光,耳根卻悄悄泛紅,低聲應道:“謝娘娘關心,弘時無礙。”
年世蘭看在眼裡,心中警鈴大作,輕歎一聲,語氣添了幾分疏離:“年輕人勤勉是好事,隻是莫要太過苛責自己。皇上對你寄予厚望,盼你早日成才,這番心意,你可得記牢了。”
這話意有所指,弘時一怔,似是品出了話中警醒,臉上的熱切漸漸褪去,神色黯淡幾分。
“來人。”年世蘭揚聲吩咐,“取本宮新做的石青緞鬥篷來,給三阿哥披上。春日風涼,仔細染了風寒。”
弘時接過鬥篷,深深一揖:“多謝華娘娘恩典。”轉身離去時,終究按捺不住,猛地回頭,目光直直鎖在世芍身上,少年人的執著與熱切,灼得人眼慌。
待弘時身影徹底消失在花木深處,世芍纔敢輕輕扯了扯年世蘭的衣袖,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姐姐,方纔三阿哥他......”
“住口!”年世蘭厲聲打斷,眸色冷得像冰,語氣沉厲,“管好你的眼,守好你的心,記住自己的身份!莫要忘了年家如今的境地!”
世芍心頭一凜,慌忙垂首噤聲。
年世蘭轉身望向養心殿的方向,春日暖陽落在她臉上,卻暖不透眼底的寒。看來,采蘋這邊的事,必須要加快腳步了,遲則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