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怨 他們憑什麼喝完孟婆湯便算兩清?……
林涯的玉笛懸在韓墨眉心三寸, 他卻視若無睹般扯著唇笑了笑,目光越過林涯看了眼收劍走來的溫雪聲,自嘲般低語道。
“我知城中有修為高深的客人來訪,原以為是他, 卻不想……最終破陣的, 竟是你。”
昨日得知傀儡被靈參灼傷時, 他便暗中留意了這三人,探得主事者是那雪衣少年後,又特意在此設伏靜候。
白日偶遇林涯與楚梨本是意外,他以為二人會如雪衣少年叮囑般儘快離城,並未將他們放在眼裡, 如常演完那齣戲,卻在戲末, 注意到了為樹妖不平的楚梨。
他無意主動傷人, 甚至若溫雪聲未將事引至他身上, 他亦不會出手,故而林涯提出借住時, 雖覺不妥, 他仍應了下來。
想到此處, 韓墨搖頭低笑——終究是看走了眼。
不過……
目光與林涯身後的紅裳少女相接,見她似有所思的神情,韓墨溫聲道:“白日那番話,多謝。”
楚梨微微一怔。
師尊方纔已點破韓墨的身份……樹妖之子,那麼,他那時所扮演的樹妖,大抵便是他的母親,而樹妖所遭受的, 怕也是他母親親曆之事。
他這一句多謝……
楚梨眉心微蹙,低聲問道:“便是這城裡的人,害死了你娘?”
像是聽到什麼可笑之事,韓墨忽然卸了力般跌坐在地,垂首望著腕間潰散的血絲,又笑著仰靠戲台殘木,指尖撫過焦黑梁木時,幾片槐葉簌簌飄落。
“害嗎……我也不知道。”他聲音極低,仿若自語,“可我娘常說,遙城百姓良善樂施,她喜歡這裡,也喜歡那些人,既如此……我將他們永遠留在此處陪她,不好麼?”
林涯的玉笛忽然在青磚上叩出清響:“這便是你用傀儡術囚禁那些怨魂,讓遙城化作死城的原因?”
韓墨偏首看他,倏而一笑:“仙長道行高深,可否為我解上一惑?”
“這世間妖物,可是生來便不容於世,縱未沾殺孽,待真身現世時,便合該引頸就戮?”
“日月懸天三千年,何曾問過生靈幻化是罪?”
林涯語調依舊平直無波,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楚梨,又淡然收回:“你身具半妖之體,比之尋常妖族更易於隱匿身份,本不必冒險行如此禁術。”
“隱匿?”韓墨喉間突然溢位枯葉碎裂般的笑聲,唇邊血跡未乾,卻扯出個破碎的笑意,定定望著林涯:“仙長以為,妖不犯人,人便會放過妖麼?”
話音未落,韓墨驟然揚手,腕間血絲儘數崩散,化作漫天血雨灑落。
見狀,溫雪聲擔心他有異動,當即上前一步,橫劍擋在了楚梨的身前。
而楚梨卻是驚訝地立在原地——那些血滴觸及焦土的刹那,龜裂的地縫中竟鑽出無數青翠藤蔓,連一旁被劍氣斬斷的枯枝都綻開了米粒大的花苞。
林涯玄色衣襬掃過滿地新綠,葉片在觸到他掌中玉笛的瞬間化作星芒,片刻後,他若有所悟道:“令堂……是青梧瓊木?”
楚梨不明所以地轉過頭時,溫雪聲已經低喃出聲:“《九洲異聞錄》載,青梧瓊木三千年孕一靈,其汁可續經脈愈神魂。凡間更有傳言,得樹靈賜瓊液者,可延壽百年。”
剛自萬魂陣中脫困不久,溫雪聲氣息仍有些不穩,目光卻不著痕跡地自林涯手中青玉笛上移過——
那支通體瑩潤流光的長笛分明是千年寒玉所鑄,笛尾墜著的玄色流蘇用金線繡著九重蓮紋……這等品階的法器,林師弟怎麼會有?
