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火 他死了,不是正好?
夜風拂過窗欞, 案前青梅酒的香氣被瓷片碎裂的聲響驟然割裂。
楚見棠這才發覺自身靈力失控般遊弋而出,他垂眸,看著酒液蜿蜒流過桌沿,一滴一滴墜在地上, 映著月光, 像散落的銀星。
宛如嘯風衝散迷瘴, 楚見棠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他盯著楚梨失措的眸子,亦看見自己映在其中一敗塗地的模樣。
“是啊……為何偏偏是你?”
他修長的手指抬起, 拂過她頰邊一縷散落的髮絲,指尖的溫度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側, 又順著她的輪廓滑下, 最終輕輕攥住她的指尖。
這動作做得太自然, 彷彿已在心底描摹過千遍。
“阿梨。”
楚見棠唇角輕輕牽動,原本稀鬆平常的稱謂突然灼喉, 他聲音低啞, 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本尊不擅風月, 也不敢妄自對你許下些什麼,但有一件事,本尊想要告訴你。”
月光掠過他垂落的墨發,在脖頸處勾出蜿蜒暗影,楚梨想抽手,卻被他牢牢扣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一點點按向他的心口。
“若這天地間終要有人與本尊神魂相係, 本尊想,那個人會是你。”
“或許這樣說不夠清楚……那麼楚梨,本尊希望,那個人是你。”
楚梨驚怔地望著他,掌心下的心跳沉穩有力,卻又比平日急促幾分,震得她指尖發麻。
腦中轟然炸開,古書裡那些證道飛昇的記載一股腦湧上來,她臉色倏然一白——她是想過報恩,可也冇想連命也一同送出去啊!
“師、師尊……”
她猛地抽手,幾乎是從楚見棠掌心裡用力掙出了指尖,隨即匆匆低頭避開那道灼熱的視線,連話也說不連貫了,隻是一昧地重複著:“弟子……弟子心中隻有師徒本分,從不敢有如此僭越之想。”
話音落下,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楚見棠忽地笑了。
那笑聲極輕,卻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帶著幾分自嘲,眼尾洇開的緋色染上鬢邊碎髮,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穠豔。
他鬆開手,看著她如避洪水猛獸般退開,指尖蜷縮,驚魂未定地望著他。
“是不敢,還是不想?”
楚見棠垂眸凝向兩人交疊的袖口,赤色纏著赤色,分明是天生便該浸潤一處之物,卻逐漸拉開一道長長的縫隙,如隔天塹。
他忽然傾身向前,靈力如細雪般緩緩溢位,聲音低沉得近乎誘哄:“阿梨從前不是總惦念本尊的靈力,做本尊的道侶,難道不是最合你的意?”
楚梨喉頭滾了滾,原本垂涎的靈力在此刻卻像裹了蜜的刀,有前車之鑒在,她怎麼敢再貪圖這一時的甜頭?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逃避般覆下眼簾,深吸一口氣,立誓般道:“弟子日後定然沉心修煉,再、再也不投機求快。”
小狐狸睫羽顫動,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片顫動的影,乖順的皮囊下繃著全副戒備。
沉心修煉?
當初在雲霧峰,她為蹭他一絲靈息,能變著法子滾進他袖口、絆倒在他膝前,而今卻轉了性子,卻連他主動給的都不肯要了。
他就這麼入不得她的眼,便是一個虛名,亦令她如此避之不及?
彼界鏡中,她與容子卿十指相扣、溫柔對視的畫麵驀然浮現腦海,竟與昨夜溫雪聲將青木簪遞入她掌心時的姿態交疊在一起。
楚見棠指尖顫了顫,忽然意識到一個被他刻意迴避許久的事實。
——彼界鏡雖能剝離魂識寄入他人軀殼,卻無法改變本心脾性,包括……感情。
她入鏡之前,方被那蛇妖斬去一尾,正是情魄潰散之時,而在見到容子卿的第一麵,便不顧他阻攔救下了他,甚至……為了那人,一次又一次地與他衝突。
那一句“可朕隻想要子卿”,和她當初為護溫雪聲頂撞厲陽昭時的口吻何其相似,她對那人的偏護,始終冇有變過。
原來九尾一族所謂情薄,也會為了某人而因情難自抑——隻是這份特殊,從未屬於過他。
可明明,不論是鏡內還是現世,先遇見她、並常伴她左右的,是他。
楚見棠青白指節撫上左胸跳動的位置,唇角緩緩勾起,笑意豔得近乎妖異,聲音卻輕得像在碾碎最後一絲理智。
“如若今日說出這話的,是溫雪聲,阿梨又會作何答覆呢?”
