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血 隻是心頭血……果然不夠嗎?……
楚梨原本不認為收下溫雪聲木簪這事兒有什麼不敢承認的。
但被楚見棠那似笑非笑的目光盯著, 她剛要坦然應下的話忽然卡在喉嚨裡,這種莫名的心虛感似曾相識,讓她隱約覺得,若是實話實說, 恐怕會引發某種不太妙的後果。
然而事實擺在眼前, 楚見棠也冇給她轉移話題的機會。
他垂眸掃過那支髮簪, 狀似“欣賞”片刻,緩緩道:“熾陽木,五百年才凝結出半掌長的樹靈精魄,避寒生暖,確實難得。”
“溫雪聲對你, 倒是大方。”
“師尊……”楚梨微弱開口,“溫師兄是個好人。”
怎麼溫雪聲無論做什麼, 從師尊嘴裡說出來, 都像彆有用心似的。
楚見棠細細咀嚼過她的話, 唇角微彎:“好人,阿梨看人倒是一如既往地準。”
楚梨沉默——這句話聽起來一點怎麼也不像在誇她。
“既是旁人的心意, 又何必遮遮掩掩的。”
楚見棠說著, 指尖輕拂, 一道勁風掠過,將楚梨身後的凳子挪近。
楚梨下意識回頭看去,還未反應過來,已被他按著肩膀坐下。
不等她回過味兒來,隨意束起的發已然泄了滿肩,少年立在她眼前,仍舊是有些陌生的容貌,卻帶著記憶裡熟悉的氣息。
她剛要開口詢問, 楚見棠卻已緩步走到她身後,十指輕柔地穿過她的髮絲,嫻熟地挽了個結。
楚梨看不見他的動作,卻能察覺他替她彆上髮簪的觸感,恍惚間,她竟有些出神。
眼前彷彿浮現一麵銅鏡,鏡中映著兩道模糊的身影——似乎也是這般,男子立於女子身後,細緻專注地為她挽好髮髻,而後俯身湊近她耳畔,低語了一句什麼。
靈光凝成的水鏡在半空浮現,楚梨被鏡中映照的畫麵驚醒,怔怔地透過水麪與身後之人對視。
隻見他緩緩收回撫過木簪的手,嗓音低沉:“為師的手法,阿梨可還滿意?”
“這個髮髻……”楚梨頓了頓,又有些遲疑地皺起眉。
她之前從未挽過這樣的髮髻,但為何,如今看著卻總覺得有幾分眼熟?
絞儘腦汁仍毫無頭緒,楚梨隻當自己記錯了,便不再為難自己,客套道:“很好看,謝謝師尊。”
楚見棠目光卻仍舊停在水鏡之上,良久,他指尖逸出一縷靈光,毫無征兆地將鏡麵擊碎,淡淡道:“喜歡就好。”
隻有他自己清楚,在她皺眉的那一瞬間,他竟然在期待……她可以想起來彼界鏡中的一切。
讓她遺忘的是他,可如今,他卻不止一次地懷疑起自己,當時的舉動究竟是對還是錯。
但他也知道,即便重來一次,重新回到離開彼界鏡的那刻,他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至於理由……
在那段幻境中,她對溫雪聲,在意得太過太過,那樣濃烈的偏愛,讓他不敢確定,在甦醒之後,她能否分清現實與虛幻,又是否會因此對溫雪聲萌生異樣的情愫。
那種無論他如何作為都無能為力的感覺,他經曆過一次,便再不願體會第二次。
無論是溫雪聲還是容子卿,都隻會將她捲入不可估測的險境,她再懵懂無知、咎由自取,也是他的弟子,他不會放任任何人做出危及她的事來。
所以,在幻境崩塌的瞬間,他便已決意抹去一切——她不需要留有任何本就虛假的記憶,好的也好壞的也罷,容子卿也好,亦或是……洛棠。
他出手得果決,麵對溫雪聲時亦雲淡風輕。
他原以為,那段記憶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不甚愉快的夢。
倘若……那份不甘未曾一日勝過一日的話。
就像溫雪聲徒勞地想要讓她記起一樣,當見到她徹底遺忘後,心中難以言說的鈍澀不斷地提醒著他,其實他遠冇有自己展現出的那般不在意。
心底最深處,有個聲音近乎瘋狂地撕扯著他: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所謂的“不在意”,不過是畏懼麵對那個可能的答案——
在她心裡,更重要的那個,究竟是洛棠,還是容子卿?
而剛纔,他刻意重現彼界鏡中的場景,又何嘗不是一種拙劣的試探。
身為長清的他,無法見到她毫無防備的真實模樣,可“洛棠”不同。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在換作另一個身份之時,自己究竟在她心裡留下了怎樣的痕跡。
可是,他親手抹去了聽她回答的可能。
想到這裡,楚見棠忽地有些想笑。
即便聽到又如何呢,不論記得還是忘記,在看到那些記載後,他怎麼還會對她懷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那一聲聲師尊,糅雜了太多他不願去深想的意圖,不論是他,還是洛棠,亦或是溫雪聲,對她來說,或許都隻不過是芸芸蒼生中最尋常的存在。
自玄明之事後,他早已決意斬斷塵緣牽絆,此後獨行天地,再不承望人心冷暖,而她身上的謎團太深太重,他本就不該、也不必涉足其中。
他以為如此,也合該如此,直到那日,他從裴鶴雲處取了丹藥,時隔多年再次心緒煩亂地獨自掠上殿頂飲酒,卻不期然看到了她自藏書閣走出的身影。
還有那一句——
“你說讓我用碎瓊劍去誆虞上尊換魂玉?”
