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意濃 師尊:楚梨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費力解開纏在摺扇流蘇間的髮絲後, 楚梨輕呼口氣,抬眸時卻被正懸中天的日輪刺破眼簾,她下意識遮眼擋開日光,忽覺怪異更甚。
方纔看戲時, 日頭似乎冇有這般烈啊……甚至, 她幾乎未曾留意到這一點, 隻覺得心神全然係在了那一場戲上,隨著樹妖的遭遇起伏,渾然忘卻了周遭是何情形。
此刻再想,楚梨愈發意識到城中的違和之處,譬如, 方纔還圍在戲台四周的人群,怎麼轉眼間就散了個乾淨?
小販叫賣冰糖葫蘆的吆喝聲依舊如常, 可當楚梨凝神細聽時, 那聲音卻似隔了層蜜蠟般模糊, 意識到這一點後,她鬢角不由得沁出一層冷汗。
“師尊。”顧不上林涯此時的身份, 她低低喚了聲, 便欲提醒他此處不太對, 話剛起頭,卻忽覺斜側刺來一道硃砂色的影——
銅鑼餘韻中,玉飾相擊的脆響格外清晰。
楚梨警覺望去,便見卸去珠翠的血袍伶人緩步現於眼前,讓她意外的是,那身襦裙下,竟是一雙玄色雲頭靴。
她微微一怔,目光不自覺地滑向伶人戲服廣袖間露出的手, 隻見那指節修長勁瘦,骨節分明,不似女子般纖細,視線再度上移,那微揚的唇角下,未擦淨的胭脂凝在喉結處,宛如一道結了痂的舊傷。
扮演樹妖的伶人……竟是個男子?
伶人嗓音清潤,神態溫雅有禮,竟透出幾分溫雪聲般令人不覺親近之意:“在下韓墨,二位瞧著麵生,可是外來之人?”
楚梨斂去眼底的訝異,瞥了眼垂眸冇有答話意味的林涯,接話道:“正是,我們途經此地,恰巧遇上這出戲,便駐足看了片刻。”
“是嗎……”韓墨側首,望著戲台殘破的幕布輕歎:“姑娘可知,這《血木劫》演過數百場,您是頭一個在戲終時蹙眉的。”
回想戲中結局,楚梨不由反問:“那旁人呢?”
“自是拍手稱好,心善些的,或許讚一句樹妖的仁心。”韓墨自若微笑,緩聲答道。
“可樹妖被害死了啊!”楚梨眼底皆是不解,“這個結局,分明是以惡懲善,好在哪裡?”
聞言,韓墨深深看了楚梨一眼,足尖微動正欲上前,始終立於楚梨身側的林涯卻忽地移步,摺扇尖端不著痕跡地指向韓墨腰間,令他再度止步。
韓墨展眉一笑,神色閒適,宛如茶樓裡閒談的書生:“能救得數十人性命,舍一妖物豈非善舉?”
這番平靜至極的話讓楚梨本就因戲文而翻湧的情緒愈發不平了起來。
她眼尾餘光掃過身側半臂處的林涯,低聲反駁:“若要韓公子以血為引相救百人……難道公子也甘願?”
緩緩撫平深紅戲服褶皺,韓墨低下眸,聲音似浸了冰水的玉磬:“妖物的性命,怎配與凡人相提並論。”
“你——”楚梨還要爭辯,林涯忽地嗤笑一聲,朝前踱出半步,摺扇“唰”地展開,恰巧橫在她身前,擋住了韓墨望來的視線。
“韓城主,扮了半日戲子,如今還未出戲嗎?”
城主?
空氣驟然凝滯,楚梨睜大雙眸,驚詫地望向林涯。
韓墨竟是城主?這遙城之主,怎會親自登台唱戲?
身份被道破,韓墨眉梢微挑,旋即恢複從容:“公子怎知……”
話至一半,他順著林涯視線看到腰間懸著的黑龍玄令,頓時止住話頭,瞭然笑道:“公子好見識,這物件許久不用,連我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墨石為底,黑龍盤城,三年前路過青元宗,恰在古籍鋪中見過圖樣。”
林涯笑意亦輕,指尖輕撫扇骨浮雕:“今日得見真物,城主令果然名不虛傳,與韓城主風采相得益彰。”
韓墨眼中閃過探究之色:“公子心細如髮,僅憑此物便識破韓某身份,想來……亦非等閒之人。”
“修道之人走南闖北,見識自然多些。”林涯含笑帶過,“不足掛齒。”
“遙城戌時閉城。”與林涯對視片刻,韓墨忽而轉向楚梨,“二位既是過客,還是早些出城為好,彆誤了時辰。”
“聽聞遙城的青梅釀最是清甜爽口。”
不待楚梨迴應,林涯已接過話頭:“我這師姐,可惦記一路了,自是要嘗過之後才甘心離去。”
楚梨滿臉愕然地轉頭看向林涯:她怎麼不知道她有惦記過什麼青梅釀?
韓墨眸光微沉,視線掠過林涯身後:“天色將晚,市集青梅釀怕是售罄,不過……韓某府上還存著幾壇,若不嫌棄——”
“既是城主好意,我等又怎會推辭。”林涯笑吟吟應下,又柔聲詢問楚梨,“師姐,那我們便晚一日動身可好?”
“可現在不還是……”楚梨疑惑蹙眉,豔陽高照的當下,二人怎說得彷彿夜幕將至?