那抹笑浸在蒼白的唇畔,而楚梨猛然抬頭,正撞進他眼底翻湧的、近乎偏執的墨色。
她尚未來得及將疑惑全然展露,地底便陡然傳來雷鳴般的震動。
楚梨本能地回首,卻被窗外驟起的罡風掀得踉蹌半步——十裡外的夜幕被一道凜冽劍氣生生撕裂,萬千銀芒如星河傾瀉,墜向人間。
她隔著漫天飛旋的塵煙望去,隱約可見兩道身影在雲端交錯,銀白劍氣與青墨焦痕絞纏著撕開雲層,每一次碰撞都迸濺出靛青色的靈力漩渦。
“師兄?”
那道遊龍般的劍芒劃破長空,熟悉的劍勢讓楚梨脫口而出,渾然未覺身後楚見棠唇角的笑意驟然冷下。
重物塌陷的轟鳴聲再起,楚梨皺眉凝神,忽而神色一凜,劍氣交錯的位置……是白日的戲台?
那和溫雪聲交手的那人……
“是韓墨!”
方纔楚見棠的質問仍在耳邊灼燒,楚梨借轉身動作掩飾眼中的波動,她指向遠處暴漲的劍光,臉上適時露出幾分焦急。
“師尊!師兄定然是已追查到了韓墨身上,韓墨來曆詭異,我們得快些去接應師兄!”
恰到好處的顫音之內,暗藏著一抹驟然鬆下的吐息。
實際上,遠處爆開的青焰在楚梨看來,遠比楚見棠眼底那團裹挾寒焰的迷霧更教人安心。
雖隻是匆匆一瞥,她已看出溫雪聲在與韓墨的交鋒中未落下風,但此刻,她更不知該如何應對明顯異樣的師尊——
無論是那“道侶”之說,還是最後那句輕飄飄的問語,都如薄刃抵喉,讓她後背隱隱發寒。
師尊實在太過反常,以至於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後,她竟不由生出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來,滿心惦念著怎麼把話從這要命的事上挪開。
可楚見棠顯然不曾如此想。
半分視線都不曾分給戰局,他低眸鎖在她輕顫的睫羽上,忽覺心底的銳痛忽地凝固,儘數化作了綿密冰冷的麻木,月光漏過他垂落的衣袖,在淩亂的地麵投下蝶翼般晃動的陰影。
那個人,僅僅一個身影,就能如此輕易牽動她的心神。
他可以接受她的懵懂淡漠,亦非要強逼她對他有情,她不懂,或許永遠都不會擁有凡人的情愛,都冇有關係。
她不愛他,也不會愛任何人,就如同以往一般,做那獨獨依附他的小狐狸,也便夠了。
可為什麼……隻是如此也不行呢,就連那本就吝嗇的餘光,他得到的,亦要比旁人少嗎?
與生俱來的疏傲讓楚見棠從未也不屑與任何人做比,直到齒間碾碎的鐵鏽味漫開,他才驚覺自己竟在嫉妒那個從未放在眼中的人——
他究竟是哪裡不如溫雪聲,是學不來那八麵玲瓏的周全,還是這身染儘血汙泥濘的紅衣,註定比不得那襲不惹塵埃的雪衫?
楚見棠唇角勾起霧籠春山般的弧度,往日最厭惡的溫潤假麵,此時卻成了維繫他最後一分清醒的刀鞘。
可心底的妒意愈演愈盛,他狠狠壓下眼簾,掩儘湧動不甘的同時,亦用最尖銳的話語去逼索她的感同身受——
“他死了,不是正好?”
楚梨陡然睜大了眼。
不、不是?
師尊什麼時候和溫師兄有過如此深仇大恨了?
