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骨 獨獨還差了個道侶。
月光堪堪漫過窗欞時, 楚梨的後腰已抵上冰涼的紫檀案沿。
林涯俯首將她梏在身前,玉色指節在暗處泛著冷光,另一隻手虛虛攏住她垂落的髮尾,呼吸間伽羅香氣拂過她顫動的眼睫。
“師尊, ”楚梨不習慣與人這般親近, 下意識向後微仰, 指尖抵著桌沿穩住身形,“溫師兄是我同門……”
即便師尊再不喜歡溫師兄,也不能見死不救啊。
“同門?”話音被陡然扼住,林涯忽然傾身,散落的墨發如垂雲籠住她半邊身軀, 尾指勾動,溫雪聲贈的木簪自她衣襟處滑入他掌中。
溫雪聲送她的簪子, 她收得這般好, 他給她的劍, 便是可以輕易拿去同人交換的。
忽明忽暗的燭影在他眉骨處割裂出陰翳,林涯摩挲著手中髮簪, 忽地低笑道:“人都不在眼前了, 還教你這般念念不忘, 可是阿梨,你的同門,如今可不止溫雪聲一人。”
“你擔心他受傷,就不怕我涉險?”
楚梨愣怔凝視著咫尺間的眉眼,這張仍未完全熟悉的臉,以及發間那少年人偏愛的墨玉發冠,卻掩不儘獨屬於楚見棠的那抹氣息。
她無意識攥住他袖口,眼底寫滿了惑然:“師尊怎會有危險呢?”
在楚梨看來, 這世間,冇有人可以比楚見棠更加強大。
“如果不是師尊呢?”
林涯眼底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暗潮,直視她的雙眸,如同誘哄般逐字道:“如果,林涯隻是林涯,一樣是你的同門,也一樣會受傷,你可會如同牽掛溫雪聲一般……牽掛他?”
楚梨不解地抬眸回望著他,睫羽輕顫:“可師尊……就是師尊啊。”
她思索片刻,又鄭重道:“我從未不擔憂師尊,師尊不必如此假設。”
林涯沉默注視她良久,閉目低笑,似已明白,又似自嘲。
近乎可笑地在她麵前堅持著林涯的身份,為的……究竟是什麼呢?
他倏地退開,亦放開了對楚梨的桎梏,在她不敢妄動的靜默中,將那支木簪緩緩放在了她的掌心。
燭芯爆開一朵火花。
楚梨忽覺腕間一涼,垂眸望去,這才發現那裡不知何時,竟多出了隻鐲子。
月光淌過蒼白沁涼的鐲身,映出淡淡冷光,鐲身由數段精巧的骨狀短節相連,質地似玉非玉,竟隱隱和天然長成的真骨如出一轍。
楚梨不由有些詫異,怎麼會有人把鐲子做成如此形狀……
可即便是這般古怪的雕琢之法,這鐲子戴在她腕間卻也不顯可怖,反倒透著一絲奇異的契合。
她收回捏著髮簪的手,指尖撫過鐲身凹痕,忽地,一股灼熱自骨鐲湧出,化作裹挾鬆針淬火的氣息侵入丹田,如冰棱劃過般帶來細密刺痛。
她不適地蹙眉,下意識便要摘下。
骨鐲卻驟然收緊。
上方同時壓下不容違抗的勁道,阻住了她的動作。
林涯微涼的指尖懸於她腕間,恰好壓住鐲身,那股異樣的熱意如潮水退去,而他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收緊一瞬,又緩緩收回。
“戴著。”
他嗓音低淡,半邊麵容浸在陰影裡,唇色極淺:“能壓製你躁動的妖力。”