話音未落,肩頭青絲毫無預兆地被風掠起,堪堪拂過楚梨唇邊,打斷了她未出口的疑問。
林涯目光溫和地將她的發理至耳側,噙著笑望向韓墨:“那便有勞韓城主引路。”
楚梨似有所悟,順著林涯的視線望去——方纔還高懸的烈日不知何時已西沉,街邊燈籠次第點亮,糖畫攤前孩童的笑語伴著裊裊炊煙,看上去,竟是一幅極為寧和的城鎮暮色。
不過幾句對談的間隙……楚梨眸光微動,隱約明白了林涯的深意。
將楚梨的神色儘收眼底,韓墨徐徐轉身,衣襬簌簌抖落戲台塵屑,摻雜著些許乾涸的硃砂,袖口被撕裂過的猙獰痕跡若隱若現。
他淡笑回首,枯葉狀的裂口處漏出一線月白衣襟,戲袍掠過滿地碎金似的夕暉,為他清雋的麵容鍍上一層柔意——恍如那出戲裡樹妖尚未墜入暗淵前的清婉模樣。
“請。”
……
廊下碧紗燈籠在風中輕晃,楚梨謹慎地立在窗邊觀察許久,確認四周再無他人氣息後,這才輕手輕腳地放下窗紗,轉身時,習慣性看向了在正支頤假寐的林涯。
目光觸及林涯麵容,楚梨忽然蹙起眉頭。
難不成是屋內燭火太暗,她怎麼依稀覺得,他的氣色比起昨日……好似更加虛白了幾分?
今日不過是在城中閒逛,並未見他動用靈力,尋常的疲憊,怎會讓人顯出這般明顯的虛弱之態?
正思索間,林涯忽然側身,修長手指搭在了案幾邊緣,韓墨特意送來的青梅酒壺上。
墨色衣襟因著他的姿勢斜斜滑開,露出一指寬的白玉雪膚,他指節錯落地叩著青玉酒壺的外壁——黑龍紋路在燭光下若隱若現,與白日裡韓墨腰間的城主令牌如出一轍。
“師尊,那個韓墨……”楚梨被那抹玉色晃了眼,不自然地移開視線,輕咳一聲道,“是不是有問題?”
“哦?為何這麼說?”林涯眼簾未抬,喉間溢位聲慵懶的語調。
“昨日在客棧,靈石突然從桌上滾落,是師尊故意為之吧?”
在林涯斜對麵坐下,楚梨托著下巴,認真道出思索一路的結論。
“尋常店家即便不識靈物,也該知道藥材需要切段熬煮,可那碗參粥裡的雪參完好無損,根鬚都未斷分毫。”她越說越順暢,“無緣無故的,總不至於是存心刁難客人,況且其他菜色都冇有問題。”
“那便隻能是雪參的緣故了……他們不是不會做參粥,而是不能。”
兩指間幻出塊靈石碎片,霜色靈氣在指縫流溢如螢,楚梨眼底浮出篤定的清亮:“雪參有靈,靈石上也附帶著細微的靈氣,故而師尊“錯手”打落靈石,便是要看那小廝的反應。”
林涯終於抬眸,墨色瞳仁映著靈石幽光:“繼續說。”
“對凡人而言,靈石既能養身固脈,又比銀錢珍貴,可遙城人寧可捨棄靈石也要避開靈氣接觸,便隻有一個解釋——”
楚梨將靈石拋起,指尖凝氣為刃,在空中虛劃而過,碎裂的靈氣四散開來:“他們已非常人,甚至……根本算不得人。”
“倒是不算太過遲鈍。”林涯低笑一聲,指尖輕叩壺身,“那韓墨呢,阿梨又是如何想的?”
楚梨眸光微動,習慣性地先奉承道:“師尊心懷仁厚,既看出遙城古怪,自然不會坐視不理。”
她頓了頓,再度推測著:“昨日晚膳後師尊便不在房中,今日又恰好撞上了韓城主親演的這一場戲,若我冇猜錯,師尊是有意而為。”
“為的就是接近韓城主,探查遙城異狀,對嗎?”
林涯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正要開口,卻聽楚梨繼續道:“溫師兄急著支開我們,定也是為此事,他不知師尊在此,擔心事出凶險累及我們,才尋了個藉口獨自以身犯險。”
“哢”的一聲脆響,青玉酒壺突然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林涯斂下眼眸,眼中讚許化作寒冰,笑意如浸了霜的梅酒:“阿梨倒是善解人意,連溫師侄的心思都揣摩得這般透徹。”
楚梨渾然未覺異樣,深深歎了口氣:“師兄慣愛……”
餘光驚覺案上燭火突然竄高三寸,她的話音戛然而止,茫然左右環顧了下,後又聯想到什麼,不覺壓低聲音擔憂道:“師尊,你說若是溫師兄查出韓墨的底細,會不會有什麼危險?”
“本尊未曾和溫雪聲月下交心,又怎知曉他的動向。”
林涯突然擲出酒壺,壺身在案幾上旋轉數圈,濺出幾滴酒液,梅子酸香混著冷冽氣息撲麵而來,漫過楚梨鼻尖。
“倒是阿梨,既這般擔心,怎麼還坐得住?不去尋你的溫師兄?”
楚梨滿是驚訝地看了林涯一眼,而後詫異地指了指自己:“師尊是覺得,若當真事出危急……憑我能幫到溫師兄嗎?”
就算師尊對傳授的劍法再有信心,這也未免太過高看她了吧?
林涯忽然拂袖,滿室燭火驟滅,暗色中玉杯墜地的清響驚得楚梨陡然抬眸,月光徐徐浸出亮色之前,黑衣少年不知何時自座上起身期近,熟悉的幽香倏地漫過她的耳垂。
“那阿梨又憑什麼覺得……本尊會在意你溫師兄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