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貴妃年世蘭心思通透,早便看透甄嬛此番回宮的窘境—暗自潛回,既無家族依仗,又未得陛下明麵上的盛寵,不過是帝王一時憐惜的產物,翻不起什麼風浪。先前一場宮宴散後,她特意留了齊貴妃李靜言片刻,屏退左右後輕聲提點:“齊姐姐可知,陛下悄悄將甄嬛接回了宮,安置在你長春宮側殿了?”
齊貴妃聞言先是一驚,隨即麵露不悅,皺著眉道:“憑她一個獲罪離宮的廢妃,怎配住進我長春宮?還要屈居我之下,簡直晦氣!”
華貴妃端著姿態,慢悠悠撥弄著指甲上的蔻丹,淡聲道:“姐姐稍安勿躁。她如今這般光景,不過是無根的浮萍,翻不起什麼大浪。你如今是堂堂貴妃,位份尊崇,不必與她計較。她初回宮,你若能好生相待,擺足主位的大度姿態,陛下看在眼裡,隻會讚你賢淑;再者,她住你宮裡,你也能時時看管著,免得她暗中生事,反倒省心。你隻需麵上過得去,不必真心待她,既落不下苛待莞妃的話柄,又能穩坐主位,何樂而不為?”
齊貴妃本就無甚城府,聽華貴妃分析得頭頭是道,覺得十分在理,先前的不悅漸漸散去,點頭應道:“華妹妹說得是,是我心急了。既如此,便讓她住下便是,我不與她一般見識。”
正因提前打過招呼,甄嬛入居長春宮側殿水明堂時,齊貴妃雖心中仍有幾分輕視,卻也並未刻意苛待,起先並無半分異議,甚至想著做足表麵功夫,彰顯自己主位的氣度。
甄嬛在側殿安置妥當不過半個時辰,殿內陳設簡陋,連件像樣的擺件都冇有,宮人伺候也透著敷衍,她心頭的憋屈與怨懟越發濃重,正獨自靜坐出神,暗自沉鬱之際,齊貴妃已在正殿備好了茶水糕點,特意吩咐心腹宮女翠果前去請人。
“你去西側殿一趟,請那位莞主子過來。”齊貴妃端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指了指桌上精緻的食盒與剔透的茶盞,語氣帶著幾分主位的從容,“桌上的糕點都是皇上今早特意吩咐禦膳房新做的,用料精細,滋味絕佳。還有那壺玉露茉莉,是兩廣總督上月特意進獻的名種,香氣清冽醇厚,尋常時候難得一見,皇上體恤我,特意賞了不少,正好請她過來嚐嚐鮮,也儘儘我這個主位的禮數。”
翠果素來伶俐,知曉貴妃是想擺足體麵,連忙躬身領命,快步朝著西側殿走去。進門後,她規規矩矩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莞主子,我們貴妃娘娘聽聞您剛安置妥當,特意備了茶水糕點,請您移步正殿小坐片刻,嚐嚐鮮。那些糕點都是皇上欽點禦膳房新製的,還有兩廣總督進獻的玉露茉莉茶,是皇上特意賞給娘孃的,滋味極好,尋常難得一見,娘娘特意請您過去品鑒。”
甄嬛本就因屈居齊貴妃之下滿心鬱結,此刻聽翠果這般說,字字句句都提及“皇上賞的”“難得一見”,隻覺刺耳至極。在她看來,自己本是堂堂莞妃,論恩寵論資曆,何曾需這般仰人鼻息?齊貴妃資質平庸,素來無甚出眾之處,如今竟拿著禦賜之物特意來請,分明是故意在她跟前炫耀,明著是禮數,實則是奚落她如今落魄失勢,連昔日尋常的賞賜都難再得,故意戳她的痛處。
當下甄嬛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氣息冷得嚇人,眼底翻湧著怒意與譏諷,語氣寒涼刺骨,半點情麵也不留:“不必了。貴妃娘孃的好茶好點心,金貴得很,本宮如今這般境遇,消受不起。”
翠果愣在原地,冇料到她會這般不給麵子,連忙賠著笑臉上前一步,低聲勸道:“莞主子,娘娘是一片好意,特意等著您呢,您若是不去,奴婢回去也不好回稟娘娘,還請您賞個臉,移步過去一趟吧。”
“好意?”甄嬛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眼底的譏諷更甚,“這般特意拿著禦賜之物來顯擺的好意,本宮可受不起。兩廣總督進獻的玉露茉莉又如何?皇上賞的糕點又怎樣?在本宮看來,不過都是些趨炎附勢的俗物罷了。想當初本宮在宮中時,什麼樣的奇珍異寶冇見過,什麼樣的禦賜佳品冇嘗過?便是在甘露寺清修的日子,粗茶淡飯、清茗淡茶也過得安穩自在,反倒不稀罕這些刻意張揚的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冷冽地掃過翠果,字字帶刺:“你回去告訴你們貴妃,她若是喜歡,便安安穩穩自己享用便是,不必特意跑到我跟前炫耀,反倒顯得她小家子氣,失了主位的氣度。本宮乏了,隻想清靜,不必再來叨擾。”
這番話又狠又直接,既狠狠駁了齊貴妃的麵子,又暗諷她借禦賜之物張揚淺薄,態度極為不敬。翠果臉色霎時漲得通紅,又氣又窘,隻覺得渾身不自在,站在原地僵了片刻,見甄嬛神色冷然,眉眼間滿是疏離與不屑,全然冇有要動身的意思,知道再勸也是無用,隻能憋著火氣,咬著牙躬身退下,轉身快步趕回正殿覆命。
齊貴妃正端著精緻的白瓷茶盞,細細品著玉露茉莉的清冽香氣,指尖摩挲著茶盞上的纏枝紋,滿心等著甄嬛前來,好彰顯自己的氣度,見翠果獨自回來,神色難看,當即蹙起眉頭,沉聲問道:“人呢?怎麼就你一個回來了?她為何不來?”
翠果眼眶微紅,委屈巴巴地將甄嬛的話一字不落複述了一遍,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娘娘,那位莞主子不僅不肯過來,還說您是故意拿著禦賜之物在她跟前炫耀,說玉露茉莉是俗物,連您都一併譏諷了,說您小家子氣,失了主位的氣度……”
齊貴妃聞言,手裡的茶盞“砰”的一聲重重頓在桌上,滾燙的茶湯濺出些許,灑在她手背上也渾然不覺,臉色瞬間沉得能滴出水來,胸口怒意翻湧,氣得渾身發抖:“好個不知好歹的甄嬛!不過是個偷偷摸摸回宮的罪婦,失了位份,冇了依仗,竟敢這般放肆無禮,還敢當眾奚落本宮!本宮好心請她吃些東西,儘主位禮數,她倒蹬鼻子上臉,真當本宮好欺負不成!”
先前華貴妃的叮囑早已被她拋到九霄雲外,滿心隻剩被冒犯的怒火與屈辱,看向西側殿的方向,眼底滿是怨懟與狠戾,暗自咬牙切齒:既然她不識抬舉,執意與本宮作對,往後便休怪本宮不客氣!這長春宮是本宮的地界,容不得她這般放肆,定要讓她知道,在這宮裡,誰纔是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