冷窒的氣息中,刺骨寒意驟然瀰漫。
楚梨正驚疑師尊的修為竟已高深到能將情緒凝為實質時,卻見楚見棠倏然抬眸,目光如刃刺向戲台方向。
看到他眼底罕見的凝重,楚梨再遲鈍也意識到了不對,忙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便被眼前的一幕懾住,不由得蹙緊眉心。
隻見四麵八方,無數怨魂正從地縫鑽出,百川歸海般湧向韓墨身前,凝成數丈高的魂牆,將溫雪聲團團圍住。
溫雪聲急退數步,匆忙斬出的劍氣觸及魂牆,竟如雪入沸湯,轉瞬消融。
楚梨被這詭譎景象震住,未及出聲,卻又忽覺手腕灼痛,似是自那骨鐲傳來。
她再度回首,卻見楚見棠衣袍無風自動,紅裳寸寸染回玄色,那張讓星月失輝的容顏,亦重新換做了屬於林涯的輪廓。
外袍不由分說覆上楚梨肩頭的同時,玄色袖袍忽地捲過她的腰際,她隻來得及攥住麵前半縷散發,便覺遁光騰起,周遭景象如殘影般掠過。
冷風擦麵而至的刹那,楚梨耳畔掠過萬千厲鬼哭嚎之聲,她仰起頭,林涯蒼白的下頜近在咫尺,他卻冇有看她,隻是將她護在靈罩內,聲音沉如寒鐵:“閉息。”
燈火闌珊的城主府,轉瞬已成遠處微渺的光點。
隨著陰寒之氣愈發濃烈,楚梨的靴底終於觸到焦土,亦覺察身側那人驟然鬆手退開。
她站穩身形,方一抬首,正見三丈開外的戲台斷柱旁,靜靜倚靠著一個麵容沉靜的男子——
果真是韓墨。
他褪去了白日的戲服,墨玉綴飾的寬袍浸透暗紅,腕骨崩開寸許裂口,萬千猩紅絲線如蛛網般蔓延而出,正正連結著那些圍困溫雪聲的魂靈。
對二人的到來恍若未覺,韓墨一動不動地望著溫雪聲,唇角不斷低吟著什麼,麵色亦隨著溫雪聲的一次次衝陣而愈發慘白。
楚梨目光掃過那些被操控的魂靈,忽地捕捉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她先是疑惑,凝神細看後,不覺攥緊了指尖。
那些魂魄麵容空洞如褪色的皮影,可若仔細辨認,竟有數十人,皆是白日裡見過的——街口賣糖畫的老人、嬉笑追逐的孩童、扶鬢簪花的少女……
楚梨再度環顧四周,心頭驟寒。
幾個時辰前還熙攘的長街,此刻寂靜如死。糖畫攤上的飴糖緩緩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琥珀色的淚,菱花窗後空無一人,唯有穿堂風掠過褪色的燈籠。
她眼底浮現一抹驚愕——她早知遙城詭異,卻未料整座城池竟是個精心編織的……空殼。
未等她回神,一道染了急切的驚喝自半空傳來:“阿梨?!”
楚梨循聲抬首,便見溫雪聲正一劍劈在血色羅網中央,劍勢未儘,卻驀地轉頭望向她所在方位。
“此地凶險,快——”
話音未落,三寸外的怨魂倏地凝成骨刺,寒芒直取他因分神而疏了防範的後心。
透過楚梨遽然睜大的雙眸,溫雪聲霎時驚覺自己的疏漏,再要回劍格擋,卻已是來不及——
“鐺!”
正當溫雪聲咬牙準備拚上一傷硬抗時,耳畔忽有清越笛音破空傳來,裹挾著灼目金光掠過他的頸側,將那怨魂瞬間擊潰,化作焦黑灰燼簌簌而落。
“溫師兄,自顧不暇之際,還是專心些好。”
溫雪聲怔然望去,隻見黑衣少年橫笛而立,青玉笛尾金芒未散,正似笑非笑地睨著他,眼底卻翻湧著晦暗不明的情緒。
目光淡淡掠過溫雪聲,林涯瞥見楚梨手中出鞘一半的碎瓊劍,輕嗤一聲,再次將玉笛抵至唇邊——
陡然轉急的笛聲中,糾纏溫雪聲的怨魂接連燃起青焰,扭曲著化作焦黑藤蔓,嘶鳴著鑽入地縫。
笛音自最高處戛然而止,韓墨腕間血絲應聲崩斷,他踉蹌著跪倒在地,嘴角緩緩淌下一線猩紅。
林涯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青玉笛,碾著遊走的魂絲走至韓墨身前,音調陡然轉冷:“韓城主,樹妖之子,卻是自何習得這煉魂禁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