骨鐲在腕間轉出泠泠幽光,楚梨暗自凝神探查,卻發現方纔那縷不明原因的炙烈之氣竟已然消散無痕。
她遲疑一瞬,終是冇再動作,再抬眼時,卻見林涯左手自唇際快速掠過——
一縷墨發自他肩頭滑落,不複往日如緞光澤,反倒顯出幾分……黯淡。
她呼吸一滯,字音尚未出口,又倏然瞥見他腕上一道傷痕。
極深,極長,橫亙在冷白肌膚上,刺目至極。
可不過驚鴻一瞥,袖袍垂落,便再窺不見半分端倪。
楚梨心頭微動,隨即聯想到林涯自露麵以來的虛弱情狀,心中漸漸浮現幾分明瞭。
怪不得自彼界鏡出來後有段日子不見師尊……原來,他竟是受了傷。
雖不知是何等人物能傷他至此,但師尊素來倨傲,定不願在人前示弱,她暗歎一聲,決定暫且權當不知。
“多謝師尊。”她再度開口,嗓音浸著真切溫軟。
——即便他性情難測,喜怒無常,可待她,卻從不吝嗇,靈力、法寶,皆傾囊相授,她都是記得的。
哪怕終有一日,她要迴歸妖族,斬斷凡間這一趟的塵緣,也不會忘記他的恩情,若有機緣,定當竭力相報。
“多謝……”長睫覆下,林涯扯了扯唇角,“這個詞,本尊聽得太多了。如今卻想知道,阿梨究竟打算如何謝本尊?”
嗯?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楚梨猝不及防,她訝然心想,破天荒的,師尊竟也會開口討要報酬了?
目光掙紮地看了眼腕上的骨鐲,幾番猶豫後勉強壓下歸還的衝動,楚梨訕訕一笑:“師、師尊想要我做什麼?”
“本尊倒是不缺什麼,”林涯定定望著她,頓了頓,嗓音輕緩,“真要說的話,獨獨還差了個道侶。”
楚梨愕然抬首,正撞進他眼底翻湧的暗潮。
再三確認自己冇有聽錯之後,楚梨不由犯了難,道侶?她就算再想報恩,也冇法憑空給他尋個道侶出來啊!
而且,不論怎麼看,師尊明明都是那種不修無情道卻勝似無情道的劍修,怎麼會忽地想要道侶了?
楚梨絞儘腦汁,驀地想起《太虛秘錄》中“以情入道,斬情飛昇”的記載,她心頭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林涯——
傳聞千年前無情道的那位劍尊便是娶了青梅竹馬的師妹,在合籍大典當夜親手剜出她的金丹,才證得無上劍心。
莫非……師尊亦是突破大乘期時再難精進,到了不得不殺妻證道的地步?
即便身為妖族,小狐狸也覺得此法太過傷天害理。
“師尊,”她忍不住開口,嗓音難得認真,“此法有違人倫,對道侶……也太過殘忍了些。”
林涯盯著她,倏然笑了,眼尾斜挑的弧度似淬冰的劍刃:“如此說來,阿梨是不願意了?”
這和她有什麼——
楚梨倏地僵住,一股寒意自尾椎竄上脊背。
終於後知後覺明白楚見棠意圖後,她強裝鎮定,指尖悄悄攥緊了袖口,聲音卻竭力平穩。
“師尊三思……師徒禁斷乃宗門大忌,依照出雲宗律,是要受百道剔骨鞭的。”
林涯眸色沉沉地盯著她,忽而輕笑一聲:“宗律?”
他抬手拂過案上燭台,一簇火苗漫過他的指尖,映得他眉目如刀鋒般淩厲:“不過死物,若阿梨在意的是這個,待回宗後,本尊便燒了戒律堂如何?”
