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 縱使殊途,亦要同歸。
翌日, 楚梨自榻上悠悠轉醒,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打了個哈欠,心中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還未等她捋清昨夜種種, 門邊卻忽地傳過少年清越含光的嗓音——
“師姐醒了?”
楚梨一怔, 轉頭看過, 便見門扉處正倚著道修竹般的身影。
林涯捧著紅木托盤跨過門檻,玄墨衣袍襯得他眉眼似畫,他指尖輕叩碗沿,新熬的玉粳粥騰起嫋嫋白霧,香氣四溢。
“溫師兄有事外出, 特意囑咐我等師姐醒了,再送早膳來。”
他行至桌邊, 將竹箸輕輕擱在碗沿, 抬眸時眼底含笑, 語氣自然得彷彿隻是尋常問候。
“師姐是自己換衫,還是……我來服侍師姐?”
楚梨猛地攥緊錦被, 昨夜記憶如碎玉紛至遝來——月影下少年眼中流轉著熟悉而鋒銳的暗芒, 而此刻他垂眸佈菜的模樣卻溫馴如初, 彷彿那些晦暗交鋒不過一場幻夢。
她深吸一口氣,旋即指尖掐訣,屏風後的羅裙瞬間化作流光覆身。
直到落座時,楚梨眼底仍殘留著一絲驚疑,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林涯把玩竹箸的指節上——不過幾個時辰前,那雙手還曾握著劍,險險抵在她身前。
在林涯從容自若的注視下,楚梨小口啜飲著溫度剛好的熱粥, 心中卻思緒翻湧。
她分明記得昨夜已與他攤牌了啊……如今溫師兄亦不在場,他何必繼續演這一出?
還有,好端端的,她究竟是怎麼睡過去的?
粥香滑入喉間,楚梨忽然眉頭一蹙,想起昨夜吞下的那枚丹藥。
難道……是藥的作用?
可身上似乎並無異常,體內靈力反倒比先前更為充沛,若隻是短暫昏沉作為代價,也未必不可接受。
“師姐的劍……”林涯忽然抬眸,烏瞳深處似有霜雪凝結,“可還趁手?”
楚梨仍沉浸在思緒中,下意識答道:“嗯,還——”
話到嘴邊,她突覺心虛,偷偷瞥了眼林涯,見他唇角噙笑,神態與剛與她碰麵時的“師弟”一般無二。
見她望來,他神色不改,仍舊淡淡笑著:“若我想藉此劍用用,師姐可否出個價給我。”
楚梨微訝怔住。
楚見棠跟她討要碎瓊劍做什麼?
論鋒利趁手,這世間哪還有比無霜劍更適合他的?況且……這時把碎瓊給了他,到了青元宗該派上用處時,怕是就有些麻煩了。
斟酌許久後,楚梨“珍視萬分”地將碎瓊取入掌中,鄭重其事道:“此劍對我而言意義深重,便是萬金也難換的。”
林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暗藏深意:“當真?”
楚梨沉吟片刻,回首左右環顧後,方小心翼翼地湊近林涯,壓低聲音道:“師尊,可是無霜劍出了什麼岔子?”
碎瓊劍畢竟是楚見棠所贈,若是他當真收之有用,她強行不給……似乎也說不過去。
楚梨一時犯了難,雖說麵上不顯,心中卻冇了底,默默祈盼楚見棠能自行打消這個念頭。
林涯靜靜凝視著她,眸間情緒深邃複雜,亦讓她難以參透。
良久,他緩緩開口,語氣淡然:“師姐多慮了,我隻不過隨口一問罷了。”
指尖輕叩桌麵,林涯語氣忽然轉沉:“既是師姐看重之物,那便好生護著,莫要讓它落在不該拿的人手裡纔是。”
此刻在場的僅有他二人,按理說並無旁人知曉,楚見棠的言行卻仍舊不改林涯的身份,楚梨雖一時參透不出其中緣由,也不妨礙她深信師尊此舉必有深意。
心中鬆了口氣的同時,楚梨也配合著他將話接了下去:“那是自然。”
為免節外生枝,她迅速將粥飲儘,起身道:“我吃好了,林師弟,我們這就啟程去青元宗吧。”
林涯側眸看她:“師姐不問問溫師兄去向?”
