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落座,便見曹琴默端著茶盞輕笑起身,鬢邊珠釵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眉眼間滿是溫和笑意,可眼波流轉時,那抹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藏著幾分銳利的鋒芒,開口時語氣似是關切,字句卻帶著暗刺:“姐姐許久不見,瞧著氣色倒是安穩,隻是這水明堂偏僻清簡,姐姐懷著龍裔,住著怕是委屈了些,也虧得姐姐心性平和,換做旁人,怕是早已難安了。”
這話聽著是體恤,實則句句點著她失勢被貶、居所寒酸的處境,明晃晃揭著傷疤。甄嬛指尖輕輕抵著桌沿,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淡無波:“襄妃說笑了,水明堂清淨雅緻,正合我安胎靜養,何來委屈之說,反倒比宮中喧囂處自在些。”
齊貴妃端著茶盞呷了一口,茶霧漫過她略顯豐腴的麵頰,語氣輕淡卻滿是譏諷,慢悠悠開口:“這水明堂的確是偏僻了,若是皇上的心在妹妹這裡,再偏僻也無妨嗬!”一句話戳中要害,明著感慨,實則嘲諷她失了聖寵,縱有龍胎也難獲憐愛,滿室寂靜一瞬,妃嬪們皆低眉斂目,暗窺著甄嬛的神色。
目光掃過滿室妃嬪,甄嬛忽而瞥見角落裡的旻常在,她眼圈微紅,似有委屈隱忍,可那張桃花蘸水般的麵孔依舊明豔動人,一身淺水藍素錦宮裝,素淨淡雅,更襯得肌膚瑩白如雪。坐在她身旁的德貴人娜蘭珠,生得一張圓潤臉蛋,模樣喜慶嬌憨,正垂眸聽著旁人說話,偶爾笑起來時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軟萌討喜,竟讓甄嬛莫名想起了早逝的淳貴人,心頭陡然一酸,暖意混著悵然漫開。她暗自思忖,娜蘭珠封號為“德”,這般封號素來是太後看重品性端莊之人方纔可得,想來從前定是得了太後青眼,奈何太後崩逝後她偏偏不得聖寵,便也落得個寂寥度日的下場,想來深宮之中,這般無依無靠的妃嬪,不在少數。
一旁的安陵容靜靜坐著,一身素淨宮裝,眉眼溫順,目光悄悄掠過甄嬛,隻覺她雖褪去了往日的盛寵榮光,眉眼間添了幾分沉靜冷冽,可那份清麗風骨依舊,肌膚瑩潤,身姿溫婉,縱是素衣淡妝,也難掩風華。隻是她目光轉至華貴妃身上,見年世蘭一身正紅宮裝,繡著纏枝金紋,華貴奪目,鬢間累珠疊翠,妝容濃豔逼人,周身氣派張揚,瞬間便壓過了滿室妃嬪,心中暗自忖度:甄嬛再好,終究失了勢,論起風光體麵,終究不及華貴妃半分,往後宮裡的風向,終究還是朝著翊坤宮的。她垂眸斂去眼底思緒,始終沉默不語,隻作安分模樣。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伴著環佩叮噹之聲,眾人抬眼望去,隻見年世蘭扶著宮女的手緩步走來,身側牽著粉雕玉琢的朧月,小公主穿著鵝黃色繡蝶宮裝,梳著雙丫髻,發間繫著紅絲絛,眉眼間依稀有著甄嬛的影子,卻怯生生靠在年世蘭身側,滿眼依賴。年世蘭身側還跟著一位女子,容貌與她有七分相似,隻是氣質稍顯柔和,正是她的胞妹世芍,今日特意入宮相伴。
年世蘭走到主位坐下,將朧月攬在膝頭,指尖輕輕撫著她的發頂,神色溫柔,語氣卻帶著慣有的倨傲,掃過甄嬛時眼底滿是輕蔑:“妹妹倒是來得準時,今日天氣和暖,邀各位妹妹小聚,本是圖個熱鬨,恰好世芍入宮來看我,朧月也悶得慌,便一同帶來了,讓小公主沾沾人氣。”
世芍順勢起身,朝著甄嬛福了福身,語氣溫婉得體:“莞妃娘娘吉祥,今日昌嬪娘娘有孕身子不爽利,故而不曾前來赴宴,還望娘娘多擔待一些。”
甄嬛淡淡頷首:“無妨,昌嬪安胎要緊。”
朧月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滿室妃嬪,目光落在甄嬛身上時,停頓了片刻,卻隻是陌生地眨了眨眼,便又轉頭埋進年世蘭懷裡,軟糯地喚了聲:“母妃。”
那一聲“母妃”,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甄嬛心上,密密麻麻的疼意漫開,可她麵上依舊平靜無波,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隻端坐著,彷彿隻是聽著旁人的瑣事。
齊貴妃見狀,連忙湊上前笑道:“貴妃娘娘好福氣,朧月公主這般乖巧可愛,模樣越發周正了,瞧著便討喜,陛下素來疼惜公主,往後定是極有福氣的。”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甄嬛一眼,語氣裡滿是炫耀。
曹琴默也跟著附和,笑意更深:“可不是嘛,公主跟著貴妃娘娘,吃穿用度皆是頂配,教養得這般乖巧懂事,貴妃娘娘待公主,可比親生的還要儘心,也難怪公主這般依賴娘娘。”這話字字戳心,既誇了年世蘭,又暗諷甄嬛與親生女兒生疏,母女離心。
甄嬛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抬眸看向年世蘭,語氣平淡:“貴妃娘娘悉心教養朧月,公主康健聰慧,是公主的福氣。”
年世蘭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輕撫著朧月的後背,語氣張揚:“我既認了朧月做女兒,自然要好好疼惜,往後定護她一世安穩風光,誰也不能欺負她。”她說著,目光淩厲地掃過甄嬛,帶著十足的挑釁,似是在宣告朧月早已是她的人,甄嬛休想再染指。
朧月似是察覺到氣氛不對,又被滿室目光盯著,難免侷促,抬眼望見甄嬛時,莫名覺得親切,便掙脫年世蘭的懷抱,小步走到甄嬛跟前,仰著小臉打量她,小手怯生生想去碰甄嬛的衣袖,軟糯問道:“你是誰呀?我瞧著你,好像有點眼熟。”
這話一出,滿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兩人身上。年世蘭臉色未變,眼底卻掠過一絲冷意,指尖依舊輕柔地摩挲著膝頭的錦緞,語氣慢悠悠的,聽著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朧月,回來。”
隻三個字,聲調不高,卻透著十足的威嚴,朧月身子一僵,小手猛地縮回,眼圈瞬間泛紅,鼻尖抽動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委屈得快要哭出來。甄嬛瞧著女兒受驚的模樣,心頭一陣抽痛,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護犢之情,抬眸迎上年世蘭的目光,語氣帶著幾分冷硬與質問:“朧月到底是個孩子,心性單純,不過是隨口一問,貴妃娘娘怎好這般駁斥她?這般冷言冷語,嚇壞了公主可怎麼好?”
年世蘭聞言,緩緩抬眼,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眼底滿是輕蔑,語氣慢悠悠的,字字都像軟刀子般戳人:“妹妹這話倒是稀奇,我教自己的女兒規矩,怎就成駁斥了?朧月是公主,金枝玉葉,本該端莊安分,這般隨意湊到旁人跟前搭話,失了禮數不說,傳出去倒顯得我翊坤宮教養無方。我不過是提點她兩句,也是為她好,妹妹這般心疼,莫不是忘了,她如今早已是我名下的女兒,該由我來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