臨行前傅言之輕叩茶盞的聲響突然在耳畔迴響。
彼時師尊唇角含笑,目光似穿透雲海:“你林師弟雖資曆尚淺,卻頗有些機緣,你此行多與他切磋,自有進益。”
溫雪聲垂眸掩去眼底波瀾,回想起林涯破陣時奏出的笛音,若非他及時出手,自己並無把握自陣中全身而退……難道,這便是師尊所說的機緣?
“延壽百年……”
韓墨低笑著碾碎一片新芽,望著斷口處暗綠汁液,笑道:“是啊,當初那些人分飲我娘靈血時,怕是滿心都是長生的雀躍。”
回想起台上所目睹的那齣戲,楚梨下意識看向四周怨靈曾聚集之處,眼瞳微微睜大:“那些怨魂,都飲過你孃的血?”
也是這時,城主府虛影倏然浮在幾人眼前,庭中梧桐樹影婆娑,而韓墨亦抬首望著那處,唇邊漾開追憶般的溫柔笑意。
“正如仙長所言,我娘確是青梧化身,她來這遙城,不過因我父親是此間城主,後來,又有了我,她便再也冇有重現過靈身。”
“似乎是十年前吧,或許更久,”他忽然閉目,唇角浮起霧靄般飄忽的笑,“遙城生了場從未有過的瘟疫。”
“起初是孩童發熱,可後來,越多的人病倒,我父親日夜憂心,翻遍了古籍,卻始終尋不出救治之法。”
韓墨語聲漸沉,像是回到了當年的夢魘中。
“直到疫病近乎蔓延全城,醫士們終於獻上藥方,其中一味寒潭雪蓮,卻生在數千裡外的天池,常人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半月,為了儘快將雪蓮帶回,父親決定親自去取藥。”
“我娘最是瞭解父親,深知他心繫城主百姓,早早便備下了馬和行裝,為保父親無憂,又將護體藤甲留給了他,叮囑我陪同父親一起早去早歸。”
韓墨的聲音突然變得嘶啞:“如果那時……我留下該多好。”
楚梨似是明瞭,又不解地問道:“你們離開後,城中的人對你娘動了手,可是為什麼?不是已經有了藥方了嗎?”
隻要等到他們回來,瘟疫便可以醫治,為何偏要害及無辜之人?
溫雪聲似乎猜到了什麼,他眸光微凝,不覺朝前踏出一步,似乎想要打斷韓墨將要出口的話,卻在看到楚梨眼底的澄淨後,猶豫著收回了手。
——有些事……是該讓她知道的。
韓墨睜開眼,伸手探向懷中,取出一盞燃著黑氣的鼎,隨著他指尖擦過,鼎中飄出無數渾噩魂魄,每個魂靈嘴角都沾著淡金血漬:“因為……那個藥方根本就是假的。”
他冷嘲一笑,帶著無儘的譏諷和寒涼:“冇有什麼靈藥,寒潭雪蓮也是幌子,有的,隻是那些人為求活命,試探我娘真身的一齣戲。”
話音落下,鼎中湧出的怨魂在月光下現出一道焦黑的婦人麵容,韓墨抬腕扼住掙紮的魂魄,唇角譏娋更甚,一字一句道:“就在我和父親出城的後一日,一個老婦人抱著瀕死的孫兒長跪城主府外,求得了我娘出府。”
“第一碗血救活那孩童後,我孃的傷口尚未長合,她便欣喜若狂地奪下染著殘血的碗,捧著碗奔出了門。”
“第三日,那些醫者帶著百姓跪滿長街。”
“青梧之血可治百病啊……”
“父親無數次叮囑孃親無論何時都不可露出真身,就算是他自己染病時,亦從未捨得讓孃親自傷分毫,”韓墨慘然一笑,指間力道鬆開,任由那魂魄逃竄回鼎中,“可我娘太過純善,她總說草木無心,卻不知人心……早被貪慾蛀成了枯木。”
林涯凝視著韓墨掌中黑鼎,玉笛在指間輕轉:“煉魂鼎……你便是用它,將城中殘魂製成了傀儡?”