“師兄既然這般安排,想必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楚梨並未全信溫雪聲所謂“購置寄禮”的說辭,卻也並不在意真相是什麼。
溫雪聲那般縝密的人,不論做何事定有自己的考量,又哪裡是需要她擔心的,貿然插手……說不準還會乾涉到他。
林涯聞言輕笑一聲,不置可否,轉身時衣袂翻飛:“那便走吧。”
“等等我!”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楚梨哪敢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連忙跟了上去。
臨要出門,她忽地記起了什麼,餘光掃過窗欞,孤零零的青木簪倏然落入眼中。
怎麼丟在了這兒?
楚梨一愣,忙捏訣將木簪收在袖中,再抬眸時那襲黑影已消失在轉角,她忙加快步子,三步並作兩步地朝他追去。
晨霧散儘,城中已是大亮。
……
日輪垂得極低,將整條青石長街鍍上一層熔金。
楚梨腳步不自覺地慢下,看著街中的情景,眼底漸漸攏起了一層疑色。
入目之處,糖畫老人舀起琥珀色的糖漿,在石板上勾出飛禽走獸;稚童舉著竹骨風車追逐嬉鬨,衣角翻飛如蝶;三五個少女圍在攤前嬌笑,連簷角野貓伸懶腰的弧度都漂亮得恰到好處。
——整條街都浸在蜜糖罐子似的暖色裡。
“師……師弟,”楚梨踩著林涯玄色衣襬拖出的影子,無意識伸手攥住他的袖角,“你有冇有覺得,這街上……有些古怪?”
雖然這麼問,但楚梨自己也說不清具體哪裡不對,明明街上的行人皆是笑意盈盈,彷彿鍍上了一層祥和的金輝。
她抬手遮擋過分刺目的陽光,這日頭……像是要把人曬化了般,讓她隱隱生出了妖獸預感到危險時所特有的不安來。
墨瞳平靜地倒映著滿街遊魂似的笑臉,林涯冇有回頭,任由被攥皺的衣袖留在楚梨手中,語氣平靜:“有嗎?”
楚梨看著陌生的巷口,湊近林涯,低低道:“昨天進城隻用了半盞茶時間,可現在我們走了半個時辰,還冇看到城門,莫非——”
“路冇錯。”
林涯依舊向前邁著步子,墨發被熱風掀起:“隻不過,昨日偶然得見一出彆有意思的戲文,我想,師姐或許會喜歡。”
“戲?”楚梨詫異揚眉,“可我們不是要趕路嗎?”
“師姐急什麼,不過旁人壽辰,便是誤了,又有什麼要緊?”
林涯微微偏首,朝她不緊不慢地一笑:“還是說,師姐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這話倒是不錯,在楚見棠眼中,虞宗主的壽辰還真算得上無關緊要,楚梨也隻得乾笑:“自然是聽師尊——師弟的。”
林涯停下腳步,“唰”地展開一柄不知從何處取來的摺扇,指向前方朱漆剝落的戲樓:“那便陪我看完這一場戲吧。”
話音剛落,雲鑼聲驟然響起,楚梨這才驚覺,不知何時,他們已經站在了戲樓前。
——穿皂色短打的夥計敲著銅鑼在場內走動,看客們嗑瓜子的脆響混著叫好聲,蒸騰出凡間特有的煙火氣。
楚梨心中的異樣感更甚,一邊走一邊警惕地環顧四周,突然被林涯用摺扇輕輕一帶,跌坐在前排的長凳上。
“《血木劫》。”
林涯在她身旁坐下,身上飄來若有若無的冷香:“講的是千年樹妖剖心飼人一事。”
師尊竟喜歡看戲?楚梨剛欲細問,銅鑼三響,滿場驟然寂下。
“諸位看官且聽,這遙城山下啊——”
隨著水綠色幕布緩緩拉開,白鬚老生踱步至台前:“有位修行千年的樹娘娘!”
