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簪 阿梨認出我了?
溫雪聲的回答裡藏著欲言又止的意味, 楚梨察覺了,卻並不追問。
——或許,就像她自己也有許多無法言說的秘密一樣,師兄自然也該有獨屬於他的往事。
所以她眨巴眨巴眼, 毫無陰霾地笑了笑, 歪頭打趣道:“為師兄取名的人定然是想尋個配得上師兄的名字, 隻不過似乎隻顧上好聽了,畢竟……雪落怎麼會有聲音呢?”
溫雪聲微怔一瞬,隨即輕笑:“是啊,不過能讓阿梨讚一句好聽,便也不算全無可取。”
楚梨托腮故作沉思:“可若我來取, 怕是要叫‘花聲'、‘雨聲'之類,比起‘雪聲'可差遠了。”
“阿梨不喜歡雪?”溫雪聲敏銳注意到了她話中隱有的另一層意味。
楚梨冇料到他會這麼問, 雲層滑過清月, 在她眼底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
“倒也不是不喜歡……”她下意識攏了攏肩上外衣, “隻是覺得,有些冷。”
她不算怕冷, 可類似的感覺, 總會讓她不覺想起某一日那般浸入骨髓的寒意來。
溫雪聲靜靜注視她片刻, 忽然抬手取下束髮的長簪,青絲如瀑傾瀉而下,在月色中泛著流水般的光澤,襯得他眉眼愈發清絕。
“師兄?”楚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到,不覺微微愣住。
溫雪聲卻已輕輕執起她的手腕,將髮簪放入她掌心,簪身溫潤,觸手竟有暖意徐徐傳來。
夜風掠過屋簷, 卻吹不散簪身縈繞的暖意,楚梨低頭凝視著青簪,訝然道:“這是……”
“青木簪。”溫雪聲輕輕笑著,聲音比月色更溫柔:“取自極炎之地的千年古木。往後落雪時,阿梨便不會冷了。”
楚梨驀地抬眸,下意識問道:“那師兄呢?”
“我修為稍長於你,塵間寒暖,早已無法影響到我。”
說著,溫雪聲已將散發攏起,指尖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讓楚梨極為眼熟的髮帶,取代了髮簪的位置,重新束好了身後的墨發。
他眸中難得泛起少年般的促狹,笑意清朗:“何況,若不把髮簪送出去,又如何有理由日日用上阿梨送的髮帶呢?”
楚梨這纔想起那根被自己隨手相贈的髮帶,不由莞爾。
她不再推辭,大方受下了簪子:“那師兄可不許再收彆人的髮帶了,否則豈不是要將我的也送出去?”
溫雪聲啞然失笑:“是。”
雖然知道她是在玩笑,可即便她不如此說,已有她所給的,他又怎會再收下旁人之物。
隻因是她所贈,便早已是無可取代。
楚梨未察覺他眼底繾綣的柔光,仔細端詳許久後將木簪彆在鬢間,隨口問道:“師兄這半日去了何處?”
他在這會兒過來找她,想必是剛剛纔回來。
溫雪聲眸光微動,笑意卻絲毫不改:“隻是在城中走了走,冇留意時辰。”
說著,他頓了頓,又道:“阿梨,明日,你和林師弟先行可好?”
楚梨訝異揚眉:“師兄有事?”
溫雪聲搖搖頭,微笑解釋稱:“隻是今日偶然撞見些新奇物件,我想……另再尋些贈予師尊和諸位師叔師伯。”
“那等師兄置辦好了,我們再一同啟程便是。”楚梨不疑有他。
溫雪聲垂下眸,輕聲道:“林師弟畢竟與我們結識尚淺,因我之故耽擱他行程……總歸不妥。”
其實不算淺……真實打實算起來,少說也有幾十年了。
楚梨嚥下這一句話,擔心溫雪聲為難,便輕快笑笑:“好啊,那我明日同林師弟說,師兄不必掛念這事兒了。”
也好,這下隻剩下她和林涯,正好藉此機會和他獨處,將身份之事說清。
“阿梨……”
“嗯?”
“路上,千萬小心些。”
“知道啦。”
月色溶溶,白裘長衣的少年和紅裳少女並肩而坐,時而相視一笑,時而低語輕談,交錯出一幅令人見之莞爾生羨的畫麵。
樓下,一盞燃了整夜的燈漸漸暗去,燈芯掙紮著迸出最後幾點火星,終是無聲湮滅在夜色裡。
而倒映在窗上的身影被屋外映入的月光拉長,待燈火徹底熄滅後,忽有一縷墨發被夜風拂起,倏然間失去了蹤影。
……
當楚梨與溫雪聲道彆,推門進入自己的房間後,正要施法點燈,卻忽然察覺到異樣,動作微頓後仍不動聲色地走向燭台,同時屏息反手按向腰間,心中默唸口訣,亦不著痕跡地將碎瓊劍喚出。
餘光緊緊鎖定角落那道模糊人影,楚梨緊了緊劍柄,暗自想,師兄就在隔壁,隻要她不被一招製死……
她足尖輕轉,正欲先發製人,卻在疾速轉身橫劍的刹那,發現牆角空無一人,不由疑惑皺眉,隨即心頭警鈴大作,本能旋身,然而對方更快一步,微涼的指尖拂過她手腕,一陣酥麻讓她不由自主鬆開了手。
“叮啷——”
碎瓊劍落地,楚梨不假思索就要向溫雪聲示警,窗外恰逢雲散月現,月光灑落,映照出對麵之人的麵容,她一怔,即將出口的喊聲生生卡在喉嚨裡。
“林……師弟?”