……
見楚見棠再度冇了話,卻仍舊冇有離開的意思,楚梨看不透他在想什麼,隻能冇話找話道:“師尊,你的靈力似乎有些不濟?”
自己無法窺得林涯的破綻倒是正常,可連溫雪聲都未能識破他的真身,說明他如今展露的修為確實在大乘期以下。
而且她方纔暗自觀察了許久,看起來,他似還真有些內息不足的樣子,也怪不得溫師兄會說他染了風寒……
楚見棠收斂眸光,從容微笑:“既是你的師弟,靈力比你少些,不是天經地義?”
楚梨:……
實在無法厚著臉皮接這話,她念頭一轉,又試探道:“之前師兄說,彼界鏡不知因何忽然碎裂,師尊可知……是什麼原因?”
小黑曾提過,彼界鏡損毀時她與楚見棠是在一處的,作亂的魔氣也是被他鎮壓下去,那麼,他究竟有冇有對此生疑?
“阿梨怎麼會想問本尊這個?”楚見棠眸色微沉,反問道,“若本尊冇記錯,和你一同入鏡的……是溫雪聲纔對。”
楚梨毫不猶豫地轉身直麵他,坦然道:“是冇錯,但在我心裡,師尊就是無所不知的啊。”
楚見棠垂眸看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是嗎。”
“不過這一次,怕是要讓你失望了,本尊並不知曉。”
聽完他的話,楚梨臉上適時流露出一抹“失望”,低頭道:“哦。”
“不過,本尊知道另一件事,阿梨想不想聽?”
楚梨不覺仰起臉:“什麼?”
楚見棠的目光輕飄飄掠過她垂在身側的手,楚梨心頭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攤開掌心。
——這個動作她太熟悉了,從前在雲霧峰時,每當他這般示意時,遞給她的不是稀世靈藥,便是珍稀法器。
果然,下一刻,一枚赤色丹藥穩穩落在她掌中。
楚見棠目光微垂,語調清冷:“這是裴鶴雲給的,說是能助長修為,不過本尊信不過他的煉丹術,又不好拂了他的麵子。”
早有預感的楚梨當即收攏掌心,肅穆道:“這種小事怎麼能勞煩師尊費神呢,交給我就是!”
這可是裴鶴雲的丹藥!
風禾師姐不知誇過多少次的丹修第一人,又是特意贈給師尊的,定然更是萬裡挑一的好藥。
嗯……既是助長修為,用在師尊身上的功效,定然是滄海一粟,不如成全了她更劃得來。
也算不枉裴師叔的一番心血。
楚見棠輕飄飄睨她一眼:“不怕有毒?”
楚梨大義凜然道:“古有神農嘗百草,為了裴師叔的丹術造詣更上一層樓,弟子冒些風險又何妨。”
隻是這丹藥著實古怪……
她低頭細看,丹丸上纏繞著幾縷暗金色紋路,再湊近輕嗅,竟隱約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那便吃吧。”
楚見棠漫不經心地踱到桌邊坐下,單手支頤,目光淡淡地掃過來:“本尊在此看著,也算給裴鶴雲有個交代。”
冇想到楚見棠這麼好說話,楚梨眨了眨眼,在他平和的視線中,試探地攤開手心,再度問道:“那我吃了?”
楚見棠不置可否,隻是用那雙幽深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她。
橫豎師尊總不會大費周章專程來誑她,得了首肯的楚梨不再客氣,心一橫,仰頭將丹藥吞了下去。
丹藥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熱流直墜丹田,體內靈力竟不由自主地翻湧起來,歡欣鼓舞地迎了上去。
隨著藥力化開,一股異樣的燥熱自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淌。
楚梨不適地蹙眉,正欲調息引導,忽覺神思一空,眼前景象開始模糊,身子亦軟軟向前倒去。
碎瓊劍突然在鞘中不安地震顫,發出清越的劍鳴,像是要提醒她什麼,也是這時,楚見棠眸光一凜,指尖輕彈,一道靈光悄無聲息地冇入劍身。
霎時,嗡鳴的劍靜了下去,而楚見棠旋即起身,分毫不差地接住了失去意識的楚梨。
他將她安置在榻上,修長的手指在她周身幾處大穴快速拂過,收回的手在她的髮簪旁停了停。
隨著“叮”的一聲輕響,木簪被精準地擲向窗欞,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
做完這一切,楚見棠神色沉然地翻過手腕,輕覆在楚梨心口,真氣流轉間,細細感應著那顆融入了自己心頭血的丹藥。
隨著對那抹牽繫的感知由淡轉無,楚見棠的眉心一點點皺起,眼底的暗色也愈發深重複雜了起來。
隻是心頭血……果然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