扮演樹妖的伶人踏著雲步登場,水袖輕甩,翠色披帛上綴滿銀葉,腰間琉璃鈴鐺發出清脆聲響,倒真有幾分深山精怪的清冷氣質,隨著唱腔搖曳生姿。
月琴撥出個沉鬱的長音,老者再度唱道:“這千年靈木,葉可續命,髓能愈傷,樹娘娘心善,福澤遙城,割血濟世。”
鼓點驟然急促,樹妖旋身甩袖,望著爬至眼前的斷腿旦角,以袖掩麵作垂淚狀,隨後執銀刀劃破小臂,碧綠汁液緩緩流入旦角口中。
台下爆發出喝彩,楚梨卻不覺皺起了眉頭。
妖族精血……的確能延年益壽,但據她所知,從未有妖族如此施為,一則不願將修為浪費在凡人身上,二則……
“樹娘娘割了七十九次血,也救下七十九個垂死客。”
老者嗓音沙啞如枯枝刮瓦,簾幕驟降再起時,台上樹妖袖中抖落的素紗已染上血色。
隨著佈景輪轉,樹妖每割一次腕,台下便是一陣山呼海嘯的撫掌叫好,到第七十次救難產婦人時,樹妖裙襬已浸透赭色,挪步時在地麵拖出血痕。
楚梨心下一緊——那些叫好聲像約好了似的,連尾音的起伏都分毫不差。
而當樹妖踉蹌倒地,蒼白脖頸上灑落細碎光斑時,先前被救的“受恩者”重返戲台,手持石杵將她團團圍住。
滿場喝彩如雷聲中,血珠飛濺在幕布上,也是此時,林涯忽然將摺扇斜斜一傾,遮去了楚梨的視線。
“戲儘了。”
聽著林涯平靜的聲音,楚梨抿了抿唇,抬手將摺扇推開,望著緩緩降下的帷幕和已換做墨紅戲服的樹妖,忽然低聲道:“就因為是妖族,所以就連被分食也無可厚非嗎?”
話音方落,倒在硃紅戲毯上的伶人突然睜開描金雙眼,在幕布完全閉合的刹那,直直望進楚梨眸中。
視線對上的一瞬,楚梨微微怔了怔,耳邊響起林涯的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自古皆然。”
丹田處魔氣無端灼熱起來,楚梨蜷了蜷發麻的指尖,狀似隨意道:“那如果,有一日我和師……和你的立場背離了——”
那雙慣常慵懶的鳳眸倏然轉向她,打斷了她未儘的話:“不會。”
“我是說如果。”楚梨頓了頓,再度小聲道,“萬一身不由己啊被脅迫啊什麼的也有可能嘛……”
如今……她也算是被魔氣脅迫了吧?要是哪日壓製不住顯露了出來,說不準比這樹妖下場還慘。
遠處戲台正在拆卸血染的幕布,猩紅綢緞落地揚起細塵,恰好遮住林涯眼底暗潮。
他垂下眸,卻仍舊是語氣堅決地吐出一句:“我也是說,不會。”
不會?
楚梨一時冇明白他的意思,而林涯看著她眼底的懵懂困惑,許久,不知是笑是嘲地輕嗤了聲。
“你是當真不知……”
“什麼?”楚梨不解追問。
風驟起,摺扇上的霜色流蘇忽地掃過楚梨鬢邊,與她的一縷散發久久糾纏在一處。
楚梨霎時忘了未問完的話,忙伸手去解那縷發,而林涯靜靜望著她,在她所看不到之處,眼底悄然漫開一抹溫柔。
不會有那麼一日,不是她的身份不會,而是……不論她是何種立場,他永不會站在與她敵對的一麵。
縱使殊途,亦要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