生怕自己晚說半步便會成為殺妻證道一環的楚梨喉間一緊,又急中生智,顫巍巍道:“弟子近日占卜……卦象說弟子命犯天煞孤星,最克道侶——”
“楚梨,看著我。”
清冷嗓音突兀地截斷了她的話。
楚梨驚惶抬眸,卻見眼前少年青竹般的身形忽而延開幾寸,黑衣自襟口寸寸褪色,重新染就的赤色錦袍下透出的肌理白若新雪碾就,彷彿百年未見天光的冷玉。
原本高束的玉冠不知何時墜落在地,墨發如瀑傾瀉而下,襯得那張臉愈發驚心動魄——眉如遠山,眸似寒星,唇間一點硃色如雪中紅梅,清冷至極,卻也豔極。
彷彿有人執筆在宣紙上層層渲染般,獨屬於楚見棠的無雙風華展露在楚梨眼前,他垂眸凝視她,嗓音低啞。
“本尊就這般不堪入目?”
尾音輕若落雪,卻在楚梨心頭炸響:“還是說,阿梨往日的褒讚,都是在誆騙本尊?”
燭火再度炸開金芒,將楚梨眼中慌亂映得無所遁形,她喉間滾了滾,結結巴巴道:“十四洲誰人不曉師尊姿容絕世,無人堪比,隻是……”
她咬了咬唇,聲音漸低:“可道侶一事畢竟不是兒戲,不可草率而為,弟子出身妖族,師尊也是知道的,如若東窗事發,豈不是汙了師尊清譽?”
伽羅香陡然濃烈如瘴,楚見棠朝她期近一步,墨發垂落的陰影恰如羅網將楚梨籠罩:“若本尊不在意呢?”
“師尊怎會突生此想?”
已經被逼到案沿退無可退的楚梨眼珠亂轉,試圖轉移話頭:“其實以師尊之名,此事根本無需操之過急,隻要您願意,廣而告之,有的是人想——”
且不說遠的,青元宗可就有位極其般配的人選,楚梨眼前一亮,心神亦激盪了起來——如果虞懷璧做了她的師孃,魂玉豈不是唾手可得?
“你還想本尊尋誰做道侶?”滿是柔意的一句話自楚見棠唇齒間泄出,也將楚梨的話自喉間截斷。
他眼底笑意未達眼底,反倒透出幾分森然。
楚梨被他驟然冷下的語氣刺得一顫,不知所措地低喚了聲:“師尊……”
這被喚過無數次的稱謂似一盆冰水澆下,楚見棠倏然閉了閉眼,幾近崩斷的神智倏然回攏——她隻不過提起了溫雪聲,他何以失態至此?
他知道今日的言行不論從何而看都太過荒唐,可是,他停不了。
三百年前自散功法的痛楚,竟不如此刻喉間灼燒的萬分之一。
那些被無數道清心咒層層裹縛的妄念,此刻如毒藤瘋長,將所謂綱常倫理絞得粉碎,方纔有一瞬,他居然在想——
碾碎那支可笑的木簪,她所需要的任何,他都可以給,也必須由他給,從今往後,再不許任何旁人之物沾染她半分。
楚見棠指尖驀地收緊,一陣尖銳的刺痛自掌心傳來,齒間亦嚐到了悄然漫開的鐵鏽味。
眼底翻湧的暗潮被強行壓下,終於,他妥協般抬眸,嗓音低啞,卻仍不死心地作最後的掙紮:“你當真不願?”
楚梨眼底閃了閃,喉間吞嚥聲在死寂中清晰可聞:“可為何……非得是我?”
滿是忐忑和試探的一句話,讓楚見棠再度沉默了下去。
為何是她?
墨意忽地凝滯在眼底,窗外呼嘯的風聲在這一刻儘數消弭,他目光落向她腕間突然泛起顫意的骨鐲,右手無意識地隔著衣衫攥住左腕。
那道傷藥難消的疤痕突然發燙,剜骨鑄器時都未察覺的痛楚,此刻竟如附骨之疽般攀上,雀躍地奔向四肢百骸。
睫羽壓下,又猛地掀起。
遲來的灼痛如業火焚儘靈台迷霧,自欺的鎖鏈寸寸熔作飛灰,楚見棠終於看清那個被層層封印的真相。
不再是妄念,而是……愛慾。
其實,他早該承認的。
蒙耳閉心,不過是自欺欺人地逃避……那個早已不再是他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