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心領神會,眼底閃過一絲狠厲,當即躬身退下,步履匆匆地趕往偏殿安排。此事關乎皇後安危與後位穩固,半分差錯都容不得,她不敢耽擱,即刻傳召了皇後心腹暗衛,細細叮囑了事宜,又備下足量銀錢與出宮令牌,再三強調務必乾淨隱秘,絕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暗衛領命後,喬裝成尋常香客,趁著夜色掩護悄然出宮,直奔甘露寺而去。
抵達甘露寺時,已是深夜,寺中萬籟俱寂,唯有幾處禪房還亮著微弱的燈火,柴房所在的角落更是漆黑一片,透著森然寒意。暗衛尋到寺中管事尼姑,亮出信物與銀錢,幾句話便說通了關節,順利摸清了柴房的守衛情況——靜岸被關押多日,日日驚懼不安,精神早已萎靡,看守也頗為鬆懈,隻留了兩個小尼姑在外值守,恰好給了下手的機會。
按照剪秋的吩咐,暗衛並未直接動手,而是先在寺中輾轉打探,很快便找到了那個曾被靜白當眾扇過耳光的小尼姑。那小尼姑資質低微,在甘露寺中素來受儘欺壓,那日被靜白當著全寺僧眾的麵掌摑羞辱,早已心懷怨懟,隻是礙於靜白是監寺,敢怒不敢言。暗衛尋到她時,先是許以重金,承諾事後送她出寺,給她尋個安穩去處,不必再在此處受磋磨;見小尼姑尚有遲疑,又話裡話外施壓,暗示若她不肯相助,日後靜白雖死,靜岸若平安脫身,必會記恨她往日不敬,屆時她在甘露寺隻會更難立足,甚至可能招來橫禍。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銀錢與安穩前程,一邊是忍無可忍的舊怨與潛在的威脅,小尼姑權衡再三,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終是咬著牙點了頭,應下了此事。暗衛見狀,又細細教了她說辭與手法,確保萬無一失後,便隱在暗處等候,隻待她動手。
小尼姑攥緊了手心的銀錠,深吸一口氣,端著一碗摻了安神藥的素粥,故作鎮定地走到柴房外,對著值守的小尼姑低聲道:“住持吩咐,靜岸師父連日不安,難進飲食,讓我送碗粥來,也好安穩些。”值守的小尼姑未曾多想,見是寺中熟人,便鬆了門閂,讓她走了進去。
柴房內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塵土氣息,靜岸蜷縮在角落的草堆上,頭髮散亂,麵色慘白,雙眼渾濁無神,聽見動靜也隻是緩緩抬了抬頭,毫無往日住持的威儀。小尼姑端著粥走到她麵前,聲音發顫卻強裝平靜:“靜岸師父,喝點粥吧。”靜岸本就心神俱疲,又餓了許久,聞到粥香便冇了防備,接過粥碗幾口便喝了下去,安神藥起效極快,不過片刻,她便眼神渙散,身子一軟倒在草堆上,昏沉了過去。
見靜岸已然昏迷,小尼姑心頭一緊,手腳冰涼,卻不敢耽擱,按照暗衛教的法子,迅速搬來柴房內的木凳,將早已備好的白綾一端係在房梁上,打了個結實的死結,另一端套在靜岸脖頸處,咬牙用力將木凳踢開。寂靜的柴房內,隻聽得見微弱的掙紮聲漸漸消散,不多時,靜岸便冇了氣息,脖頸處的白綾勒出深深的痕跡,雙目圓睜,麵色青紫,模樣淒慘,儼然一副畏罪自儘的模樣。
小尼姑見狀,嚇得渾身發抖,連滾帶爬地退出柴房,對著暗處的暗衛點了點頭。暗衛確認事情辦妥,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柴房,見冇有留下任何破綻,才悄然離去。值守的小尼姑清晨發現靜岸身死,嚇得魂飛魄散,連忙稟報住持,寺中頓時一片慌亂,眾人見靜岸吊死在房梁上,又想起此前靜白自儘、僧眾暴斃的事端,皆以為她是知曉太多穢亂佛門的醜事,畏罪自裁,無人敢深究其中疑點,隻匆匆上報了官府與宮中。
次日一早,訊息便傳回了景仁宮。剪秋將事情經過細細稟報給皇後,說靜岸已畏罪自儘,現場毫無破綻,無人懷疑。宜修端坐在鳳椅上,靜靜聽著,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臉上冇有絲毫波瀾,待剪秋說完,才緩緩閉上眼,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隻是那眼底的陰鷙並未散去,反而添了幾分冷冽,死一個靜岸不過是掃清隱患的第一步,往後還有更多風浪要應對,她容不得半點鬆懈,唯有斬儘殺絕,才能永保安穩。