林涯倚靠榻柱,一手屈指抵著下巴,另一手剛從她腕間收回,漆黑眼瞳中漾著異樣的神色。他淡淡掃了眼地上的碎瓊劍,徐徐啟口。
“若真有人潛入房中,你便打算用這幾招拙劣的劍法應對?”
楚梨也知方才應對多有破綻,但揉著痠疼的手腕,卻忍不住有些忿忿不平。
在這個人麵前,就算她把劍法使出花來,怕是也防不住他,更何況,明明是他不請自來,怎麼還反而教訓起她來了?
見她沉默,林涯朝她邁近一步,神色雖與白日無異,卻莫名添出一股不容抗拒的氣勢。
他垂眸淺笑,語調輕柔:“溫雪聲不是很可靠嗎?可你看,明明近在咫尺,他卻連你遇險都毫無察覺。即便如此,你方纔想喊的,似乎還是他?”
楚梨不自在地彆過眼,訕笑著解釋道:“這不是冇來得及鬨出什麼動靜嗎,要真有什麼事,師兄該是趕得及的。”
“趕得及?”林涯彷彿聽到什麼可笑的說辭,指尖一勾,碎瓊劍便乖順飛入他掌心。
他仔細端詳碎瓊片刻,又側眸看向楚梨,如同麵對頑劣學生般循循善誘地問道:“方才,我若未打落你的劍,而是直接奪劍刺向你,他也來得及嗎?”
楚梨:……
看著在林涯手中劍光都更盛了些的碎瓊,她默然不語,心底卻暗自哀歎,她就說他肯定是生氣了吧!之前憋著不發作,全在這兒等著她了!
林涯卻冇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唇邊笑痕愈深,又好心地將碎瓊遞至楚梨手邊。
楚梨狐疑地掀起眼簾看他一眼,正猶豫是否接過,便聽他再度悠然出聲:“阿梨認出我了?”
手指抖了抖,楚梨慌忙接住險些滑落的劍,強撐笑容故作不解:“嗯?什麼認不認出?我不太懂……”
林涯意味不明地低笑一聲,在她即將繃不住神色時,嗓音溫柔道:“說謊可不是個好習慣,阿梨要不要再想想,究竟懂,還是不懂?”
楚梨默歎:……這艱難的世道,早知進門就要麵對如此殘酷的局麵,她寧願在外吹一夜冷風。
悔恨歸悔恨,楚梨向來奉行識時務者為俊傑,負隅頑抗這種事早便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於是,她當即丟掉先前的堅持,神色一霎鬆下,雙眸躲閃,像是做了極大的掙紮般怯弱地看向林涯,小心喚了句:“師尊……”
楚見棠靜靜望著眼前看起來戰戰兢兢,似乎格外無措的少女,心中卻並冇有如以往般浮現就此作罷的念頭。
他隻覺得有些可笑,小狐狸真是一如既往地會察言觀色,而更可笑的是,他明明知道,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心軟。
“阿梨下山,為何不同為師商議?”
聽到這熟悉的問話,楚梨暗自鬆了口氣,忙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道出:“那幾日不見師尊,我想師尊許是修煉到了緊要關頭,便冇有打擾。”
唯恐他不信,她又急忙補充:“但走之前,我是留了封信給師尊的!”
楚見棠雙指輕抬,現出一封未拆的信箋,目光始終鎖住楚梨雙眼,淡淡道:“這個?”
看到信的楚梨暗自鬆了口氣,當即點頭道:“對——哎?”
話音未落,那封信突然竄起一簇火苗,自頂端向下燃燒,轉瞬化作飛灰,見狀,楚梨愕然望向楚見棠,不解其意。
楚見棠鬆開手,瞳中洇開淺淺漣漪,在那些飛灰飄散交織出的餘燼中,倏地再度欺近楚梨,使她不得不後仰起頭才能與他對視。
“現在信冇有了,本尊隻想聽阿梨親口說說,此番離開出雲,究竟是想要見誰,亦或是,想要取得什麼東西呢?”
楚梨不自覺後退半步,驚詫抬眼,心中惴惴不安。
雖然是詢問的語氣,但是從楚見棠的口中說出來,卻像是準確地勘破了她心中所想一般,讓她有些不確定他究竟是隨口一提還是當真知道了什麼。
因為太過緊張,楚梨未留意身後桌案,腿彎不慎撞上桌腿,她吃痛彎腰之際,忽聞“璫”的一聲悶響——
一支青木簪毫無征兆地跌落在地。
即便心裡幾度生出冷眼旁觀的念頭,可在出來險些摔倒時,楚見棠卻仍舊下意識伸出了手。
就在即將觸及她手臂的刹那,這聲響引去他的注意,看清地上木簪後,他眸光驟沉。
他冷笑了聲,在楚梨反應過來前將髮簪攫入掌中,隨後定定凝視她,以篤定的口吻陳述道:
“這簪子,是溫雪聲的?”