對林涯的話恍如未聞,韓墨指節叩在煉魂鼎沿發出悶響,他緩緩蜷縮身軀,月光勾勒出頸側淩亂斷髮,宛如未乾的淚痕:“我與父親歸城那日,全城都在慶賀瘟疫消退,卻無人解釋為何城中樹木儘數枯死。”
“滿街瓊木香熏得人作嘔,父親卻渾然不覺般,低聲吩咐手下設宴,哪怕我當眾掀翻桌案,青銅酒樽砸在他額角,他都一言不發。”
話至此處,韓墨攥緊心口衣襟,彷彿那裡還殘留著當年摔門而去時帶起的夜風:“我摔了少主令衝出城門,卻也是那一夜,原該燈火交映的遙城,被一把烈火映得恍如白晝。”
“那場火……”
他的聲音陡然嘶啞,鼎中怨魂亦應聲尖嘯起來:“當我看到火光趕回時,一切都被焚燒殆儘,那些令人憎惡的麵容,孃親的護體藤甲,還有……父親。”
隨著愈發激盪的語調,韓墨握緊鼎沿的手暴起青筋,心口處亦浮現愈發濃重的黑氣。
林涯倏然出手,玉笛閃過,壓下韓墨周身的黑氣,煉魂鼎應聲而落,那原本被混沌掩蓋的雙眸亦一瞬清明。
韓墨恍惚片刻,突然低笑出聲,尾音卻泄出一抹哽咽:“是我蠢,父親和娘心魂相係,早在踏入城門時便洞悉了一切,所以他親手斟滿八百三十一盞毒酒,也包括他自己的那一盞。”
楚梨心中震顫,眼前似乎映出那漫天烈火,以及毅然為愛人討還血債後,從容赴死的老城主。
“青梧瓊木,原該長在無垢之地。”
將長劍放置在身側,溫雪聲忽然屈膝,雪衫下襬浸入暗紅血泊,他靜靜平視著韓墨染血的雙眼:“令堂墮凡一場,輸給了凡間貪慾,卻未看錯攜手之人。”
在韓墨怔然抬起的目光中,溫雪聲托起一片殘葉遞給他,聲音輕如雪沫:“韓城主,令尊焚儘己身,卻獨獨將你逼離,定然不是想你困守舊恨,所有的一切,在十年前都已經結束了。”
韓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剛觸及溫雪聲掌中殘葉,卻似被灼傷般蜷起,他狠狠彆開頭,嘶聲道:“結束?為什麼結束?”
“我在這血城裡數了三千多遍月圓月缺,就連雙親容貌都快要模糊——”
“他們憑什麼喝完孟婆湯便算兩清?!”
話音落下,韓墨驟然打翻煉魂鼎,指尖生生掐碎一個醫者怨魂,爆開的黑霧裡迴盪著“順應天道”的嘶吼。
“我娘流乾最後一滴血時——”
他顫抖著指向鼎中湧出的數百魂魄,赤紅著眼眶,怒道:“這些畜生一邊舔著碗底殘血,一邊給她刻往生牌位!說什麼功德無量,什麼濟世慈悲……我偏要他們和我一起縛死在這裡,永世不可脫身!”
隨著嘶啞的尾音逸散開來,韓墨力竭般跪落在地,喉間滾出泣血般的詰問:“若天道當真有眼……怎容得善者魂飛魄散,惡者輪迴往生?!”
“天道本就虛妄。”
一道玄影倏然碾上鼎身,迸濺的青銅碎片割破韓墨臉頰,在他驚然抬眸時,林涯的冷笑混著驟起的笛音刺破長夜,八百餘魂靈化作赤金流光湧入笛孔。
“倒是有些人……慣愛給私心披件天道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