另一邊,皇帝雖在朝堂上壓下了甘露寺的風波,偏袒了皇後,卻始終難以釋懷。他夜裡時常想起甄嬛,想起她昔日溫婉聰慧的模樣,更念及她懷著龍裔卻被送往甘露寺清修,在那般清苦寒涼之地受儘磋磨,甚至連皇嗣都未能保住,心中難免愧疚。加之派去暗查的人陸續傳回訊息,說甘露寺僧眾暴斃絕非意外,寺中住持與監寺苛待甄嬛,飲食衣物皆極儘刻薄,甚至暗中苛責刁難,種種痕跡都透著詭異,讓他越發心有不忍,對甄嬛的憐惜也愈發深重。
他糾結了數日,一邊顧慮著朝臣非議與皇後顏麵,畢竟甄嬛曾獲罪離宮,甄遠道舊案未清,貿然接回覆寵恐難服眾;一邊又實在放不下心中情意,不願看著甄嬛在甘露寺繼續受苦。思忖再三,終究是情意壓過了顧慮,他悄悄召來蘇培盛,下了密旨,命他暗中安排人手,不驚動朝臣與宮中眾人,悄悄將甄嬛從甘露寺接回宮中,安置事宜務必低調,尋一處宮殿暫住即可。
蘇培盛素來心思縝密,深知此事事關重大,不敢有半分疏漏,領旨後並未立刻行動,而是先回了自己的私宅。他與崔槿汐早已情投意合,私宅便是二人常相聚的去處,此刻崔槿汐正候在屋內,見他歸來,連忙上前伺候。蘇培盛屏退左右,將皇帝要悄悄接回甄嬛的吩咐細細說與她聽,語氣中滿是謹慎:“此事陛下叮囑要隱秘,萬不能聲張,我需儘快安排人手,連夜去甘露寺接人,安置的宮殿也得仔細斟酌,不能惹出是非。”
崔槿汐聞言,眼底瞬間掠過一絲濃烈的恨意,語氣冰冷刺骨:“她倒是好命,犯下過錯被逐出宮,受儘苦楚也是咎由自取,如今竟還能得陛下憐惜,有機會回宮。當初若不是她,我怎會落得那般境地,受儘磋磨不說,險些丟了性命,這份仇怨,我這輩子都忘不了。”想起昔日因甄嬛之事牽連入獄、受儘酷刑的日子,崔槿汐心頭的恨意便翻湧不止,即便時隔許久,依舊難以平複,對甄嬛隻剩怨懟,毫無半分舊情。
蘇培盛知曉她心中芥蒂,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陛下心意已決,咱們隻需按吩咐辦事便是,不必過多置喙。她此番回宮,並未恢複莞妃尊榮,陛下顧慮頗多,想來也不會太過張揚,你不必為此動氣,仔細顧好自己便是。”崔槿汐冷冷頷首,壓下心頭怒意,不再多言,隻是眼底的寒色越發濃重,暗忖甄嬛此番回宮未必能安穩度日,往後有的是機會了結舊怨。
安撫好崔槿汐後,蘇培盛即刻趕回宮中,挑選了心腹宮人,喬裝成護送物資的隊伍,趁著夜色掩護趕往甘露寺。抵達寺中後,蘇培盛親自麵見甄嬛,低聲傳達了皇帝的旨意,將她請上早已備好的馬車,一路避開耳目,悄無聲息地送回了宮中。
隻是回宮後的安置,終究還是寒了甄嬛的心。她本是堂堂莞妃,論位份、論恩寵,昔日早已能獨掌一宮,如今回宮,雖複其莞妃封號,卻隻暫以舊份安置在長春宮,與齊貴妃李靜言同住,居於西側殿,屈居齊貴妃之下。長春宮雖也是主位宮殿,卻處處透著齊貴妃的印記,側殿陳設簡陋,遠不及昔日碎玉軒精緻,連宮人內侍的伺候都透著幾分敷衍,顯然是知曉她如今身份尷尬,未曾真心敬重。
甄嬛踏入長春宮側殿的那一刻,望著眼前的景象,心頭瞬間被憋悶與屈辱填滿。她本盼著能洗刷冤屈,堂堂正正回宮,重拾尊榮,為甄家翻案,可如今卻隻能這般偷偷摸摸歸來,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還要屈居資質平庸、素來無甚謀略的齊貴妃之下,日日看人臉色,受此折辱。往日對皇帝殘存的些許情意,在這一路的清苦、回宮的屈辱與不公中,儘數消磨殆儘,隻剩滿心的怨懟與寒涼。她靜靜站在殿中,指尖攥得發白,眼底滿是冷意,周身氣息沉得嚇人,心中隻剩一片荒蕪——帝王的情意終究薄如蟬翼,這般苟且回宮,倒不如仍在甘露寺守著青燈古佛,至少落得清淨,不必在此處受這等窩囊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