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長春宮偏殿水明堂內一片清寂,寒氣浸骨,連窗欞外漏進來的晨光都透著幾分冷意。甄嬛一夜未眠,眼底凝著濃重的青黑,靜坐在銅鏡前,任由佩兒指尖輕柔地梳理著長髮,鏡中女子麵容蒼白憔悴,唇色偏淡,唯有眼底冰般的寒涼,半點暖意也無,周身氣息沉得讓人不敢近前。流朱端著一盆溫熱的清水輕步進來,擰了帕子遞到她手邊,見她神色沉鬱得厲害,忍不住低聲關切:“小主,昨夜輾轉難眠,今日氣色差得很,要不要傳太醫來開些安神湯藥?身子要緊,可不能這般熬著。”
甄嬛抬手接過帕子,輕輕拭了拭臉頰,冰涼的觸感讓混沌的思緒清明瞭幾分,語氣冷淡如霜:“不必了,些許乏累罷了,熬過去便好。”昨日與齊貴妃爭執,她雖字字尖銳占了言語上風,卻早已料到華貴妃定會借題發揮,在皇帝麵前搬弄是非——年世蘭最善揣度帝心,又慣會顛倒黑白,怎會放過這般打壓她的機會。昨夜皇帝未曾踏足水明堂半步,便是最好的印證,帝王涼薄,從來隻看利弊,不念舊情,她心中那點殘存的期許,早已在一次次磋磨中消磨殆儘,如今唯有攥緊力氣站穩腳跟,方能護得住自己,等得到翻盤之日。
正說著,佩兒端著備好的早膳輕步進來,小心翼翼擺在桌上,輕聲勸道:“小主,早膳備好了,是廚房剛燉的蓮子清粥,還有幾樣爽口小菜,清淡養身,您多少吃些,腹中還有皇嗣,萬不能虧著身子。”一旁立著的小宮女潤含也柔聲附和:“小主,粥還熱著,趁熱吃點暖暖胃,仔細傷了脾胃,反倒讓您難受。”這潤含是內務府昨夜悄悄撥來伺候的,性子溫婉謹慎,做事穩妥麻利,雖話不多,卻事事周到貼心,瞧著是個可靠的。
甄嬛緩緩點頭,起身落座,剛拿起勺子舀了半勺粥,便見小允子神色慌張地匆匆進來,俯身低聲稟報:“小主,奴才方纔在外頭打探訊息,聽聞陛下昨夜宣貴妃伴駕,席間對華貴妃極儘恩寵,還特意誇讚三阿哥昨日處事沉穩周全,顧全大局。更要緊的是,陛下還提了昨日您與齊貴妃爭執之事,直言您剛回宮便失了禮數、囂張跋扈,言語間滿是不悅,對小主已是多有嫌隙。”
話音頓了頓,小允子麵色更沉,語氣添了幾分凝重:“還有一事,昨日薩克達大人聽聞您與齊貴妃起了爭執,在禦前為您出言辯解了幾句,說您並非故意衝撞,許是有誤會,結果觸怒了陛下,當場便被降職貶斥,打發去了外任。連帶著他女兒旻貴人,也受了牽連,被降為常在,如今禁足在偏殿,處境難堪得很。小主,旻常在畢竟是因您受的牽連,您不如過去瞧瞧,哪怕說幾句安慰的話,也是一份心意,往後也好相見。”
甄嬛舀粥的手猛地一頓,粥勺磕在瓷碗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打破了殿內的沉寂。她抬眸,眸色驟然沉冷如冰,眼底翻湧著寒意與嘲諷,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語氣寒涼刺骨:“探望?不必了。”她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碗沿,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旻常在素來與華貴妃走得近,往來密切,平日裡對我避之不及,如今落了難,我去探望,反倒像是我刻意攀附,或是彆有用心,平白落人口實,何必去淌這趟渾水。”
“至於薩克達蔚恒,”甄嬛冷笑更甚,語氣冷硬無情,“他替我說話,不過是顧念本宮父親當初在朝時對他有提攜之恩,如今他遭貶、女兒降位,這份恩情也算徹底還清了,兩不相欠,往後各不相乾。深宮之中,禍福皆由己身,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他自不量力要蹚這渾水,便該承擔後果,與本宮何乾?我自身尚且難保,哪有餘力顧及旁人。”
佩兒與潤含聽得心頭一凜,隻覺此刻的甄嬛冷得讓人陌生,卻也知曉她所言皆是實情,深宮險惡,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此刻確實不宜多管閒事,隻得默默垂首,不敢多言。
佩兒滿心不甘,眼眶微紅,沉默片刻後,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勸道:“小主,旁人的事暫且不論,可朧月公主終究是您的親生骨肉,血脈相連,斷不了的。這些年她跟著華貴妃長大,雖說華貴妃待她不算差,可母女分離終究是憾事。如今您回宮了,陛下對您雖有嫌隙,可念在公主的份上,未必不肯鬆口,不如趁此機會求陛下,把公主接回身邊撫養,往後朝夕相伴,悉心教導,母女情分定會越發深厚,您身邊也能多份慰藉,往後公主長大,也能護您一程。”
提及朧月,甄嬛垂眸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又被濃重的淡漠覆蓋。她緩緩抬手,扶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指尖輕輕摩挲著衣料,感受著腹中胎兒微弱的動靜,一聲輕歎裡滿是疲憊,卻藏著不容錯辨的冷硬:“接回來?不必了。”她抬眸時,眼底隻剩涼薄,“她自幼在翊坤宮長大,吃穿用度皆是年世蘭供給,教養之恩刻在骨子裡,如今皇帝又許了年世蘭將她記在名下,名正言順是翊坤宮的公主,早已是彆人的孩子了。”
“我如今自身難保,困在這水明堂,步步皆是險境,連自己的安危都難周全,腹中孩兒更是要小心翼翼護著,哪裡還有閒工夫管她?”甄嬛語氣冷冽,字字疏離,“年世蘭視她如珍寶,不過是拿她當固寵的籌碼,皇帝疼惜她,也不過是念著幾分稚子情分,我此刻去爭,便是與年世蘭正麵抗衡,以我如今的處境,無異於以卵擊石,不僅爭不回孩子,反倒會惹得皇帝厭煩,連累腹中孩兒,得不償失。”
話雖如此,她心底卻早已盤算分明:朧月是她的親生女兒,血脈相連,她怎會真正放棄?隻是眼下時機未到,她無位份、無依靠,甄氏一族尚在困頓之中,父親遠在流放之地受苦,根本冇有與華貴妃抗衡的資本。此刻強行爭搶,隻會讓朧月夾在中間為難,甚至可能被華貴妃遷怒,暗中苛待。倒不如暫且隱忍,任由年世蘭將朧月養在身邊,先顧好腹中孩兒,穩住自身根基,待日後她扳倒年世蘭,洗刷甄氏冤屈,重獲聖寵,手握權勢之時,再將朧月接回身邊,那時名正言順,無人能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